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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恨葬情渊 “就算你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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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凉的五月,与江南是截然不同的光景,没有缠绵的阴雨,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干爽。
阳光透过琉璃窗棂,明晃晃地照进这间华美却冰冷的宫殿,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带着泥土与青草萌芽的微涩气息。
我被囚在这里,已是第三日。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鲛绡帐,夜明珠,金猊炉里燃着名贵的冷香,试图掩盖这北凉行宫固有的静寂气息,可再多的珍宝,也填不满心底的空洞与冰冷。
三日来,水米未进。
并非刻意求死,只是喉咙仿若万般哽咽,任何食物到了唇边,都勾起一阵生理性的厌恶,更或许,这是最后无声的抵抗。
身体逐渐虚弱,意识却异常清醒,过往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轮转,最终定格在宫道上那缕飘落的断发上。
殿门被猛地推开,沉重的声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晨曦将来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风间延来了。
他似乎刚下朝,还穿着玄色朝服,金线绣着狰狞的龙纹,与他此刻阴沉的面色相得益彰。
容颜清绝依旧,只是那双琥珀眼眸下泛着淡淡的青影,深处尽是压抑了整整三日,即将汹涌而出的骤雪风暴。
他挥手屏退了侍从,偌大的殿内只余我们两人,几步走到榻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眸色锁住我苍白憔悴的脸。
“还是不肯吃?”
风间延的声音压抑着怒火,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
我靠在软枕上,未曾抬眸,依旧望着窗外那方湛蓝得过分的苍穹,北境的苍穹,似乎总是这般高远澄澈,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的沉默彻底激怒了他。
他骤然俯身,狠狠攥住我的手腕,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我因绝食而愈发清晰的腕骨,带来一阵颤抖的钝痛。
“傅云朝!”
他几乎是咬着牙,声音低沉,带着极力克制的怒意。
“你就非要如此作践自己?!”
我神色沉寂地望着他,望着那张分别五年我曾魂牵梦绕的脸。
我曾无数次在深夜想过,他以后会是什么模样,那双清澈纯粹的琥珀眼眸又会对谁笑。
可如今,真的见到了,未曾想过竟会是这般荒唐的光景。
连日的绝食耗尽了体力,也仿若抽离了所有爱恨的情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冷漠。
“……作践?”
我开口,带着淡淡的嘲讽。
“比起陛下的手段,这又算得了什么?”
听到我冷漠地唤他陛下,风间延俯身逼近,双手撑在榻沿,将我困在他与软榻之间,灼热的气息蔓延开来,带着困兽般的焦躁与暴戾。
“你以为这样,孤就会放你走?傅云朝,你做梦!”
他盯着我毫无血色的唇,眸色阴鸷得可怕,再度俯身逼近,带着北凉独有帝王冷香的霸道气息,声音却冰冷如铁,一字一句,如同诅咒。
“就算你死,孤也会把你做成傀儡,放在这宫殿里,日日夜夜看着!”
“你的尸骨,也要留在这北凉王庭!埋在风间氏的皇陵里,与孤……合、葬!”
“合葬”二字,风间延咬得极重,带着教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和诅咒般的快意。
这般疯狂而偏执的言语,若是从前,或许会激起我的怒意与抗争,但此刻,我听在心中,只觉无力的悲凉。
我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恨,而是纠缠着家国血仇,欺骗背叛,以及这扭曲到伤害彼此的占有欲,终究一团乱麻。
我依旧静默望着他那因盛怒和某种扭曲情感,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琥珀眼眸。
三日未进食,我的视线已有些模糊,但他的面容,他眉宇间那与我过于相似藏在清冷皮囊下的卑劣与执拗,却清晰得刺眼。
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映着我憔悴的倒影,忽然勾起极为清淡的苍凉笑意。
心底依旧是无尽的悲凉,如同这北凉看似回暖,实则地底依旧封冻的荒原。
爱吗?或许曾经有过。
在楚宫我闯入掖幽庭为他动怒劫狱时,在行宫相逢后的珍重温情里,在那四年互为镜影的惺惺相惜中。
如今想来,大抵我是爱过他的。
只可惜那个时候我不懂,他也没说,我们就这样在那四年的时光里以师徒知己相称。
甚至……在他即将归国时,我无数次想过放下万千荣华与他浪迹天涯,还因担忧风间朔开战,冒着通敌叛国的罪名为他安排李代桃僵之计。
这些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他。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
恨吗?毋庸置疑。
舅父的血仇,镇北军的英魂,还有这囚禁之辱,欺骗之痛,桩桩件件,刻骨铭心。
爱与恨早已搅拌成一团污浊的泥沼,将我们死死困在其中,挣脱不得。
想来命运的阴差阳错当真是讽刺,十年前在楚宫的五月,我们刚好因缘份相识,十年后在北凉的恩断义绝,亦然还是这个看似生机盎然的初夏五月。
命运,你何其残酷。
偏偏要我爱上这个人两次。
年少时爱而不自知,失忆后爱上的,依旧是那个手段卑劣得和我相得益彰的骗子。
“……风间延。”
我轻声说,神色沉寂。
“你我都知道,从你害死我舅父,从我斩断那缕青丝开始,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你死我活了。”
我微微侧首,不着痕迹地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望向窗外那方湛蓝的苍穹,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去。
“你囚禁的,不过是一具躯壳,里面的灵魂,早已死在那场雪崩里了。”
“你用合葬来恐吓一个心死之人,不觉得……可笑么?”
他像是被我的话狠狠刺中,撑在榻沿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眸色阴沉得像是要将我吞噬到炼狱。
“死了?”
风间延粗暴地捏住我的下颌,迫使我转过头,直面他眼中那几近要毁灭一切的汹涌黑暗。
“那这是什么?!”
他骤然扯开我的衣衫,狠狠按在心口的位置。
因为他的触碰,因为那早已深入骨髓无法磨灭的纠葛,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你看。”
风间延的声音带着近乎残忍的报复快意,又隐蕴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
“它还在为孤跳动!”
“傅云朝,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孤,更骗不了你自己!”
是啊,风间延。
这具身体还记得你,这颗心……也曾真心待你,可正是这份不该有的残存悸动,让我觉得无比恶心,也无比绝望。
我们之间,早已是一盘死局。
爱与恨都成了毒药,侵蚀着彼此,不死不休。
我压抑着紊乱的心跳,神色依旧是近乎死水的冷漠,连日的虚弱让我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异常的平静。
“活着,你困不住我的心。”
“死了,一具枯骨,你愿意与之同眠,那便随你。”
“只是,”我的眸色掠过他紧绷的下颌,落在他身后那一片虚空中,“与你同穴,只怕我舅父和那些枉死的将士英灵不安。”
“连轮回之路,我都嫌脏。”
风间延的瞳孔骤然收缩,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手背上青筋暴起,殿内只剩下我们交错的呼息,以及那来自北境旷野似有若无的风声。
良久,他眼底的怒意逐渐被更深沉复杂的东西取代,那里面有痛楚,有不甘,有挣扎,最终都化作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傅云朝,”他声音低沉,带着穷途末路般的偏执,“你会吃的。”
“孤有的是时间和手段,让你……心甘情愿地留下来,留在孤的身边。”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起身离去,沉重的殿门随之再次合拢,将晨曦与他一同隔绝在外。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那缕与他气息相同的冷香,依旧固执地萦绕。
我缓缓阖眼,将自己置身于黑暗之中,感受着腕骨传来的隐约痛感,只觉身心俱疲。
阿延,我们之间,早已是一片废墟。
你用强权威逼,我用沉默抗争,无论生死,我们都再也回不到十五岁初遇时,那个看似一切皆有可能的开始了。
窗外的北凉暖风依旧带着春意,却吹不散殿内的阴冷,也暖不了早已冰封的心。
这场爱与恨,国与家交织的困局,似乎注定要以最惨烈的方式,走向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