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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楔子 ...

  •   残夏的风,本该裹着山野间草木的清甜,带着午后暖阳的余温,可这一日,青崖村的风,却刮得刺骨,刮得人心头发慌。

      乌云像是被墨汁染透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青崖村的上空,压得低矮的土坯房弯了腰,压得村口那棵活了上百年的老槐树,枝桠都垂落下来,连平日里聒噪不停的蝉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荡,一声接着一声。

      青崖村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与世隔绝,村民们世代以耕种、打猎为生,日子过得清贫却也算安稳。
      泥泞的村路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村民。

      男人、女人,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鄙夷与恐惧,他们手里攥着粗糙的木棍、带着尖刺的树枝,还有的拿着石块、锄头,眼神凶狠地盯着路中央那两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嘴里不断地嘶吼着、谩骂着,声音嘶哑又刻薄,混着越来越近的雷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妖精!你们这两个害人的妖精!”
      “赶紧滚出青崖村!别留在这儿祸祸我们!”
      “山神爷在上,快收了这狐妖余孽,不然我们村子就要遭大难了!”
      “打死她们!省得留下来玷污村子,触怒山神!”

      辱骂声、呵斥声、诅咒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潮水般,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那两个少女。

      走在前面的少女,名叫郁芙溪,看着十六七岁的年纪,她身上的素色衣裙,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布料上沾满了泥泞与暗红的血迹,原本乌黑柔顺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遮住了部分眉眼。

      她是这世间最特殊的存在——半人半狐。
      母亲是青丘狐族的狐仙,当年私自下山,与青崖村一个温厚的猎户相恋,冲破人妖殊途的禁忌,生下了她们姐妹二人。这份恋情,在保守闭塞的青崖村,本就是天大的禁忌,母亲的狐妖身份暴露后,父亲不堪村民逼迫,郁郁而终,母亲也被族中带回青丘,从此杳无音信。
      只留下她们姐妹俩,在后山竹林里,孤零零地长大。

      郁芙溪继承了母亲的狐妖血脉,生来便有妖力,有着狐族的敏锐与力量,却也因半人半妖的身份,既不被狐族接纳,也不被人类认同;而妹妹郁薇,却全然是个普通的人类姑娘,没有半分妖力,体质孱弱至极,从出生起便百病缠身,常年靠草药吊着性命。

      她的手臂上、脖颈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有的是被树枝划破的,皮肉翻卷,渗着鲜红的血珠,有的是被木棍狠狠抽打留下的淤青,青紫一片,触目惊心。

      作为半妖,她本有能力反抗,可她不能。
      她若是动用妖力,只会坐实村民口中“狐妖害人”的说法,到时候,非但护不住全然是普通人、毫无反抗之力的妹妹,反而会引来更疯狂的围剿,甚至可能引来除妖之人,将妹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被她护在身侧的,是妹妹郁薇。
      郁薇比郁芙溪小两岁,全然继承了人类父亲的血脉,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可也正因如此,她没有半分妖力庇佑,体质弱到了极致,常年被病痛缠身,药石不离。
      此刻的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整个人虚弱得几乎站不住,全靠姐姐郁芙溪的搀扶,才能勉强挪动脚步。

      她的衣裙同样沾满血污,原本灵动的小脸,此刻毫无生气,呼吸微弱而急促,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咳,每一次咳嗽,都会牵动胸口的疼痛,让她的身子不住地颤抖。

      三日前,郁薇旧疾复发,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郁芙溪心急如焚,后山的草药早已用尽,无奈之下,只得在夜里悄悄下山,想为妹妹寻找退热的草药,却不巧被村里上山打猎的猎户撞破。

      夜色昏暗,她心急之下,体内压抑多年的半妖气息不慎外泄,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银芒,那猎户本就迷信,又听闻过当年她母亲是狐妖的旧事,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村里,大肆宣扬“狐妖之女现世,要祸害全村”。

      当年郁芙溪母亲与人相恋的旧事,本就是青崖村的禁忌,村民们对此讳莫如深,心中本就对这对无父无母的姐妹心存忌惮。
      此刻听闻郁芙溪竟是继承了妖力的狐妖余孽,心中的恐惧瞬间被点燃,不分青红皂白,便认定是她们姐妹二人带来了不祥。

      这几日村里接连丢了几只家禽,田里的庄稼也被野兽糟蹋了几片,所有的罪责,全都被推到了这对姐妹身上。

      他们举着火把,冲上后山,拆毁了她们姐妹二人居住了十余年的竹屋,将病弱的郁薇从床上硬生生拖了下来。

      泥泞的路面坑坑洼洼,雨水已经开始零星地滴落,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郁芙溪每走一步,脚下的泥泞都会缠住她的脚踝,身上的伤口被冷风一吹,更是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微微低下头,将声音压得极低,避开周围村民的谩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安抚着:“小妹,别怕,没事的,一点都不疼。”
      她是半妖,伤口愈合的速度比常人快些,这点疼,她忍得住,可她怕妹妹吓坏了,怕妹妹撑不住。

      郁薇艰难地睁开眼,那双和姐姐一样清澈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她看着姐姐满身的伤痕,看着姐姐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嘴唇颤抖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姐姐……疼……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要是我没生病,姐姐就不会……”

      “傻话。”郁芙溪打断她,指尖轻轻拂去妹妹脸颊上的泥污与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不关你的事,是他们执念太深,是他们不肯放过我们,不是你的错。”
      她顿了顿,迎着漫天飘落的雨丝,看着眼前这群面目狰狞的村民。

      她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郁薇的耳中:“小妹,你相信姐姐,姐姐一定能带你活下去。不管去哪里,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姐姐都不会丢下你,一定会护着你,治好你的病,我们好好地活下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际一道刺眼的闪电骤然划破暗沉的天幕,将整个村庄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然炸响,仿佛要将天地都震碎。
      倾盆暴雨,终于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砸落下来,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泥水,打在村民的身上,打在姐妹二人残破的衣裙上,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她们的全身,混着身上的血迹,顺着肌肤缓缓滑落,带来刺骨的寒意。

      村民们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得狼狈不堪,咒骂声更甚,却也不愿再追着姐妹二人多走一步。
      他们站在雨中,挥舞着手里的木棍、树枝,朝着姐妹二人离去的方向,不停地嘶吼着,驱赶着,直到看着那两个单薄的身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暴雨弥漫的山林深处,才骂骂咧咧地转身回村。

      暴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冲刷着村庄的喧嚣。
      山林间,风雨交加,树木在狂风中疯狂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魅的哭泣。泥泞湿滑的山路,本就难走,再加上暴雨肆虐,更是寸步难行。
      郁芙溪扶着虚弱的郁薇,在风雨中艰难地前行,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浑身冰冷刺骨,伤口被雨水浸泡,更是疼得她几乎晕厥,可她依旧死死地扶着妹妹,一步一步,朝着山林深处挪动。

      郁薇的身子越来越烫,高烧越发严重,整个人昏昏沉沉,几乎要失去意识,全靠心里那一点执念,靠着姐姐的支撑,才没有倒下。
      她靠在郁芙溪的肩头,呼吸急促,浑身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呢喃着:“冷……姐姐,我好冷……”

      “很快就不冷了,小妹,再坚持一下,我们找个地方避雨。”郁芙溪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样疼,她将妹妹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尚且温热的身体,为她遮挡着冰冷的风雨,脚步不停地在山林中寻找着可以避雨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风雨中,一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山神庙早已荒废多年,墙体斑驳脱落,布满了裂痕,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茅草屋檐耷拉下来,被风雨吹得摇摇欲坠,庙门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空荡荡的门框,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凄凉。
      可即便如此,这也是此刻,她们唯一能去的避雨之处。

      郁芙溪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扶着郁薇,一步步走进了破庙。
      庙内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地面满是灰尘、碎石与干枯的杂草,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正中央的山神塑像,也早已残缺不全,面目模糊,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毫无半点神圣之感,只剩下满目疮痍。

      一进入庙内,远离了外面肆虐的狂风暴雨,总算稍稍有了一丝遮挡。
      郁芙溪小心翼翼地扶着郁薇,走到庙内角落一处相对干燥的地方,轻轻将她放下,让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随后,她快速蹲下身子,将地上的干枯杂草收拢在一起,铺在妹妹身下,试图让她能舒服一点。

      做完这一切,郁芙溪才瘫坐在妹妹身边,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丝、衣裙不断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小小的水迹。

      郁薇依旧在瑟瑟发抖,即便是靠在墙角,躺在干草上,依旧冷得浑身蜷缩,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

      她没有丝毫犹豫,郁芙溪缓缓闭上双眼,催动体内仅剩的、一直刻意压制的妖力。
      只见她身后,淡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一条蓬松柔软、毛色雪白的狐尾,缓缓显露出来。

      这条狐尾,毛发顺滑洁白,带着她体内妖力所化的温润暖意,她小心翼翼地将狐尾轻轻铺开,温柔地裹住郁薇冰冷的身体,再将妹妹紧紧抱在怀里,用狐尾的暖意,一点点驱散她身上的寒冷。

      郁芙溪松了一口气,却也更加担忧。
      她的妖力本就因为刻意压制,再加上与村民周旋、护着妹妹,消耗了大半,如今又分出妖力化作狐尾为妹妹取暖,体内的妖力已经所剩无几,连维持狐尾形态,都变得有些吃力。

      更重要的是,妹妹的病,是天生的孱弱,是凡人之躯难以逆转的病根,寻常草药根本无用,就算她是半妖,也没有能力根治。
      母亲当年离开时,曾说过,妹妹的病,唯有世间顶尖的医者,或是修为深厚的妖仙,才能医治。
      绝望,如同这漫天的风雨,一点点将郁芙溪包裹。

      她抱着妹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外面狂风暴雨的呼啸声,听着妹妹微弱的呼吸声。

      破庙外,原本肆虐的风雨,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隔开了一般,骤然安静了几分。狂风依旧,暴雨依旧,可庙门口的风雨,却像是被一道透明的屏障挡住,丝毫无法靠近。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缓缓穿过风雨,由远及近,朝着破庙的方向走来。
      那脚步声很轻,很缓,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气场,穿透了风雨声,清晰地传入庙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郁芙溪瞬间警觉起来,眼底的无助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戒备与警惕。她立刻将妹妹护在身后,缓缓站起身,浑身紧绷,身后的狐尾也微微收紧,银芒淡了几分,眼神冰冷地看向破庙门口,做好了应对一切危险的准备。

      她以为是村里的村民追了上来,亦或是山林里的野兽,可当那道身影出现在破庙门口时,郁芙溪却微微怔住了,连握着妖力的手,都不自觉地顿住。

      门口,站着一位女子。
      女子身着一袭深红色的长裙,裙摆曳地,面料顺滑如流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流光,与这破败的破庙、肆虐的风雨格格不入。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雨中,漫天的风雨,被那道无形的屏障隔在身外,丝毫无法沾染她的衣裙,连一丝水渍都没有留下。

      她的身姿曼妙,眉眼精致到了极致,肤若凝脂,唇若点樱,顾盼之间,流转着万千光华,美得惊心动魄。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连肆虐的狂风暴雨,似乎都在她面前,失了颜色。

      女子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昏暗的庙门,径直落在了郁芙溪的身上,那双妩媚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看透她半人半妖的身份,看透她心底所有的绝望与挣扎。

      郁芙溪紧紧攥着拳头,浑身戒备,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忌惮。
      她能感受到,眼前的女子,绝非普通人,她身上的气息,深邃而强大,远超自己,那是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气场,让人捉摸不透,更不敢轻易冒犯。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进破庙。
      她的脚步轻盈,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裙摆扫过地上的灰尘杂草,却依旧纤尘不染。

      她站在姐妹二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缓缓打量着她们,目光从郁芙溪满身的伤痕,落在她身后那条雪白的、微微泛着淡银光芒的狐尾上。
      随后,她的目光又落在郁薇那张惨白虚弱、毫无血色的小脸上,依旧平静。

      良久,女子才缓缓开口。
      声音缓缓响起在破败的庙内,一字一句,精准地戳中了郁芙溪的软肋:“你是半人半狐,她是凡俗弱女,你们无处可去,满身伤痕,妹妹又重病缠身,这般下去,撑不过今夜。”

      郁芙溪心头一紧,浑身戒备更甚,冷声问道:“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会知道我们的身份?”

      女子看着她浑身戒备、如临大敌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漾起一抹极淡的、妩媚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依旧是一片淡漠。

      她缓缓开口,声音慵懒而清晰,直接抛出了让郁芙溪无法拒绝的诱饵:“跟我走吧。”

      郁芙溪一怔,没明白她的意思。
      女子的目光,再次落在郁薇那张奄奄一息的小脸上,淡淡补充道:“我收留你们,往后,你们不必再四处流离,不必再受人驱赶,有我庇佑,无人再敢伤你们分毫。而且,你妹妹的病,是先天凡人孱弱之体,伤及根本,普天之下,唯有我能治。”
      这话,如同惊雷,在郁芙溪的心底轰然炸响。

      她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子,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妹妹的病,是天生的顽疾,无药可医,母亲都束手无策,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女子,竟然说她能治?

      狂喜之后,便是更深的戒备。
      郁芙溪握紧了双拳,指尖微微泛白,体内仅剩的妖力暗暗涌动,身后的狐尾微微绷紧,她看着女子,眼神坚定,再次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这一次,女子没有再绕弯子。
      她微微抬眸,声音平静,缓缓道:“色心阁,廖樱。”

      色心阁。
      听到这三个字,郁芙溪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一震,脸上瞬间露出了震惊之色。

      传闻色心阁中,全是女子,且每一个人,都生得绝美倾城,容貌绝世,世间难寻其二,当得起“色绝天下”四个字。可更让人忌惮的是,色心阁的女子,个个心思缜密,手段莫测。
      一时间,她的心里,充满了纠结与挣扎。

      她知道,跟着廖樱走,或许真的能治好妹妹的病,能让她们姐妹二人不再流离失所,不再受人驱赶,能有一个安身之处。可色心阁终究是是非之地,廖樱性情莫测,亦正亦邪,跟着她,究竟是福是祸,无人知晓,她或许只是看中了自己半妖的身份,有所图谋。
      她不怕自己陷入危险,不怕被利用,可她不能拿妹妹的性命冒险。

      她看着身后昏迷不醒、高烧不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妹妹,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痕,看着这漫天的风雨,看着这无处可去的绝境,心底的挣扎,一点点被绝望所吞噬。

      她没有选择。
      为了妹妹,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哪怕是与虎谋皮,她都必须走下去。

      郁芙溪身后的狐尾,轻轻收拢了几分,依旧牢牢护着身后的妹妹,她看着眼前的廖樱,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坚定地开口:
      “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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