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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悬丝惊雷 他知道了? ...

  •   第二日,宣政殿。
      金碧辉煌,百官肃立,香炉里升起的青烟袅袅,却驱不散气息中无形的硝烟。
      经过昨夜汤泉宫那场暗流涌动的交锋,以及更早之前我对楚沉意试图毒杀凌青政之举的凌厉报复,此刻的朝堂,气氛微妙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我立于文官前列,紫袍玉带,面容沉静,唯有细看方能察觉眼底那丝历经风波后的冷冽。
      议题很快便引向了北境。
      兵部侍郎林明谦出列,言语尽是凝重。
      “陛下,北境传来消息。”
      “北凉国君因病退养深宫已久,如此军政大权旁落,由长子翊王把持,北凉政权恐有……移天换日之变。”
      群臣顿时窃窃私语,北凉若生乱,边关或许可能再起烽烟。
      御座之上,楚沉意以指尖轻叩着龙椅扶手,面容看似格外忧国忧民。
      听完禀报,他沉吟片刻,眸色却似有若无地掠过我,依旧是那副洞悉一切的冰冷玩味。
      片刻后缓缓开口,神色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北凉若有异动,便是自取灭亡,我天朝兵锋所指,必教其灰飞烟灭。”
      随即话锋一转,不明喜怒的眸色似是再度不经意地淡淡掠过我,眼底深处却蕴藏着冰冷的寒意,接着正色沉声道。
      “然,师出需有名,立威需重典。北凉若真敢悖逆天恩,孤以为,单单兵戈相见,尚不足以震慑四方宵小。”
      闻言我心底一沉,不详的预感逐渐盘旋而上。
      楚沉意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肃杀,在整个寂静的大殿,显得无比清晰。
      “孤决意,届时,留质于京都的北凉质子,身为北凉王室,受我朝多年奉养,其国既叛,其身当受极刑,凌迟处死,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让天下人都看看,背弃天朝,是何下场。”
      凌迟二字,如同雷霆霹雳,顷刻将我本就不安的心底击中。
      此刻我袖中的手死死扣住玉笏,用力到骨节泛白,才勉强维持住面上不动声色的平静。
      抬首望向御座之上的楚沉意,此刻眸光流转间,那双狐狸眼眸中尽是冰冷的笃定。
      他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我与阿延往来之事,向来隐秘至极,除却当年劫狱时牵连的刑部侍郎赵辛与几个宫侍,绝无他人知晓!那赵辛是太后一手提拔,忠心耿耿绝不……
      等等,赵辛?
      电光火石间,我忽然想起四年前的宫廷丑闻。
      那时柔妃私通有孕,正是由我向太后献策,将此事迂回到赵辛本人处理,而后他亲自下令将柔妃与其私通孽种一并处死,并于朝堂之上向太后请罪割席。
      难道是他么?
      不,赵辛素来行事狠绝,冷酷爱权,当年为向太后表忠心,连自己的庶女和未出世的外孙都能一并亲手了断。
      他绝无可能在后党如日中天,以及我权倾朝野之时,倒戈阵营自取灭亡。
      楚沉意……你究竟是从何时起,又是通过何种渠道,窥见了这些年我藏得最深的知己?
      珠帘之后,太后的身影微微一动,她自然记得四年前我求她保下阿延性命的情形,也知道阿延于我而言,是这污浊朝堂唯一不容玷污的净土。
      她更清楚,此刻楚沉意之言,看似站在惩戒叛国的制高点上,实则暗刃相对的人,是我。
      “皇帝。”
      太后的声音自珠帘后传来,沉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维护。
      “北凉局势未明,质子之事,关系邦交,不宜过早定论。”
      “凌迟之刑,过于酷烈,有伤天和,亦恐寒了周边属国之心。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母后仁德。”
      楚沉意微微颔首,言语却不容置疑。
      “然,儿臣以为,正因北凉局势未明,才需以此雷霆手段,震慑宵小。”
      “质子乃北凉王室血脉,以其鲜血祭旗,正可彰显我朝平定叛乱之决心。待我王师踏平北凉,何须再谈邦交?”
      他再度垂首望向我,阴沉的眸色是看穿我平静表象的志在必得。
      “傅卿执掌兵部,却一言不发,不知于此事,有何高见?”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聚集在我身上,他们大多不明就里,只觉楚沉意此举虽显酷烈,却也不失为一种强硬手段。
      唯有极少数知情人,比如刑部侍郎赵辛,此刻正死死低着头,微微颤抖间额角似有冷汗。
      我闻言出列,俯身行礼。
      心底方才已思虑权衡许久,此事绝不能直接反对,那等同不打自招,但更不能任由他将阿延就此推向死路。
      “陛下圣虑深远,以雷霆之势震慑不臣,臣亦以为妥当。”
      我只得率先肯定了他的论点,随即将话锋一转。
      “然,太后娘娘所言,亦不无道理。北凉若乱,其王室内部必然纷争不休。”
      “此质子,活着,或可成为将来分化以及牵制北凉新主的一枚棋子。若轻易杀之,恐使其国内同仇敌忾,反使我天朝陷入不义,徒增战事阻力。”
      我缓缓抬首,迎上他探究的玩味眸色,言语冷静得如同在分析与己全然无关的政策。
      “臣以为,不妨暂且留其性命,严密看管。”
      “待北凉局势明朗,若其新主恭顺,则送还更换质子,示以怀柔,若其冥顽不灵,再行处置,亦不为迟。”
      “杀一人易,但若能以此一人之命,换取边关万千将士少流鲜血,方为上策。”
      我将问题从私人情谊拉回到国家利益的层面,字字句句,皆是为国谋划,无懈可击。
      楚沉意静静地望着我,那双晦暗不明的狐狸眼眸里似有微光闪烁,那其中有审视,有嘲弄,更有了然于心的深邃。
      但他未曾反驳,只以修长的指尖似有似无地轻叩着龙椅扶手,似乎在做某种权衡思虑。
      “傅卿……果然思虑周全,处处以国事为重。”
      楚沉意慢条斯理地开口,言语间带着暗藏玄机的玩味。
      “那便依傅卿所奏,暂且留那质子一命。不过……”
      “看管之事,需万无一失。便由皇城司接手,没有孤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傅卿……”他垂眸含笑望着我,却只让我感到冰冷刺骨的寒意,“你以为,如何?”
      皇城司?
      那是近月血洗朝堂后,因直掌于他动不得的爪牙!
      此举,楚沉意将阿延彻底与我隔绝,不仅是为了控制,更是为了等待某个时机,可以用阿延的性命,来胁迫折磨我。
      我袖中的手悄然攥紧,面上却依旧是那个恭谨的臣子。
      “陛下……圣明。”
      这一局,我勉强保下了阿延的性命,却将他送入了更精密的囚笼。
      而楚沉意,他这回站在了国家大义的制高点上,轻描淡写地便将我在意的人,变成为他所用悬于我头顶的利剑。
      退朝的钟声响起,我随着人流走出大殿,秋日的晨曦有些刺目,我微微眯起眼,心底那片冰原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与前所未有的杀机。
      楚沉意,你想用阿延的血来染红你的龙旗?
      那便看看,是你这摇摇欲坠的龙椅先塌,还是我能从你这天罗地网中,为我在意的人,杀出一条生路。
      走出殿门许久,但身后那道来自龙椅上冰冷而算计的眸光,却仿若依旧如影随形。
      我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北凉的异动,阿延的生死,都将成为我们之间下一场更惨烈博弈的赌注。
      而这一次赌上的,却是比权力更珍贵的东西。
      这一局,你赢了半步。
      但,也仅此而已。
      我回首望向那重重宫阙,眸底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你想动阿延,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盘棋,还远未到终局。
      我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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