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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廖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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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五载春秋流转。
色心阁盘踞在云海翻涌的缥缈峰之巅,远离凡世喧嚣,朱红廊柱雕着缠枝莲纹,飞檐翘角隐在流云薄雾里,风过处,阁中石阶覆着浅浅青苔,回廊两侧种着四季不谢的曼陀罗,白紫相间的花瓣垂落。
姐妹俩同住一间临溪的暖阁,地处阁楼僻静处,远离主殿的喧嚣,倒也得了几分清净。
屋内陈设极简,无半分奢靡之物,只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软榻,铺着素色锦垫,榻边立着小巧的药炉,案上整齐码放着各类草药与医书,墙角几盆素心兰开得淡雅,细长的叶片垂落,添了几分生机。
五年来,屋内最恒久的,便是那炉上日夜不熄的汤药,袅袅药香缠缠绵绵,渗进木缝,浸进衣衫,成了郁薇生命里,挥之不去的味道。
多亏了廖樱寻来的旷世灵药,又以自身修为为引,替郁薇调理先天孱弱的根基。
这日,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缥缈峰,溪涧流水叮咚,伴着林间鸟鸣,倒是清幽。
暖阁内,药炉里的汤药早已熬好,浓郁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带着几分苦涩的暖意。
郁芙溪端着一盏白瓷药盏,从炉边起身,缓步走向软榻。她身着一袭浅粉襦裙,裙摆绣着极淡的海棠纹样。
榻上,郁薇刚醒,正倚着软垫,单手支着下颌,望着窗外缭绕的云雾发呆。她穿着一身浅碧色软缎衣裙,眉眼生得和姐姐有七分相似。
肌肤是常年服药养出的莹白,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病气,唇瓣是浅淡的粉色。
听见脚步声,郁薇缓缓回过头,看向郁芙溪,眼底闪过一丝浅浅的依赖,随即又被浓浓的抗拒取代。
“小妹,吃药了。”
郁芙溪在榻边坐下,坐姿端正,一手稳稳端着药盏,一手拿起银匙,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试了温度,才小心翼翼地递到郁薇唇边。
浓郁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郁薇秀气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下意识地偏过头,往软垫里缩了缩,声音带着少女的软糯:“姐姐,我不想喝,太苦了。”
郁芙溪看着她抗拒的模样,握着药盏的手微微一顿,耐着性子轻声哄劝:“乖,再喝半个时辰,药就凉了,凉了药效就差了。喝完药,姐姐去侧房拿你爱吃的云片糕,加了桂花蜜的,你上次说好吃。”
“我不吃云片糕,我就是不想喝药。”郁薇微微撅起嘴,眼眶微微泛红,伸手抓住郁芙溪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姐姐,我们已经喝了五年了,还要喝多久啊?我不想再喝了,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她问:“姐姐,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色心阁?阁主她到底想怎么样,为什么一直不肯放我们走?”
郁芙溪递着药匙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沉默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别胡思乱想,好好吃药,你的身子还没好全,还要靠阁主的药,才能活下去。”
郁薇看着姐姐眼底刻意隐藏的疲惫,看着她这些年为了自己,在廖樱面前伏低做小,苦修术法,替色心阁处理各种事务。
郁薇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尖微微泛白,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郁芙溪,声音微微发颤,却无比清晰:“姐姐,你不用骗我。她根本不是在帮我们,她就是在利用我们!利用你的血脉,我们就是她的棋子,永远都逃不掉的棋子!”
郁芙溪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郁芙溪深吸一口气,扯出一抹浅浅的笑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郁薇的头顶,指尖温柔地梳理着妹妹额前的碎发,语气平淡,却带着豁出去的决绝:“我知道。”
“小妹,我知道她在利用我们。”
“可是,那又如何?”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只要能让你好好活着,能让你把病彻底养好,我不怕被利用,哪怕是做一辈子棋子,我也心甘情愿。”
就在姐妹二人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而恭敬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紧接着,是扶月温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芙溪,阁主在主殿传你,让你即刻过去。”
郁芙溪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她快速调整好情绪,将手中的药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认真地看着郁薇,轻声叮嘱:“乖乖把药喝了,凉了就没用了,等姐姐回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抓住了郁芙溪的衣袖,指节用力,指尖都泛了白,眼神里满是不安与慌乱:“姐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跟你一起去,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傻丫头,你身子弱,经不起奔波,主殿风大,乖乖在屋里等我。”郁芙溪轻轻掰开她的手,又替她掖了掖身上的锦被,“很快就回来,听话。”
说完,她不再多言,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裙,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扶月垂首立在廊下,身着色心阁统一的淡粉衣裙,容貌清秀,见郁芙溪出来,她微微躬身:“走吧。”
两人沿着青石铺就的回廊,朝着缥缈峰最高处的主殿走去。沿途不时遇到往来的侍女、长老。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廖樱的主殿。
殿门敞开,沉厚的檀香扑面而来,比暖阁的药香更浓,也更冷。
殿内陈设极尽雅致,正中央摆着一张白玉案几,案上放着书卷与茶盏,两侧悬挂着轻纱幔帐,随风轻轻浮动。最里侧,铺着一张雪白的狐裘软榻,廖樱正慵懒地倚坐在上面。
她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深红色流云长裙,裙摆曳地,绣着金线暗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流光,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媚意天成。
她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拿着一盏羊脂白玉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动作慵懒又随意。
郁芙溪缓步走入殿内,在距离软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脊背挺直,语气恭敬:“阁主。”
廖樱缓缓抬眼,那双妩媚的桃花眼,直直地落在郁芙溪身上,抬手施出一道暗红色的法力,落在她身上。
她说:“这是隐心咒,能够隐去你身上的妖气。”
她缓缓开口:“芙溪,你跟着我,整整五年了。”
郁芙溪垂首,低声应道:“是。”
“这五年,我待你们姐妹如何,你心里清楚。”廖樱放下茶杯,白玉杯底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突兀,“你妹妹的病,从奄奄一息到如今安稳度日,全靠我色心阁的灵药,我廖樱,不曾亏待过你们。”
“阁主恩情,芙溪铭记在心。”
“铭记在心就好。”廖樱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媚意流转,“我向来不喜欢做亏本的买卖,如今,也该是你回报我的时候了。”
郁芙溪心头一紧,抬眼看向廖樱,却依旧不动声色:“阁主但有吩咐,芙溪万死不辞。”
“很好。”廖樱缓缓站起身,身姿曼妙,缓步从软榻上走下,深红色的裙摆扫过地面,不带半点尘埃,“我有一件事,要你替我去办。这是最后一件事,办完之后,我便兑现当年在山神庙里的承诺。”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郁芙溪,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放你和郁薇离开色心阁,从此,你们自由了。想去凡世隐居,想去山林度日,我绝不阻拦,更不会派人干涉。”
自由!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郁芙溪的心底轰然炸响,瞬间炸开了层层涟漪。
可狂喜过后,却是更深的警惕。
她太了解廖樱了,这位行事亦正亦邪、高深莫测的色心阁阁主,绝不会轻易给出这样的承诺,她口中的最后一件事,必定凶险至极,甚至可能九死一生。
郁芙溪压下心底的波澜,眼神沉静,沉声问道:“不知阁主,想要芙溪去办什么事?”
廖樱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两人距离极近,郁芙溪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魅惑的香气,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到让人窒息的气场。
她微微俯身,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勾起郁芙溪耳畔的一缕黑发,指尖缠绕着那缕乌黑柔顺的发丝,动作亲昵。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刻意的蛊惑,在郁芙溪耳边缓缓响起:“我要你,去替我取一样东西。”
“何物?”
“星月卷。”
星月卷的名头,她在色心阁的古籍秘录中,看过无数次。
那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天下禁书,书中记载着上古妖族的至高秘术与修行法门,传闻得星月卷者,可掌控通天法力,纵横三界,无论是凡人修士,还是妖界大能,都对其趋之若鹜,觊觎已久。
多年前,星月卷被隗姚地带的正道第一宗门云襄派所得,设下重重结界与守卫,数十年来,无数人想要盗取,却全都有去无回。
想要从云襄派盗取星月卷,无异于虎口夺食,自寻死路。
郁芙溪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指尖微微收紧。
廖樱像是没看到她的神色变化,依旧把玩着她的发丝,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明日,便是云襄派四年一度的招生大会,届时,凡界各大门派、散修弟子,都会齐聚隗姚山,场面混乱,正是你混入其中的最好时机。”
“云襄派禁地守卫虽严,可你身负半妖血脉,修为早已今非昔比,隐匿气息、潜入禁地,对你而言,并非难事。”
她松开缠绕发丝的手指,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郁芙溪,戳中她的软肋:“芙溪,你想想你的妹妹。你难道不想让她彻底摆脱汤药,做一个健健康康的凡人吗?不想让她再也不用活在囚笼里,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拥有真正的自由吗?”
“只要你拿回星月卷,我不仅放你们离开,还会赐下九转还魂丹,彻底根除郁薇的先天病根,让她从此无病无灾,安稳一生。”
彻底根除病根,彻底获得自由。
郁芙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抬起头,眼底的震惊与慌乱早已褪去,她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我答应你。”
廖樱看着她这般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满意的笑意,那笑意依旧未达眼底,只是淡淡挥了挥手:“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我会派人送你下山,前往隗姚山。此行务必隐秘,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可惊动云襄派众人,还有——”
她顿了顿,眼神微冷,警告道:“此事,不许告知郁薇,免得她多生事端,坏了我的大事。”
“是,芙溪遵命。”郁芙溪躬身应下,没有丝毫反驳,转身缓步退出了主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山顶的冷风迎面吹来,吹得她浑身一僵,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站在廊下,平复了许久的情绪,才收起眼底的所有凝重,换上一副温和的神情,朝着暖阁的方向走去。
回到暖阁时,郁薇已经乖乖喝完了药,正坐在窗边,双手托着下巴,心神不宁地望着门口,眼神里满是焦急与担忧。
看到郁芙溪回来,她立刻起身,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抓住郁芙溪的手,急切地问道:“姐姐,你终于回来了!阁主找你到底说了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郁芙溪看着妹妹满脸的担忧,努力挤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轻声说道:“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就是阁主安排我出门一趟,办一件小事。”
“出门?去哪里?要去多久?我和你一起去!”郁薇立刻说道,抓着她的手更紧了,她一刻都不想和姐姐分开。
“傻丫头,你身子刚好,经不起山路奔波,乖乖留在阁里等我,”郁芙溪轻轻摇头,抬手轻轻拂去妹妹额前的碎发,语气温柔地安抚,“我会告诉扶月,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她会好好照顾你,督促你喝药,陪着你,不会让你孤单的。”
“不行,我不同意!”郁薇立刻摇头,眼眶瞬间红了,她敏锐地察觉到,姐姐在隐瞒她,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姐姐,你骗我,到底是什么事,要你亲自去做?是不是很危险?我们不做了好不好?”
她宁愿一辈子喝着苦涩的汤药,一辈子困在这座楼阁里,也不要姐姐去冒任何风险。
郁芙溪看着妹妹泛红的眼眶,她将郁薇轻轻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等我回来,我就带着你,下山去凡世,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小镇,买一座小院子,种上你喜欢的花,再也不用喝苦苦的药,我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好不好?”
郁薇靠在姐姐温暖的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感受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终究是化作了无奈的妥协。她紧紧抱着郁芙溪的腰,把脸埋在姐姐的肩头,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郁芙溪的衣裙,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缥缈峰的云海之上,折射出绚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