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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弈劫 “傅卿的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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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回府以后,我屏蔽左右,如常只留裴钰一人为我更衣。
“皇城司内部,我们的人,能动用多少?”
“安插不易,核心位置暂无。”
裴钰垂眸为我解开朝服繁复的玉带,逐渐褪去外袍。
“但有几人可在外围传递消息,可得知质子……是否受私刑。”
“不够。”
我微微摆首,神色冰冷。
“裴钰,想办法,不惜一切代价,至少要确保他在里面无虞。倘若陛下有异动,我要提前知晓。”
“还有……查清楚,赵侍郎近来,都与什么人接触过。”
“是,”裴钰俯身执起官袍,低声应道,“属下会动用所有暗线。”
抵达兵部官衙后,我侧首望向宫城的方向,皇城司那高耸遥远的塔楼,已然如同吞噬一切的巨兽。
是夜,御书房。
方才内侍入府通传时,我正心绪不宁地批阅着未尽的公文。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此刻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比往日更为浓郁,楚沉意坐于棋盘面前,指间拈着一枚黑子,抬眸似笑非笑地望向我。
“傅卿来了?”
“坐。长夜漫漫,与其辗转难眠,不如陪孤手谈一局。”
我依言坐下,执白。
棋局初开,他便棋锋凌厉,尽显咄咄逼人之势。
“孤今日思及北凉之事,忽有所感。”
一刻钟后,楚沉意落下黑子,状似无意道。
“这棋盘之上,有时为了大局,舍弃一子,亦是无奈之举。”
“傅卿以为呢?”
他在试探,用阿延的性命。
我以白子淡淡落下,封住他一路攻势,神色平静。
“陛下圣明。”
“然,有时看似无关紧要的弃子,或许恰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未到终局,胜负犹未可知。”
楚沉意低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魅惑的容颜上摇曳不定,投下暧昧的阴影。
“……哦?”
“那在傅卿心中,何为关键之子?是……如今依旧生死未卜的凌青政?”
“还是……”他微顿片刻,执起黑子落于棋盘,抬眸望向我轻笑道,“如今身在皇城司,生死皆在孤一念之间的那位,北凉质子?”
楚沉意就般定定地望着我,唇间尽是洞悉一切的玩味。
我执棋的手稳如磐石,平静地迎上他似笑非笑的眸色。
“陛下说笑了。臣心中,唯有朝廷大局,与陛下江山。”
“好一个朝廷大局。”
他忽然抚掌,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反而带着危险的兴致。
“傅云朝啊傅云朝,你总是这般,冷静得让孤……总是忍不住想撕开看看。”
楚沉意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声线压得极低。
“四年前,掖幽庭。”
“那个暴雨雷霆的午后,你以傅氏令牌,亲自提审了受刑整夜的北凉质子。”
“次日,他便被太后以重病之名秘密迁出皇宫,自此踪迹难寻。”
“傅卿……好手段啊。”
他果然知道了。
但我从未想过,此事,他连细节都查得如此清楚。
我依旧不动声色,但执子的指尖已微微泛白。
赵辛……他或许并未背叛。
但那日牵扯此事的宫人众多,只怕终究留下了痕迹,被楚沉意的人顺藤摸瓜。
“孤真是好奇……”
楚沉意再度拉开了距离,把玩着手中的黑子,眸色幽暗难辨,言语间尽是玩味的探究。
“一个凌青政,一个北凉质子。”
“一个让你不惜在孤面前宽衣解带,一个让你年少无权时,便冒险劫狱相救……”
楚沉意恶劣地勾起唇角,将指间棋子随意扔回原处,发出清脆的微响。
“看来孤这看似冷情的傅卿,情人还真是不止一位。不知在傅卿心中,他们二人,孰轻孰重?”
这言语中的折辱,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在我的心上。
“陛下。”
我沉声打断他,眸色冷冽如冰,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怒意低声道。
“臣与凌副尉乃同朝为官,与北凉质子更无私交,陛下此言,臣不敢领受。”
“不敢领受?”
楚沉意轻笑,似笑非笑的眸中隐匿着笃定的锋芒。
“还是被孤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
“陛下多虑了。臣今夜来,只为手谈一局,别无他意。”
我垂眸望向错落的棋盘,不再与他言语。
可今夜的心绪已然被他彻底搅乱,仅仅不到半个时辰,棋盘上的局势便急转直下。
一步错,步步错。
最终,黑子以无可挽回之势,吞没了我的大龙。
“爱卿。”
楚沉意放下棋子,言语间尽是莫名的快意与满足,仿若赢下这盘棋,便等同在我与那两人的情感天平上,取得了某种胜利。
“你输了。”
他看着我隐忍不言的神色,唇角勾起近乎残忍的浅笑。
“退下罢。”
“明日……记得去皇城司,亲自督查对北凉质子的安置。”
“孤,准你见他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我抬眸望向他,却只见到那双狐狸眼眸中意味不明的冰冷笑意。
但我未曾多言,只依礼起身,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殿外夜风凛冽,却吹不散那萦绕在衣衫过于霸道的龙涎香气,更吹不散心底冰封的杀意与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