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命為注》周小茴

5、断梳、残足与疯子 长安的深宫

　　长安的深宫，最不缺的就是枯骨与冤魂。
　　晚宁发现冷宫周边有不少好东西，在跟陆正「教学」采药时，却在一处荒芜的石井旁，遇见了一个奇怪的女人。那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衣，双腿似乎不利于行，只能歪坐在石凳上，正对着一株枯萎的野花自言自语，眼神清亮却空洞，宛如一个五六岁的孩童。
　　「陆正，那是谁？」晚宁低声问道。
　　陆正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同情：「那是柳妃。早年是个奉茶宫女，因圣上酒后……皇家最重血统名节，圣上视其为污点，若非太后怜悯她腹中骨肉，怕是早就没了。后来生了五殿下萧齐，却被丢在冷宫自生自灭。听说皇上心情不好时，便会拿她……」
　　陆正没说下去，但晚宁看着柳妃裙下那双歪斜得极其不自然的足踝，心头一阵抽痛。她没有贸然上前，深知对于受过重度创伤的人，惊吓是最大的禁忌。
　　接下来的几天，晚宁每日采药都会特地经过这里。她不急着打招呼，而是像对待幼儿园的孩子一样，坐在不远处，剥开几颗糖纸包着的小甜果，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现代的童话故事。
　　直到第七天，柳妃终于被那甜腻的香味吸引，怯生生地挪了挪身子。
　　「痛痛……」柳妃突然指着自己的双腿，眼眶泛红，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这里，有虫虫在咬。」
　　晚宁心下一软，温柔地走过去蹲下，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姐姐有仙法，可以帮妳把虫虫赶走。但我们要乖，不要动，好不好？」
　　柳妃惊喜地含住糖，晚宁轻轻掀开她的裙摆。当看清那双脚时，晚宁的呼吸猛地一滞，她一眼就看穿了这伤痕下的罪恶，心想这是典型的陈旧性复杂骨折。隔着皮肉，都触碰到內里嶙峋突起、错位重叠的硬块。
　　当年应该是受创后未曾复位，骨节在极度扭曲的状态下发生了畸形愈合。骨痂长期压迫神经，才会引发这种烧灼般的慢性疼痛。
　　这种伤，即便在现代医学下也需要打断重接、钢钉固定才有望行走。而在这荒凉冷宫，柳妃就这样拖着这双废腿，生生熬过了十几年阴雨蚀骨的痛。皇家的残忍，在那对扭曲的足踝上展露无遗。
　　「针针扎，痛痛跑。」晚宁轻声哄着，下针极轻，旨在疏通经络，缓解那如火烧般的痛楚。
　　就在这时，假山后的阴影里，五王子萧齐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在宫中是出了名的「闲散赌徒」，不爱权位，平生只有豪赌与热闹，这副废柴皮囊让他歪打正着地避开了权力争斗。然而此刻，看着母妃那双畸形的脚，萧齐耳边突然炸响一声凄厉的尖叫，那是记忆深处，母妃被拖走受刑时最后的绝望嘶吼。
　　他死死攥着手里那把断掉的玉梳，断裂的残齿深深扎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水绿色的锦衣上晕开一朵朵暗色的花，他却彷佛失去了痛觉，只有那双眼，红得滴血。
　　「呼……」他强行压下毁天灭地的恨意，缓步走出阴影。
　　他负手而立，掩盖了满手的鲜血，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九妹医术过人，本王代母妃谢过了。」
　　晚宁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他负在身后的指尖正神经质地颤抖着。她看得到萧齐盯向她时，瞳孔中那一闪而逝、如同猎人盯上猎物般的精光。
　　那是野心，是毫不掩饰的算计，晚宁在急诊室多年锻练观察病人的微表情与心理防线，萧齐这副伪装，在她眼里就像一张透视过的 X 光片。
　　【扫描结果】：新增人物萧齐。
　　【危险等级】：极高。
　　【属性】：隐忍型疯子，极度不安好心。
　　「医者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瘟疫。」晚宁站起身，正色道，「五哥若真想谢，不如多陪陪柳妃。」
　　萧齐笑得更深了，眼神冷得像冰：「陪？本王当然会陪。我不仅要陪着她，我还要陪着那高座上的父皇……」
　　他在心里冷冷续道：看他如何一点一点吐出他欠我们母子的血。
　　萧齐看着晚宁，心底闪过一抹算计：「张晚宁，你这点多余的怜悯心，真是这深宫里最廉价、也最危险的东西。」
　　晚宁心下冷笑，手中的银针收回药囊，动作依旧稳如泰山。对她而言，看穿一个人的伪装是职业本能。她不在乎被利用，只要萧齐这盘复仇的棋局，能成为她走出冷宫的另一块踏脚石。
　　「看来这场密室脱逃的难度又升级了。」晚宁在心底暗自评估。萧衡是把「明刀」，危险却有迹可循；而萧齐这支「暗弩」，随时可能给她致命一击。
　　但那又如何？在急诊室，她从来没怕过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