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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雪葬同归 你怎么敢拿 ...

  •   二月初的北境,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寒风卷着冰碴,划过脸庞宛若刀割。
      中军大帐内,炭火勉强维持着一隅温暖,却驱不散我心底那片自舅父战死后便再未消融的冰原。
      “云朝表弟。”
      帐帘被掀开,带进些许黎明的寒气,是萧砚尘。
      他刚从前线轮换下来,甲胄上还带着未拂尽的雪与淡淡的血迹,看着沙盘上标注着葬雪岭的险要之地,眼中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与我同源的沉痛悲愤。
      “表弟节哀。”
      他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父亲他最疼你……绝不会愿见你如此耗损自身。”
      他顿了顿,温润的眸中燃起恨火。
      “北凉贼子,尤其是那风间延,竟如此背信弃义,罔顾大楚情分,此仇必报!明日葬雪岭一战,末将请命,与摄政王同往!”
      我抬起近乎憔悴的脸庞,看着他与舅父有三分相似,此刻却写满决绝的眉眼,心底一阵隐约刺痛。
      刚到北境之时,便听闻那位即将临盆的舅母李琬琰因舅父战死的噩耗难产身亡,连同腹中胎儿也未能存活,而萧砚尘……他是舅父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延续了。
      “表兄刚经历一场恶战,需要休整,”我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葬雪岭,我带兵亲自去。”
      “此战,必须胜。”
      萧砚尘似乎还想再争,最终在我坚定的目光中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终是俯身行礼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
      我垂眸望着沙盘上那处险要的峡谷,仿若能看到今日即将染的鲜血。
      风间延……
      这个名字如今像一根淬毒的楔子,深深钉在心口,每一次牵动都带着恨意的钝痛。
      辰时,葬雪岭。
      阴云低垂,风雪似乎暂歇,却酝酿着更可怕的肃杀。
      两军对垒,黑压压的阵列如同沉默的巨兽,在雪原上相互虎视。
      他出现了。
      一身北凉制式的玄色鎏金铠甲,骑在神骏的乌骓马上,立于军阵之前。
      这些年,似乎连北境的风雪都格外眷顾他,并未将年少的如玉容颜磨砺得沧桑,反而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曾经记忆中那常含笑意的异域少年面容,如今已被北境的风霜和权力雕刻得棱角分明,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漂亮,却再也映不出丝毫温度,只余冰封般的冷漠与疏离。
      风间延。
      他曾是依偎在我身边听我讲解诗赋兵法的质子,如今,是踏着舅父尸骨与我兵戎相见的敌国君王。
      我们又一次在北境的狂风骤雪中遥遥相望,目光在空中碰撞,没有言语,只有刻骨的恨意与物是人非的苍凉在无声咆哮。
      战鼓擂响,厮杀骤起。
      铁甲洪流撞击在一起,瞬间将洁白雪地染成刺目的红。
      我与他,如同两支最锋利的箭矢,在混乱的战场上不断靠近,彼此的目标都只有一个,对方。
      终于,在葬雪岭腹地一片相对开阔的冰河之上,我们都甩开了亲卫,成了这片血色天地间唯一对峙的两人。
      风间延策马提枪而来,枪尖闪烁着幽冷的寒光,我挥剑迎上,剑锋划破空气迸出决绝的声响。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我们都太过太了解彼此,我知晓他下一步会攻向何处,他也清楚我格挡以后会如何反击。
      曾经的师徒之情,那段我将毕生所学倾心相授的岁月,如今成了最残忍的诅咒,让我们在这生死战场上,上演着一场默契到极致的心痛厮杀。
      枪影如龙,剑光似电。
      碰撞不断迸溅出火星,每次交错都带着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般的决绝,恨意支撑着我的手臂,悲痛燃烧着他的眼眸。
      就在又一次激烈的错马回身之际,他手中的长枪陡然一变,划出一道极其刁钻,带着虚幻光影的弧线,直刺我肋下空门!
      ……浮生若梦!
      竟是十年前,我在行宫以桂枝与他教授论剑,如今他以剑招改动演化而来的枪法!
      刹那间,过往的所有回忆宛若绝堤的潮水瞬间涌来。
      陪他过十四岁生辰那年,我们在树下以桂枝论剑,望向我的琥珀眸中尽是依赖与崇拜,而后我为他挽发束冠,铜镜中倒映出彼此朦胧模糊的笑颜……
      他是我的最知己的友,最得意的徒,也是……最痛恨的敌。
      这些画面与眼前风间延冰冷杀意的面容恍惚重叠,巨大的讽刺和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般轰然冲垮了我最后一丝理智。
      风间延,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拿我曾经教你的剑术对付我?
      “……风间延!”
      我近乎嘶吼地将手腕翻转,剑招随之突变,对他而言精妙无比的浮生若梦,在我这个最初的传授者面前,还是露出了转瞬即逝且唯一的破绽。
      我的剑尖寒芒骤现,精准地穿透那片虚幻的枪影,以他绝对预料不到的角度,直刺他咽喉!
      他瞳孔骤缩,全力侧身闪避。
      “嗤——!”
      剑尖虽未刺穿喉咙,却在他左眼下方那白皙如玉的脸颊上,划开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殷红的血迹瞬间沁出,在他清冷的容颜上,绽开一抹凄艳的红。
      风间延眼中初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或许还有被我这个最熟悉之人毫不留情下杀手的痛楚。
      然,我岂会给他喘息之机?
      剑势凌厉,反手横削,眼见就要将他斩于马下,了断我们之间这十年所有的爱恨情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天地间猛然传来一阵沉闷如巨兽咆哮的轰鸣,整个葬雪岭仿若都因此地晃山摇得震颤起来。
      此刻只见我们头顶上方,那积累了整整一个寒冬,因方才激烈战斗而震荡的厚重雪层,终于承受不住,发生了恐怖的雪崩!
      白色的死亡洪流如同天河倾泻,裹挟着万吨积雪和冰块,以毁灭天地的气势,向我们当头压来。
      我欲勒马领兵撤退,然而雪崩的速度是我这个自幼生长于江南之人,所未曾预料过如同鬼魅般的快,所谓算无遗策的人力在天地之威面前,渺小得宛若蝼蚁。
      我最后的视线,定格在风间延那张染血的脸上。
      他眼中的杀意和冰冷,在雪崩降临的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他几近是本能般不顾一切地朝我伸出手,薄唇微动。
      在那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我清晰地听到他喊出那两个我以为他早已遗忘,也绝不该在此刻出口的字。
      “璟行——!”
      璟行……
      那是十年前,在只有我们两人的深宫旧殿,我允许他唤我的字。
      后来他归国,我及冠,便再未用过此字,仿若将那段时光连同这个旧字,都执拗地以秘密封存,只留给了有他回忆的心底。
      此刻,在这生死关头,竟被他用如此慌乱惊痛的语气喊出……
      我终究没能抓住他颤抖的手。
      巨大的雪浪瞬间吞噬了一切光明与声音,冰冷窒息伴随着无边的黑暗席卷而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虚无的前一刻,我心底那片被恨意冰封的荒原,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涌出的,不知是将死之人的解脱,还是源于命运弄人的国恨家仇间,更深的……悲凉。
      阿延……
      我们之间……
      终究是……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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