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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梨庭烬暖 这是一个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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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漫长的黑暗。
像沉在不见底的寒潭深处,意识被冰冷与虚无不断撕扯吞噬。
偶尔有破碎的光影掠过,有惊马长嘶,有雪浪滔天,还有一双……一双写满惊惶的琥珀眼眸,伴随着那句撕心裂肺般,仿若能穿透时空的呼唤。
“璟行——!”
……璟行?
是谁?在叫谁?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仿佛骨骼都被碾碎重组。
直到某一刻,忽然有温和却坚韧的力量,仿若春日破开冻土的幼芽,硬生生将我从那片混沌的泥沼中拽了出来。
眼帘沉重地掀开,映入眼中的是陌生的织金穹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草味的清冽熏香,并非我记忆深处……
我记忆深处该是什么味道?
我竟想不起来。
依旧有些朦胧的视线微微转动,对上了一双正凝视着我,里面盛满担忧与某种失而复得般狂喜的琥珀眼眸。
这双眼眸的主人坐在榻沿,紧握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几近让我感到疼痛。
他容貌极好,只是左眼下方的脸颊带着一道浅淡的疤痕,眉宇间尽是挥之不去的忧郁与风霜,身着华贵的玄色朝服,此刻却因我的苏醒而焕发出神彩。
“璟行!你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急切而温柔。
“……璟行?”
我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字眼,心底莫名萦绕着既熟悉又空茫的苦涩。
我望着他的脸,这张脸孔轮廓深刻,并非我潜意识里觉得应该熟悉的模样。
但奇怪的是,望着这双琥珀眼眸,我竟莫名感到没缘由的心安,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望见了灯塔。
然而,与之俱来的,是心底细微却清晰的抽痛。
空落落的,好像……丢失了极其重要的东西。
他是谁?
为什么……看到他,我的心会莫名地安定下来,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泛起绵密又酸涩的疼痛?
“你……是谁?”
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初醒的虚弱和全然的陌生。
他眼中的狂喜瞬间凝住,如同被冰霜覆盖,此刻那双琥珀双眸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
或许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或许有深沉难辨的痛楚,还有几分……我未曾看懂便飞快掠过的暗影。
他沉默片刻,那窒息的沉默几近压得我喘不过气,但握着我手的力道又莫名加重了几分,仿若怕我下一刻会再次消失。
“我是风间延。”
他终于开口,神色沉静平稳,却像在压抑着巨大的浪潮。
“北凉的君主。”
“你是我自幼的伴读,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你叫……云璟行。”
“我们遭遇了雪崩,幸好……我的人及时将你救了回来。”
北凉?君主?
伴读?云璟行?
陌生的信息涌入心底,我试图捕捉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忆,却只换来一片空白和更加剧烈的头痛。
我蹙紧眉头,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每个词都像石子投入空寂的深潭,激不起半点熟悉的涟漪。
唯有“最重要的人”几字,和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真切与心疼,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我记忆的迷雾,让我潜意识里愿意选择相信。
我就这般定定地望着他,试图从那深邃的琥珀眼眸中找寻到更多证据,却只看到了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珍重。
那份莫名的熟悉感和心安压过了疑虑,最终只茫然又似懂非懂地微微颔首,依着礼节轻声道。
“多谢陛下。”
却未曾想到,他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般,急切地微微摆首,琥珀眼眸里甚至带上了几近恳求的神色。
“别叫我陛下!”
“璟行,我们自幼一同长大,你向来是叫我……阿延的。”
他俯身靠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叫我阿延。”
“璟行,叫我阿延。”
阿延……
这两个字在心底流转,竟莫名带着来自灵魂深处的熟稔。
看着他近乎脆弱的神情,尽管记忆依旧空白,但那源自对他本能般的信任,教我心底一软和莫名不忍,故而依着那模糊的感觉,终究顺从了他的意愿,轻声唤道。
“……阿延。”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像是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情绪,用力将我揽入怀中,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肩膀,像是要将我揉碎融入骨血,身体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战栗。
“璟行……璟行。”
他将微凉的脸庞埋在我颈侧,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颤抖。
“我还以为……我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雪崩的时候,我……”
后面的话语破碎不成调。
被他这般紧紧抱着,感受着他身体的微颤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与失而复得,我心底那莫名的酸涩感愈发浓重。
我迟疑了一下,终究是轻轻回抱住了他,在他耳畔低声安慰道。
“阿延,别怕。”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他身形微僵,却未曾言语。
那无声的拥抱诉说着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后怕,随后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我,久久无言。
自那日后,我便被安置在这座温暖舒适的行宫里养伤。
时光荏苒,窗外的景象从严冬的萧瑟不知不觉变成了北境的五月暖春。
随着积雪消融,嫩绿逐渐铺满远山,连吹进殿内的春风都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清新气息,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行宫很安静,除了几个沉默的宫侍,便只有风间延常伴左右,再无旁人打扰。
他待我极好,好到近乎小心翼翼,汤药必定亲自试过温度,才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我,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我偶尔因回忆过往而头痛,他会放下奏章,将我拥入怀中,温言安抚,眼底是化不开的忧愁。
他夜夜陪我同宿,每当我在深夜因头痛或莫名的梦魇惊醒,他总会紧紧把我揽入怀里,轻抚着我的后背陪我到天明。
只是,我总发觉记忆非但没有恢复的迹象,反而愈发昏沉混沌。
偶尔他不在时,我试图尽力回想,换来的只有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空茫。
他每每问及我可曾想起什么,我迷茫地微微摆首时,那双琥珀眼眸中总会掠过我看不懂的复杂神色,似是松了口气,又似带着更深的愧疚与挣扎。
又一次御医诊脉后,他当面责问前来诊脉的御医,语气是我从未见过的冷厉。
那老御医吓得跪伏在地,战战兢兢地颤抖回话。
“陛下息怒!”
“云公子能从那般雪崩重击存活,苏醒已是天大的幸事!”
“然颅脑受创,血脉淤塞,这记忆受损之事……”
“微臣……微臣实在已尽力了。”
我看着阿延黯淡的眉眼和紧抿的薄唇,不由得心底微软,开口安慰他道。
“无碍的,阿延。”
“纵然从前种种都想不起来,只要你愿意,陪我共同拥有以后,也是一样的。”
他闻言微怔,眼眸深处恍惚掠过难以言喻的暗影,深沉如夜。
最终却漾开了一个极其温柔,却似乎承载了万钧重量的笑意,握住我的手轻声道。
“自然是一样的。”
只是那笑容深处,似乎藏匿着我无法理解的沉重。
这两个月,岁月静好得宛若偷来的世外桃源。
阿延教我重新识写北凉的文字,念诵北凉的诗篇。
我学得极快,他似乎很是欣慰,常常看着我专注书写的样子出神,为我描绘丹青,流露出那种我依旧无法完全理解,混杂着怜爱痛楚与某种深沉决绝的复杂笑意。
他还会亲手为我挽发,挽成北凉贵族男子的发式,指尖穿梭在青丝间,动作温柔而珍重。
夜晚似从前般躺在我身侧,伴我入眠,每当我因噩梦或头痛辗转时,他总会将我拥入怀中,低声安抚,那担忧的神情,不似作伪。
他只是……
依旧格外关切我的记忆。
每次醒来,或是服药后,他总会看似不经意地带着期待轻声问我。
“璟行,今日感觉如何?”
“可曾……想起些什么?”
我沉浸在这份被精心呵护的宁静与温柔里,那颗因失忆而惶惑不安的心,就这样逐渐被阿延令人心安的温柔填满,构成了一种让我依赖的真实,几近要忘却了那片迷茫空白的过去。
直到那日午后。
行宫庭院里的几株梨树正值花期,缤纷如雪,密密匝匝的雪白花瓣在春日暖阳下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微风拂过,便是一场细碎而梦幻的花瓣雨。
我们并肩站于在树下,落英纷飞沾了满身,春日暖风带着花香,美好得教人闻之欲醉。
我看着他在纷飞花瓣中愈发清绝的如玉侧颜,心底不由得被满溢的柔软情愫萦绕着,终究忍不住轻声问。
“阿延。”
“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他沉默片刻,眸色从纷扬的梨花上移开,深深地望进我的眼底,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这般和煦的春光下,宛若融化的蜜糖。
但依旧翻涌着我看不懂如同深海般的情感,他最终没有回答,而是缓缓俯身,以微凉的唇瓣轻柔地覆上了我的。
我未曾抗拒。
这段时日的相依,早已让我对他建立了深厚的依赖与信任,甚至……悄然滋生出悸动的情愫。
我微微阖眼,感受着他珍视的吻,感受着梨花花瓣落在我们相贴的唇间,带来细微的痒意。
阿延的吻起初是试探的,温柔的,如同春日融化的雪水,得到我的回应后,逐渐变得深情缠绵,仿若带着近乎虔诚的索取与确认。
梨花淡淡的清雅香气萦绕在我们呼息之间,为这个吻更添了几分不真切的美好。
这是一个足够漫长缱绻的吻,也带着北凉春日特有清冽又温柔的气息。
良久,他才微微退开,额头仍抵着我的,呼息有些紊乱,那双深邃的琥珀眼眸里,此刻荡漾着动人的春光。
“璟行……”他轻声问,声音带着吻后的低哑,“现在,懂了么?”
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心底尽是柔软的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我们这份难以言喻的情感。
又似乎这一切,本该如此。
我微微勾起唇角,唇间不自觉地漾开发自内心的浅笑,眼中映着漫天梨花与他深情的倒影,最终微微颔首。
“嗯。”
那片空白的过去似乎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这个视我如珍宝的人。
他是北凉国君。
也是我的阿延。
就这样罢,想不起过往又如何?原本空落落的心已被他填满。
这北凉的暖春,这梨花的清香,这双盛满温柔与珍视的琥珀眼眸,还有这个名为风间延的人给予我的庇护与爱意,构成了我此刻全部的天地。
云璟行便云璟行,伴读便伴读。
只要有阿延在身边,这失忆后的新生,似乎……也不坏。
这宛若偷来的宁静与幸福,真实得让我心甘情愿沉溺其中,不愿再有过多思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