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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失控的开端 林深离职后 ...

  •   第六章:失控的开端

      林深离开后的第三天,陆野出了院。

      右腿的石膏还要打六周,肋骨还在隐隐作痛,头部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偶尔还会发晕。医生建议他再住几天,他说不用了。不是因为他不想住,是因为他不想再躺在那张病床上,每次睁开眼都下意识地往床边看——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周锐来接他的时候,带了一个年轻人。

      “陆老师,这是新给您配的助理,叫小陈。”周锐侧了侧身,露出身后那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孩。小陈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一种初入职场的、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

      “陆老师好!我是陈思远,您叫我小陈就行!”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喊口号,整个走廊都能听到。

      陆野皱了皱眉。

      以前林深从来不会用这种音量说话。林深的声音总是很轻,轻到像怕惊扰了什么。但那种轻不是怯懦,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分寸感——在片场不会打扰到别人,在车里不会让人觉得聒噪,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不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嗯。”陆野应了一声,拄着拐杖往电梯走。

      小陈赶紧冲上来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大概是觉得不太合适,然后又伸出来,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跟在旁边,亦步亦趋,像一只刚被领养的小狗,想靠近又不敢。

      陆野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三天前,林深就是从那里走出去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卫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说了一句“新娘的名字叫陆野”,然后门关上了。

      他再也没有回头。

      陆野以为出了院就会好。离开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地方,回到自己的公寓,回到熟悉的环境,一切就会慢慢恢复正常。但他错了。公寓里的“正常”才是最难熬的——因为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他,林深不在。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

      以前林深走的时候,把感应灯的电池换了新的,还贴了一张便签在墙上:“陆老师,电池能用半年,下次换的时候记得买七号电池,不要买成五号了。”

      陆野站在玄关,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小陈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这是陆野的公寓,顶楼,复式,三百多平,装修花了上千万。小陈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鞋柜里有拖鞋。”陆野说。

      小陈“哦”了一声,打开鞋柜。鞋柜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排鞋子,陆野的在一侧,客用拖鞋在另一侧,按照尺码从小到大排列。每一双拖鞋都用透明袋子装着,袋子上贴着标签——“42码”“43码”“44码”。标签是打印的,字体是宋体,工整得像是从说明书上剪下来的。

      小陈拿了一双43码的,拆开袋子穿上,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这拖鞋好软啊,什么牌子的?”

      陆野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他只知道每次洗完澡,林深都会把拖鞋放在浴室门口,鞋头朝外,方便他穿。冬天的拖鞋是棉的,夏天的拖鞋是凉感的,春秋是普通的棉麻质地。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拖鞋是什么牌子、在哪里买的、多少钱一双。他只知道它们很舒服,舒服到他从来没有想过它们为什么会这么舒服。

      因为他不需要想。林深替他想好了。

      “陆老师,您今天下午有个视频会议,是跟品牌方的。晚上有个电话采访,大概半小时。”小陈翻开手机备忘录,念行程。

      “什么品牌方?”

      “呃……”小陈愣了一下,赶紧翻手机,“我看看,是那个……那个护肤品的,叫什么来着……哦对,SK-II!”

      陆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SK-II不是护肤品,是化妆品的子品牌。而且我跟SK-II的合作去年就结束了,现在的护肤品牌子是La Mer。”

      小陈的脸“刷”地红了。他手忙脚乱地在手机上翻找,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信息:“对对对,是La Mer,我记错了。下午三点,视频会议,对方市场总监姓王。”

      陆野没有说话,拄着拐杖走到沙发前坐下。小陈跟过来,站在旁边,手里捧着手机,像捧着一本圣书,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你坐。”陆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陈坐下来,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面试的应届生。

      “你以前跟过谁?”陆野问。

      “跟过……跟过一个歌手,不太出名,您可能没听说过。”小陈的声音小了一些,“做了半年,后来他解约了,我就被调到公司做行政。这次是周哥把我调过来的。”

      半年。行政。陆野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是他看不起新人,而是这个行业没有“慢慢学”的机会。一个助理的失误,可能让艺人丢掉一个代言、错过一个机会、甚至惹上一场官司。林深用了七年时间,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把没有缺口的刀,锋利、精准、从不失手。而现在,这把刀换成了一个还没开刃的铁片。

      “合同文件呢?”陆野问,“La Mer那份代言合同,你带了吗?下午开会要用。”

      小陈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从红变成了白。“我……我以为周哥带了……”

      “周锐是经纪人,不是助理。合同文件是助理的事。”陆野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压迫感让小陈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我现在回去拿!”小陈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的一声砸在地板上。他慌慌张张地把椅子扶起来,磕磕巴巴地说:“陆老师您别着急,我马上回来,半个小时——不,二十分钟——”

      “合同在我书房里。”陆野打断他,“书桌右边第三个抽屉,上面贴了标签。”

      小陈愣了一秒,然后像被电击了一样,转身就往书房跑。跑了三步又折返回来,问:“书房……在哪边?”

      陆野闭了闭眼。“走廊尽头,左边。”

      小陈跑了。

      陆野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咔嗒,咔嗒,咔嗒”,一秒一秒,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不可逆转的倒计时。

      他想起了林深。

      想起林深每次出差前,都会把所有的文件按照日期和重要性分类,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装好,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每一个文件夹的封面上都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里面是什么、需要什么时候处理、联系人的电话是多少。陆野从来不需要翻找,因为林深已经把“找”这个步骤替他做了。

      他只需要“看”。

      以前他觉得那是理所应当的。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理所应当,那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他所有的路都铺平了。

      小陈很快找到了那份合同——不是因为他的眼力好,而是因为林深在抽屉外面贴了一张A4纸,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La Mer代言合同(重要!会议用)”。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陆老师,这份合同第十条有风险,我已经标注出来了,您开会的时候注意一下。”

      陆野看着那行小字,喉咙有些发紧。

      林深连离职之后的事都安排好了。他知道陆野不会自己看合同,知道陆野不会注意到第十条的陷阱,所以他提前把所有的风险都标了出来,贴在最显眼的地方,用最大的字体,确保陆野不会错过。

      他走了,但他把所有的伞都留在了陆野可能会下雨的地方。

      小陈把合同递给陆野,陆野翻开,直接翻到第十条。林深用黄色的荧光笔标出了那句话,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空白处,那里是林深的字迹:“这条是霸王条款,对方违约只需赔50万,我方违约赔500万。建议修改为双方对等,或至少200万。”

      陆野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他跟另一个品牌方签约的时候,对方也在合同里埋了一个类似的陷阱。当时是林深发现的,林深把合同拿给他看,指着那条说“陆老师,这里有问题”。他当时在玩手机,头都没抬,说“你看着办就行”。林深就“看着办”了,跟对方谈了三天,把条款改成了对等的。

      陆野签了合同,拿了钱,拍了广告,一切顺利。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顺利”的背后,是林深跟对方博弈了三天、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二十几封邮件的成果。他只知道结果——合同签了,钱到账了,事情办成了。至于过程,他不在乎。

      现在他在乎了。

      但已经晚了。

      下午三点的视频会议,陆野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小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合同,随时准备翻页。会议开始前五分钟,陆野检查了一下摄像头和麦克风,一切正常。他看了一眼小陈,小陈正低头看手机,眉头皱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怎么了?”陆野问。

      “没、没什么。”小陈把手机收起来,挤出一个笑容。

      会议开始了。

      对方的市场总监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很快,像一把上了膛的枪。她先是寒暄了几句,然后直奔主题:“陆老师,我们这次的代言合作,合同条款基本已经定了,就剩一些细节需要确认。第十条的违约金条款,您那边提出了修改意见,我们法务部评估了一下,觉得不太合适。”

      陆野翻到第十条,看着林深标注的那句话。

      “哪一条?”他问。

      “就是那个……对等违约金的条款。”王总监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陆老师,这个条款是我们公司的标准模板,所有代言人签的都是这个。如果单独给您改,我们这边不好交代。”

      陆野沉默了两秒。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说“那就不签了”。他有这个底气,他的商业价值在那里,不差这一个代言。但现在的他,已经经不起任何损失了。负面消息的风波刚刚过去,品牌方还在观望,如果连这个代言都丢了,他在业内的口碑会受到更大的影响。

      他需要这个代言。

      但他不能签一个不公平的合同。

      “王总,”陆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标准模板是针对标准情况的。但这次的合作内容,有三项是我独家授权的肖像使用权,不在标准范围内。既然我这边多给了,那条款上做一些调整,应该也是合理的。”

      王总监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陆野会说这种话。在她的印象里,陆野是一个只会说“行”或“不行”、不会说“为什么”的艺人。她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不是陆野自己想的——是林深写在合同旁边的。林深把所有的谈判要点都列了出来,有理有据,条理清晰,甚至连对方可能会怎么反驳、陆野应该怎么回应,都写了。

      陆野只是照着念。

      但他念的时候,心里在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发现,林深连他不在之后的事都安排好了。林深知道陆野不会谈判,知道陆野可能会在这个条款上吃亏,所以提前把所有的应对方案都写在了合同上,像一份□□,等着陆野在需要的时候抄。

      林深没有走远。

      他把自己拆成了无数个碎片,散落在陆野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抽屉里的便签,冰箱上的便利贴,衣柜里的标签,手机里的备忘录——每一个碎片都是他,每一个碎片都在说:我走了,但我还在。

      谈判持续了二十分钟。

      最终,王总监松口了,说回去跟法务部再沟通一下,尽量争取对等条款。挂了视频之后,小陈在旁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陆老师您太厉害了,我还以为您不会跟人讨价还价呢。”

      陆野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合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黄色的荧光笔,红色的批注,蓝色的箭头,黑色的字迹。每一种颜色都是林深的一个侧面:黄色是警觉,红色是警告,蓝色是引导,黑色是陪伴。

      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那种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一片巨大的、空荡荡的广场上,四面八方都是路,但他不知道该往哪走。因为以前有人会牵着他的手,告诉他“这边走”,现在那个人把手松开了,但他留下的路标还在,每一条路标上都写着“陆老师,往这边”。

      他往哪边走,都是在踩着林深的脚印。

      而他永远追不上那个留下脚印的人。

      会议结束后,小陈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他把合同合上,准备放进文件夹里,陆野说了一句:“放那儿,我自己收。”

      小陈愣了一下,把合同放回桌上,退到一边。

      陆野拿起那份合同,一页一页地翻。他不是在看条款,他是在看林深的字迹。那些字他看了七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现在他发现,林深的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龙飞凤舞的好看,而是一种内敛的、工整的、每一个笔画都恰到好处的好看。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不喧哗,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等你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在那里。

      陆野把合同放进抽屉里,和那本日记、那部旧手机、那个药瓶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快满了,装满了一个人七年的全部。

      他关上抽屉,上了锁。

      “陆老师,”小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我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陆野转过身。

      小陈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在发抖,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他低着头,不敢看陆野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个……La Mer的合同,我……我之前弄丢过一份。”

      陆野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

      “就是……您住院的那几天,周哥让我去公司拿合同,我放在包里,后来……后来包被偷了。”小陈的声音越来越小,“合同丢了。就是那份原版的、还没签字的合同。”

      陆野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那份合同是林深花了两个月时间谈下来的。从第一次接触到最终定稿,林深前前后后跟对方沟通了不下五十次,每一版修改都亲自过目,每一个条款都反复推敲。那份合同不仅仅是几页纸,那是林深两个月的汗水、两个月的熬夜、两个月的心血。

      丢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陆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就……就今天下午。对方跟我说合同编号对不上,我才发现我拿的那份是复印件,原件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小陈的眼眶红了,“陆老师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够了。”

      陆野的声音不大,但小陈立刻闭上了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陆野站在那里,右手拄着拐杖,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他看着小陈那张因为害怕而皱成一团的脸,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想发火。他想骂人。他想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他想吼一句“你知不知道那份合同有多重要”。但他没有。不是因为脾气变好了,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发火没有用。骂人没有用。把东西摔碎没有用。那些东西不会让合同回来,不会让林深回来,不会让任何事变得更好。

      以前他发火的时候,林深会默默地收拾残局。把摔碎的东西扫干净,把弄乱的文件整理好,把他骂人的后果一一善后。他以为发火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现在他才明白,发火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发火只是制造问题的方式。而帮他解决问题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合同的原件,对方那边还有一份。”陆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明天去找对方的法务,让他们再打印一份,重新盖章。我会跟他们打招呼。”

      小陈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像是不敢相信陆野没有骂他。

      “还愣着干什么?”陆野说,“去把电子版找出来,发到我邮箱。我今晚重新过一遍。”

      小陈使劲点了点头,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跑向书房。

      陆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年轻,很慌张,很笨拙。和林深的背影不一样。林深的背影永远是挺拔的、从容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的。即使是离开的那天,他的背影也没有弯过。

      陆野忽然很想问林深一个问题:你刚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小陈一样笨手笨脚?是不是也记错过行程?是不是也弄丢过文件?是不是也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一个人偷偷地哭过?

      但他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因为林深不会告诉他。林深只会让他看到结果——那些完美的、滴水不漏的、无懈可击的结果。而所有的不完美、所有的狼狈、所有的眼泪,都被林深藏在了那些他永远不会打开的抽屉里。

      陆野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他想起林深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忘记了。那天他们在车上,堵在高架桥上,他看着窗外的车流,忽然说了一句:“这座城市好大。”林深在旁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说:“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一盏灯是为你留的。”

      他当时没有接话。

      现在他想回答林深:有的。有一盏灯是为我留的。但那盏灯被我亲手关掉了。

      陆野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身后传来小陈敲键盘的声音,急促而慌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奔跑。那个声音很吵,很不专业,很让人烦躁。但陆野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必须学会习惯这种声音。

      不是所有的助理都叫林深。

      不是所有的灯,都会为他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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