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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活该 大将军求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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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凌昭对狄情若即若离。
她不见她。
狄情送来的东西……新摘的带着露水的红梅,朔阳特产的桂花糕,一匹月白色的软烟罗,都由下人代收,凌昭从不回话。
狄情站在西院门外,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听着里面的动静,却不敢推门。
凌昭知道。
她坐在窗下看书,偶尔抬眼,瞥向门口那道映在窗纸上的,僵硬的影子,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的笑。
她故意让狄情等,等到那影子开始微微晃动,等到脚步声带着迟疑和失落远去,她才放下书,喝一口茶。
这感觉很好。
像钓一条鱼,线要时而收紧,时而放松,才能让它永远离不开钩。
第四日午后,雨停了。
凌昭在花园的凉亭里看书,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裙侧。
狄情刚好路过。
几日未见,她瘦了许多,眼下泛着青黑,铠甲下的身形显得有些空荡。
她看着凌昭的侧脸,看着那随风轻扬的衣袂,呼吸一滞。
凌昭翻了一页书,忽然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狄情身上。
她忽而笑了。
那笑容温柔的像春水化开,狄情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忘记了呼吸。
凌昭朝她招了招手,声音隔着花丛传来,轻软悦耳:“将军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
狄情像是被蛊惑了,脚步虚浮的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怕这是梦,怕一靠近,凌昭又会变成那副冷漠的模样。
“昭昭……”她走到亭中,声音发紧。
“将军这几日送来的东西,”凌昭端起石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昭都收到了。”
狄情的眼睛亮了,“你……你喜欢吗?”
凌昭放下茶盏,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甜美,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那花太艳,昭不喜欢,看着俗气。那糕点太甜,昭吃了一口,剩了的都喂了池子里的鱼。至于那匹料子……”
她顿了顿,目光在狄情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天真地眨了眨眼:“颜色像丧服,将军是要咒昭么?”
狄情慌了,连忙解释:“不!我不是!我只是觉得那颜色衬你……我……”
“将军的心意,昭领了。”凌昭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惋惜,“只是将军连昭喜欢什么,厌恶什么都不知道,这份心意……”
她站起身,走到狄情面前,微微仰头,看着那双因惶恐而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未免太廉价了。”
狄情身形晃了晃。
凌昭却不再看她。
她转身,走出凉亭,裙摆在湿润的石板上曳过,留下一道清冷的痕迹。
经过狄情身边时,她忽然停住,俯身,在狄情耳边轻声说:“将军想讨人喜欢,总得拿出点样子来,大将军求人,站着求吗?”
狄情僵在凉亭里,看着凌昭的背影消失在花丛深处,久久无法动弹。
花瓣被风吹落,砸在她的肩甲上,又弹开,像一声声无声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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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春雨连绵。
凌昭在书房练字。
窗外雨声如注,敲打着芭蕉叶,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写的很专注,一笔一画,铁画银钩,仿佛要将这世间的纷扰都锁进这方寸之间的墨香里。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冷风。
狄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油纸伞,伞尖还在滴水。
她身上披着斗篷,肩头却湿了一片,发梢沾着细小的水珠,脸色比平日更苍白,眼下青黑浓重,显然几日未睡好。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口:“昭昭……我看下雨了,想着你回西院要走路,便……便送伞来。”
凌昭没有抬头,笔尖悬在纸上,微微一顿,留下一点饱满的墨痕。她嗯了一声,声音平淡:“将军有心。放下吧。”
狄情小心翼翼地将伞靠在门边,然后走进几步,看着凌昭写字。
凌昭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睫毛低垂,专注的像一尊玉像。
狄情看得入了神,连日来的煎熬似乎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抚慰。
只要能看到她,只要她肯让自己站在这里,便是好的。
凌昭忽然停笔,微微蹙眉。
狄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地板上,几滴浑浊的泥水,是她刚才从靴底带进来的,或者伞上滴落的。
那泥水在光洁的楠木地板上格外刺眼,像美玉上的瑕疵。
狄情立刻说:“我……我叫人来擦……”
“不必劳动旁人。”凌昭放下笔,声音不高,却清晰的盖过了雨声。
她转过身,走到狄情面前,低头看看地板,又看看狄情,语气温柔的像在商量一件小事:“将军把书房弄脏了。”
狄情的脸瞬间涨红:“我……我不是故意的……”
凌昭从袖中抽出一块素白的帕子,递到狄情面前。
那帕子干净柔软,边角绣着一枝疏淡的梅花。
狄情愣愣的接过,手指还在发抖。
凌昭说:“将军自己弄脏的,自己擦干净。将军也知道,这书房的地,是将军府最好的楠木,弄脏了时间一久就会难以清理。”
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体贴的歉意,仿佛在说这地板太娇贵,委屈将军了。
狄情低头看着手中的帕子,又看看地板上那几滴泥水,再看看凌昭带着玩味的脸。
她忽然想起那日凌昭的话。
——大将军求人,站着求吗?
她明白了。
巨大的羞耻感海啸般席卷而来,她应该拒绝的,应该拂袖而去,应该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大将军的尊严。
可她的身体背叛了她。
她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
单膝触地,然后是双膝。
楠木地板冰凉刺骨,透过薄薄的衣料,寒意直往骨髓里钻。
她展开那素白的帕子,覆在泥水上,然后伸出那只执过帅印,抚过名琴,在千军万马前挥斥方遒的手,按在帕子上,开始一下一下的擦拭。
布料摩擦地板的沙沙声,在哗哗的雨声中微弱却刺耳。
凌昭回到案前,重新提笔,仿佛身后跪着的不是云泽国的大将军,而是一个普通的仆役。
“左边还有。”她头也不回的说,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游走。
狄情的动作一僵,挪过去,擦左边。
“用力些,”凌昭的声音慢悠悠的传来,带着点指点般的耐心,“将军这样轻飘飘的,是擦不干净的。”
狄情咬紧了唇,加重了力道。
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凌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敢落下。
凌昭一边写字,一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是在闲聊:“将军这双手,握惯了剑,杀过人,如今用来擦地,姿势倒比握剑时好看些。软绵绵的,没有骨头似的。”
狄情的肩膀猛地一颤,一滴泪终于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哭什么?”凌昭停下笔,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微蹙,仿佛真的不解,“不是将军自己说要讨昭欢心的么?不是将军说,愿意为昭做任何事么?”
她走过来,蹲在狄情面前,与跪着的她平视。
伸手,用指腹擦去狄情脸上滚落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珍宝,眼神却冷的像深冬的寒潭。
“你弄脏了地板,自己擦干净,”她凑近,在狄情耳边轻语,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天经地义。”
狄情闭上眼,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花园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显然是来找狄情的。
凌昭站起身,退后一步,接过狄情手中已经脏污的帕子,随手扔在案上,像扔掉一件垃圾:“有劳将军。”
她走到门边,看向屋外:“将军回去吧。换身衣裳,莫要让人看见大将军跪在地上擦地,传出去,将军的威名还要不要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甜美又恶毒:“当然,将军若是不在乎,昭也无所谓。”
狄情想站起身,可膝盖因为久跪和冰凉而麻木刺痛,她扶着案几,狼狈的挣扎着,差点跌倒。
她不敢看凌昭,低着头,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门口。
“等等。”凌昭忽然开口。
狄情猛地停住,回过头,眼里还有一丝濒死的希冀,像在等待赦免。
凌昭却只是指了指狄情带来的那把伞:“伞带走。昭不用将军送的东西。”
狄情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接过伞,手指冰凉,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入了茫茫雨幕。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外的光影,也隔绝了她最后一丝体温。
凌昭听着脚步声远去,走回案前,看着地板上那处被擦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的地面,唇边缓缓扬起一抹餍足的弧度。
她重新拿起笔,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是一个囚字,力透纸背。
“真可怜,”她低声说,语气里没有怜悯,只有居高临下的玩味,“既然你这么爱我,那就为我去死,好不好?”
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安心。
因为只有你死了,才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有这般惊才绝艳的才华,和我相争天下。
狄情。
为了得到天下,毁了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而且是你活该不是吗?是你要把我当作战利品俘虏来这里,是你乖乖爬上我的床,是你要爱我。
至于她凌昭,她不过是顺势而为而已。
她勾了勾唇角。
那是一个美到惊心动魄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