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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暂时告别 ...


  •   徐钦很自然地起身,去拿大衣,然后对着姨妈说:“小珊姨妈,之前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小珊,让您担心了。”

      姨妈勉强扯下嘴角,没说什么,径直把饭盒放在床头桌上。

      “那不打扰您和小珊吃饭了。”徐钦又看向我:“好好休息,有事打电话。”

      我有些哀伤地撇着嘴,目送她离开。

      姨妈脸色忽然变得轻松,转身跟着徐钦走出房间。我听见徐钦在门口说:“阿姨,您留步吧。”

      姨妈说:“嗯,慢走。”

      徐钦顿了顿,语气诚恳却平淡地说:“您多保重身体,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
      姨妈冷淡地道:“你不用这么客气。以后就不麻烦你了。”

      短暂的沉默后,清脆的高跟鞋声逐渐远去。

      姨妈回来关上房门,开始和我一起吃饭。

      我拿出手机,想给徐钦发短信,姨妈说先吃饭,我说就发条消息,不耽误吃饭,姨妈叹口气没理我。

      左手还在输液,就用右手按着手机键盘,编辑短信给徐钦:路上注意安全。

      发送过去后,拿起筷子把饭菜扒拉进嘴里。

      没吃几口,手机响了,放下筷子,点开短信。

      徐钦:好,知道了。

      我回复:想你了。。。

      等了几秒钟,见她没回,我只好继续吃饭。

      过了一段时间后,徐钦回复:乖乖吃饭。

      我看着手机乐了,刚想回她,姨妈有点生气地说能不能先吃,别玩儿了。

      这时短信又来了,徐钦:我开车了,晚点说。

      姨妈见我没反应,于是放下筷子,愠怒地看着我。

      我心里也有点烦,但还是选择先回短信,快速打出一个字:好

      发送出去后把手机丢在床上表示对姨妈“多管”的抗议。

      又不是在玩游戏!而且我都多大人了,吃饭还需要别人管着吗?后来想想,自己好像又不懂事了,姨妈只是想让我专心吃饭,我却要任性的发短信。可是我就是想发,我恨不得让徐钦留下一起吃饭。

      也不是烦姨妈什么,就是觉得有人阻挠我和徐钦在一起时,就会莫名焦躁。

      姨妈见我不再看手机,就继续吃饭了。

      吃完饭,收拾好桌子餐具,想给徐钦发信息,但又考虑到她会不会还在路上,就打消了念头。

      这时姨妈抬头看看输液瓶,发现快没液了,她按下床头铃,叫护士来拔针。

      过了会,护士敲门进来,说今天液体都输完了,但明天还有,建议先留着套管针,我点点头,于是她封管了。

      我问护士什么时候撤掉监护吸氧,她说这得听大夫的。我说好吧。她又说可以帮我去问问,我笑着谢过她。

      等护士拿着物品出去后,姨妈从柜子里拿出她的家伙事儿——她正在织的毛线帽子。那是她在这里打发时间消遣用的。

      之前我都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世间万物都与我无关,也不会去在意。

      徐钦一回来,我感觉眼前的世界都亮了起来。
      也有心情去观察和思考一些事情了。

      姨妈正准备坐下,我对她说:“姨,把窗帘拉开点吧。”

      姨妈有些惊讶,问:“你不是嫌晃眼吗?”

      我说:“没事,您拉开半扇就行。光线太暗,您织帽子时会不舒服的。”

      姨妈说:“就这样,不暗。我也习惯了。”

      我坚持说:“拉开吧,我想看看阳光。”

      姨妈有些无奈地叹口气,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了。

      房间是朝南的,午后的暖阳正好洒进来,铺在地砖上,形成一片黄灿灿的色块。

      姨妈坐在阳光里,开始手上的工作。

      看着姨妈手里的一针一线,认真编织的动作,忽然想起母亲手握手术刀的样子。

      很多年前,经常有妈妈的学生登门拜访,在家里总看到她讲解做手术的过程,指导学生分辨各部位的血管、缝合组织的技巧。我能想象出她在手术台上的精湛技术,认真又游刃有余的模样。
      妈妈手上的一针一线,严谨又细密。只要她担任主刀,患者愈后效果都是最高效的,缝合后的疤痕也会淡如肤色。

      我又想起妈妈的那封信,还有爸爸讲过的涂鸦故事。

      眼里不禁起了一层雾水。

      我翻身背对着姨妈,偷偷抹去眼中的泪水。

      想起妈妈生前对我的照顾与态度,又想到小时候她的冷酷,心中还是有些疑惑。

      忽然想起她在信中提到的一个词,于是打开手机,搜索“情感闭锁”。

      浏览了一些相关科普,才得知妈妈的情况其实是,当人遭受重大打击后会出现的一种自我防御机制。

      看着手机里的医学解析,很难相信这些是真实的。心里有些发慌,我继续查找其它相关帖子,内容基本相同。

      此刻,不得不要面对眼前刷新我固有观念的现实——原来,妈妈不是不爱我,她是把自己的情感系统关闭,不敢再碰了。

      她曾把所有的爱都倾尽到姐姐的身上,但姐姐却骤然离去,她无法接受。如果她接受姐姐的离开,就意味着她所选的方向是错的,所有努力全白费。她一旦接受,就会彻底崩溃。可强韧的意志让她活了下去,同时也把爱的能力彻底封藏,把自己锁了起来。她见到我就像见到逝去的女儿,像重现了失败的人生。从理性上她明白这是一场意外,但从情感方面无法承受和释然。人在遇到危机时,自我保护意识首选就是逃跑,逃避责任。她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这不是她的错,她必须找到一个“替罪羊”,来安放这份负罪感。所以那个最合适的“罪人”就是在姐姐去世当天出生的我,弱小、能受她控制的我。

      可她又必须承认我也是她十月怀胎产下的亲生骨肉的事实,她没法恨我,但也无法爱我。她对我苛责到扭曲的程度,是身不由己,是她控制不了的本能反应。

      忽然感到头皮发麻,于是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心中是一阵阵的无奈与悲哀。

      不禁感叹,要是能早点了解这些知识该多好,也许我就不会被无知和伤痛扼制这么多年,也许还可以找到一些办法来帮妈妈治疗创伤后遗症。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这把打开困扰我多年问题的钥匙,来得太迟。

      妈妈已经不在了。

      那天下午我又查了很多有关闭锁和心理创伤的临床案例,对妈妈是否爱我的疑虑和偏见也在慢慢转变。

      当我切身地领悟到封在她那严酷背后的,不敢再爱的心时,才意识到,她对我不只是愧疚与弥补,她是真的爱我。

      又回想起爸爸讲述的往事,想象着妈妈捧着我画的涂鸦反复观摩时的身影,看到外科书上我给她画的肖像时的动容,她那充满矛盾的神情,我的眼眶湿润了。

      妈妈是爱我的。

      她在生命最后的一段时光里都在努力的爱我,从未停息。

      她的纠结与痛苦,我终于理解了。

      突然很想她。

      想她能再次出现在眼前,想告诉她,我终于明白了你的苦衷,终于懂得了你对我的爱。

      妈妈,对不起,是我太迟钝。

      妈,请你回来好吗?

      我想告诉你,我也是爱你的。

      我爱你,妈妈。

      我爱你。

      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假装睡觉。不想让姨妈发现我在哭。

      蒙在被子里,外界的嘈杂仿佛归于平静。回想起多年前徐钦劝我放下偏见,尝试多和妈妈沟通,她说没有母亲是不爱自己孩子的。

      我知道徐钦当时是想帮我,可是很多事情她也只能当一个旁观者,有些道理只能由我自己去悟。

      只是那时不懂事,没体会到妈妈对我的爱。

      是啊,是我没有体会到,可对于一个把情感闭锁起来的人,怎么从她身上体会得到呢?当初觉得徐钦一直在怪我不理解母亲的难处,现在我终于理解,可妈妈再也听不到我的诉说。

      眼泪汩汩涌出,好想徐钦啊,想她怀中的温暖,想让她抱抱我,亲亲我。想把胸膛中所有的情绪和情感都倾泻到她的怀里,那不知有多广阔的、唯一可以承载我全部的海洋里。

      正在哭得昏昏欲睡时,手机响了。
      打开查看,很惊喜,是徐钦发来的短信:在干嘛?

      看着这三个字,觉得既委屈,又幸福。好想让她来陪我,心里有好多话想和她倾诉,想和她说我对母亲看法的转变,但是又不想让她为我担心。用袖子擦去泪水,给她回复道:在想你。

      徐钦:^_^

      望着屏幕上简单的笑脸,我眼眶仍淌着泪,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我:你在干嘛?

      徐钦:刚睡醒。

      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才发现时间已是下午五点。

      忽然觉得,我在这边伤春悲秋思念母亲,她却在那边安稳睡大觉,心里有些不平衡。但转念一想,她一睡醒就主动发来消息,心里又是一阵甜蜜。

      我编辑文字:徐钦,我爱你。打算发过去,但又犹豫,觉得太直白,不像我能说出来的话。于是删掉这句,改成:亲亲你。又觉得太突兀,太腻歪,连点几下删除键。纠结到底发哪句合适,又想不出来其他更想说的话,手指悬在按键上,不知如何是好。

      时间在流逝,不想让她等太久,算了,心一横,索性都发了吧。

      徐钦,我爱你。亲亲你。

      发完这条,立即锁屏,迅速将手机塞入被子,把脸埋进枕头。感觉身体热了起来,心里突突直跳。
      她看到后会怎么想,会有什么感觉?这可是我第一次发信息告白,心里嘀咕着短信已经发出去了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确认已发送,又塞回去。难以置信第一次发告白短信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我又有点后悔,这样做会不会太鲁莽,但已经撤不回来了,而且我确实是想说爱她,想亲她……心里七上八下的,脑子里胡乱想着。

      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收到她的回复。
      以为告白就这样石沉大海了,心里有些小失落。

      我知道徐钦不擅长讲甜言蜜语,她极少会表露出来,所以也不奢求她回复什么。只要能感受到她是想我的、爱我的就够了。

      这时有短信提示的声音,迅速捞起手机查看。

      她回复:我也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拿着手机笑了,感觉病床上开满鲜花,还有好多小蝴蝶在飞。我攥着手机贴在脸上,想尖叫!却听见姨妈在身后问:睡醒了?傻乐什么呢?

      我赶紧收敛笑容,假装伸个懒腰,说:“哎呀,做了个美梦。”我翻身平躺,侧头看向窗户,阳光明媚。
      姨妈不屑地撇撇嘴,放下手中的毛线,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把毛线帽子等物品收回柜子里。然后她看看手表,走到陪护床边,说躺几分钟,如果睡着了,到饭点就叫她起来去打饭,我爽快地答应了。

      临近五点半,护士们进病房交接班,并且把监护和吸氧都撤走了。
      我赶紧给徐钦发消息说:被松绑了XD

      她回道:祝贺祝贺:P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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