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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缚龙之手 “你就那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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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将白日的喧嚣与争锋尽数吞噬。
宫人来传口谕时,我正于兵部衙署核对南境新呈的军械册,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应了声。
“知道了。”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光线昏黄,将楚沉意的身影勾勒得半明半暗,投在墙壁上宛若蛰伏的巨兽。
楚沉意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常传我对弈的棋枰前,指间夹着枚悬而未落的黑子,对着空无一子的棋盘,仿若在独自推演着什么惊天棋局。
“陛下。”
我立于殿中,依礼俯身。
他并未抬首,依旧垂眸凝视着棋盘,声音听不出喜怒。
“傅卿今日在朝堂上,可真是好大的威风。”
“臣不敢。”
我面色无澜,言语平稳。
“臣只是为陛下,剔除弊政,选用贤能。”
“为孤?”
楚沉意略带嘲讽地轻笑一声,终于挥了挥手,“平身罢。”
我依言起身,平静地望向他。
烛光在他脸上摇曳,那双狐狸眼眸中再无平日伪装的笑意,只余深不见底的幽寒,与强行压抑却仍溢于言表的怒意。
“过来。”
他命令道,不容置疑。
我依言上前,在距他三步之遥处站定,楚沉意却忽然起身,步步逼近我。
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掺杂着几分危险的侵略性。
他靠得极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眸底翻涌的墨色,以及感到他溢出的戾气。
“剔除弊政?”
楚沉意以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抚上我的侧颜,动作轻柔,却带着审视物品般的亵玩与压迫。
“傅云朝,你如今连在孤面前,都不愿伪装了么?”
他轻掠过我的下颌,最终滞留在脖颈处,微微用力。
“你今日在宣政殿上,到底是在据理力争,还是在……威胁孤?”
“用边关军需,用国库税赋,来逼孤就范?嗯?”
我未曾躲闪,甚至未曾流露出丝毫畏惧,只静默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因我燃起的暴戾与忌惮,心底只余冰冷的笑意。
“陛下言重了。”
“臣只是陈述利害。漕运若乱,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比臣更清楚,不是么?”
“清楚?”
楚沉意收拢了指间的力道,让我瞬间感到了窒息般的压迫,但他旋即又松开,仿若恍惚而过的狠戾只是错觉。
他转而攥住了我官袍的前襟,将我骤然向他拉近到鼻尖相抵,曾经戏谑玩味的狐狸眼眸深处,此刻是再也掩饰不住因筹划多年却功亏一篑的疯狂与不甘。
“孤当然清楚!”
“孤这些年无比清楚地看着你,如何一步步帮着那个杀孤母妃的女人出谋划策,帮着萧家,帮他们把孤……再变回那个任人宰割的傀儡!”
“孤隐忍多年,眼看着或许能将她从那珠帘后面拽下来,眼看着日后就能将这江山真正握在自己手里……偏偏你回来了。”
“如今,又是你,傅云朝!”
“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都是你!”
我知道他多年的隐忍,知道他暗中培植的力量,更知道他试图借我等后党与世族两败俱伤后,再反过来将我们一并铲除,实现真正的乾纲独断。
楚沉意此刻呼息灼热,带着被逼到绝境野兽般的凶狠。
那其中,竟还诡异地掺杂着几分因极度在意而生的扭曲痛楚,以及计划即将彻底崩盘的恐慌。
“你就那么心甘情愿,做他们手里最听话的狗?”
“为了他们,不惜与孤……与孤走到这一步?”
最后那句话,他几近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带着早已超越君臣之界的质问。
我静默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感受着他话语里那份源于年少过往背叛的愤怒,与他不愿承认却溢于言表的痛楚。
我忽然畅快地笑了,笑声在这紧绷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陛下。”
我逼近着他错愕的目光,眸色尽是看透一切的冰冷嘲弄。
“您当真以为,臣做这一切,只是为了外祖父和姨母么?”
我言语轻缓,却字字如刀。
“臣以为,臣做的这一切……”
“不过是为了在这暗流涌动的权力漩涡中,抓住能让自己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东西罢了。”
“无论是谁,想将臣当作随意摆布的棋子,都要付出代价。”
我拂去他攥在我前襟的手,带着淡漠疏离又不容侵犯的意味。
“包括您,陛下。”
“况且……陛下言重了。”
我微微勾唇,泛起近乎残忍的浅淡笑意。
“臣与萧氏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巩固国本,使皇权永固。”
“陛下乃天下之主,又何来傀儡一说?至于您筹划多年的夺权大计……”
我微顿片刻,淡漠的眸色掠过这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书房,最终落回他骤然缩紧的瞳孔上,唇角依旧是那抹极淡的弧度。
“若其根基,是建立在牺牲漕运这般国本,以及重用蛀虫与无视民意之上,被摧毁,难道不是……理所应当么?”
“巩固国本?”
他嘲讽至极地轻笑,随后骤然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近要捏碎我的骨骼。
他俯身逼近,却再无往日半分暧昧,只余冰冷的审视与暴戾杀意。
“你们是在抽空孤的根基!是要把孤困死在龙椅上!”
“陛下。”我任由他攥着,声音依旧平稳,唇间的浅笑甚至隐约带着循循善诱的蛊惑。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如今的朝局,需要的不是陛下亲掌以后,可能滋生蛀虫的风险,而是一套高效廉洁,效忠陛下的新体系。”
“臣等,皆是为了陛下,江山用固,社稷安稳。”
“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楚沉意眸底的风暴更甚,以指尖抚上我的颈侧,如同毒蛇绕颈般缓缓游移,带着致命的威胁。
“傅云朝,你以为孤不知道?”
“你这套所谓的新体系,最终听命的,是萧国公府,是慈宁宫,日后……会是你!而非孤!”
楚沉意的指尖愈发用力,压迫着我的颈脉,仿若一念之间就要扼断我的呼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