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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欲揽九天 楚沉意对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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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昭十七年的江南盛夏,比往年来得更为酷烈,炙烤着皇城的琉璃碧瓦,蝉鸣声嘶力竭,空气黏稠得没有一丝风。
这一年,我官拜二品兵部尚书,兼领枢密院副使。
在外祖父与太后的鼎力相助下,借由一系列雷厉风行的新政与铁血手腕,将盘踞朝堂多年与楚沉意联手的世族不断分化打压。
权力之巅的风光无限,脚下却是无数政敌的尸骨与哀嚎。
我与龙椅上的楚沉意,关系也到了最微妙的时刻。
他从前以为可以利用我的能力制衡朝局,如今却又对我这柄反噬其主的利刃忌惮日深。
我们之间那些危险的暧昧与试探,早已化作心照不宣的杀机,在每一次眸光相对与朝堂话锋间,无声碰撞。
而凌青政,自那场未成的赐婚闹剧后,我们便形同陌路。
他被楚沉意视作弃子,被边缘化降职,又做回了那个远离权势漩涡的皇宫禁军副尉。
偶尔会在下朝的宫道亦或宴席上遥遥一见,但他望向我的眸中,如今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比曾经的恨意更教人窒息。
我的父亲许是见大势已去,终于将我那名义上的嫡次弟——傅云霆,推了出来。
入仕三月,他凭借几分聪慧与父亲的余荫,在礼部混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
只不过那双与我有七分相似的眼眸深处,弥漫着仅我可见的阴郁。
我知道那是什么。
自他十岁那年得知所谓的真相,诬陷我推他入水,亲自斩断我们最后一层表面的兄弟情谊后,便时常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或许有年幼残余亲密无间的依赖,也或许有决裂后多年针锋相对的微妙恨意。
那是一份隐匿多年,因我有意忽视,促使他想要疯狂与我作对引我注目的执念。
但我向来不在意。
今日的宣政殿内,冰鉴散发着徒劳的冷气,却驱不散百官心头因权力更迭而生的燥热。
我立于文官之首,绛紫官袍衬着腰间金印,垂眸听着各部奏事,神情淡漠。
议题很快引向了漕运改制的最后环节——人事任免,这不仅关乎南北漕运命脉,亦是各方势力最后的角斗场。
我所暗中拟定的人选,皆是后党与我亲手提拔的寒门干吏,意在将世族的影响力逐步清除。
就在吏部郎中墨嘉衍启奏完毕后,龙椅上沉默许久的楚沉意,忽然抬手制止。
他以指尖似有若无地轻叩着龙椅扶手,阴晴不定的眸色掠过满朝文武,最终定格在持笏静立的我身上,唇间泛起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笑意。
“漕运关乎国本,监察人选确需慎重。墨卿所荐之人,才干或是不差,但资历终究浅了些。”
“孤这里,倒有个人选……”
他微顿片刻,清晰地吐出一个名字,齐林斌。
那是一个与旧世族牵连颇深,却因识时务投靠帝王得以保全的老臣。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这是楚沉意在人事任免上,首次如此明确公开地与后党对抗,他这是想要借漕运之权,通过安插亲信培养与之抗衡的力量。
后党的官员相互低语着议论起来,眸色皆无形投向我。
我抬眸望着御座上阴晴不定的楚沉意,心底终于泛起复仇般的无情冷笑。
楚沉意,眼见世族大势已去,你终于按捺不住,要亲自下场与我夺权了么?
我正欲出列反驳,一个身影却抢先一步踏出臣班。
回首望去,竟是傅云霆。
他穿着崭新的青色官袍,身姿挺拔,眉眼与我有七分相似,却因只有我能看出那温润眼底所藏匿的阴鸷,而显得极为不同。
“陛下圣明。”
“臣以为,漕运之重,非德高望重,熟知旧例者不能胜任。”
“墨郎中所荐之人虽锐意进取,然漕运牵扯错综复杂,恐非仅有锐气便可驾驭。”
“陛下所虑,实乃谋国之道。”
意料之中的,傅云霆公然站在世族与帝王那边,在大厦将倾的阵营中,看似有条有理地反驳着我的提案。
与我,与整个后党为敌。
一道道或惊愕或鄙夷,也或探究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脸上,也似有若无地隐晦落在我身上。
兄弟阋墙的世族内斗在京都早已屡见不鲜,但同姓异政的朝堂对抗却从未被摆上台面,他们如今在观望的,正是我的态度。
我先看了一眼御座上那双带着戏谑与期待的狐狸眼眸,随后将淡漠的眸光,缓缓转向傅云霆。
傅云霆并未躲开我不明喜怒的眸色,反而含笑迎了上来,那双阴郁的眼眸深处,暗流涌动。
我不着痕迹地收回眸色,向前踏出一步,宣政殿所有窃窃私语刹那因此戛然而止。
我没有再看傅云霆,而是近乎逾矩地直视龙椅上的帝王,游刃有余的声音带着毋庸置疑的威压,清晰地响彻大殿。
“陛下。”
我俯身行礼,姿态恭敬,言辞却锋利如刃。
“漕运改制,乃至此前诸多新政,旨在革除积弊,强固国本。”
“其所用人选,皆经严格考核,于新政推行中立下汗马功劳。”
“若只因资历与旧例便弃之不用,岂非寒了天下实干之士之心?亦与陛下励精图治之圣意相悖。”
我稍作停顿,无澜的眸色掠过满朝文武,最终回到楚沉意晦暗不明的脸上,一字一句道。
“至于德高望重……”
“臣以为,于国于民有利,方为最大的德,能顺应时势,破旧立新,方为真正的重。”
“若仅以年资旧交论英雄,我朝新政,不如就此废止,一切退回景昭十年之前,可好?”
最后一句,已是毫不留情的逼问,将楚沉意试图重拾旧世族势力的意图,撕裂在朝堂之下。
楚沉意似有若无的笑意,因我的步步紧逼彻底消失,于龙椅上垂眸望着我,那双向来风流多情的狐狸眼眸,此刻遍布深沉的阴鸷,手背青筋亦随之隐现。
整个大殿骤然陷入死寂,连同萦绕的龙涎香都仿若因此凝滞。
傅云霆神色微变,刚入仕不久的他大概未曾想到,我竟敢如此称得上放肆地与帝王对峙,更将他自以为聪慧的投诚之举衬得如此可笑。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我却不再给他机会,只冷冷地轻瞥了他一眼,眸色是他在府中从未见过的寒意与威压,教他身形僵持着动弹不得。
“漕运人选,关系重大。”
“臣,坚持原议。”
我面色无澜地望着楚沉意,为这场议案做出最终的盖棺定论,看似姿态谦恭,言语却尽是显而易见的威胁之意。
“若陛下执意更易,臣恐……新政根基动摇,前功尽弃。”
“届时,边关军需与国库税赋若因此受阻……”
“臣,万死难赎其咎。”
我无情地将边关军需和国库税赋这两个命脉抬了出来,是整个朝堂人尽皆知的冰冷警告。
与楚沉意的眸光相对间,整个宣政殿陷入漫长死寂的沉默。
汗水已无声从诸多官员的额角滑落,这场对峙,已不仅仅是漕运人选之争,更是楚国最高权力的直接碰撞。
最终,楚沉意缓缓靠回龙椅,脸上重新挂上那副莫测高深的笑意,只是眸中寒意更浓。
“既然爱卿如此坚持……”
“罢了,便依爱卿所奏。”
他妥协了。
在这公开的对峙上,他不得不暂且退让。
“退朝——”
随着悠扬的钟声敲响,内侍尖细的声音亦随之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垂眸退避。
我静默立在原地,看着楚沉意拂袖而去的背影,只觉复仇的滋味竟如此痛快。
楚沉意,从前你自诩算计人心玩弄帝王权术,以离间之计害我与凌青政形同陌路,以紫宸殿侍寝之名折辱,更以赐婚之举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
如今,终于也即将轮到我做庄家。
既然你如此想将我所有的软肋祛除,那我便让你看看,从今以后,我会如何一步步地将你拽下那个代表权势之巅的龙椅。
权力的博弈,从未停止。
楚沉意杀心已起,那隐匿在平静水面下的无数暗流,日后只会因此更加汹涌。
但我早已不惧。
这盛夏的朝堂,比寒冬更冷。
我既然选择踏着无形的尸骸前行,从今往后的每一步,都会离那至高无上的权柄更近,也离那无法回首的万丈深渊,更近一步。
楚沉意……
我会在地狱,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