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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羞辱 医务室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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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风波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裴肆月不知道为什么,有的时候只要一见到岑见怜那张脸,就想到叶恬说的“谈恋爱”,就心烦意乱,但是又要在岑见怜和叶恬面前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为了掩饰这种莫名的局促,裴肆月在岑见怜面前变得更加喜怒无常。
她一会儿嫌弃岑见怜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丢她的脸,大手一挥,让叶恬去买了一整柜的高级私服塞进岑见怜的抽屉;一会儿又盯着岑见怜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看出了神。等岑见怜疑惑地回望她时,她又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大吼一句“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
这两个月里,叶恬成了裴肆月和岑见怜之间的传声筒。在裴肆月眼里,叶恬还是那个最懂她、最能帮她处理杂事的贴心闺蜜,但在看不见的暗处,叶恬已经成了岑见怜最得力的共犯。
每当裴肆月因为心虚而想要躲避岑见怜时,叶恬总会“恰到好处”地提起岑见怜,软磨硬泡地把裴肆月重新拉回岑见怜身边。
比如上周五放学,天阴得厉害,闷雷在云层里滚来滚去,眼看就要落下一场暴雨。
裴肆月那天因为无意中在操场看到岑见怜在擦汗,看到了他衬衫下那截白生生的腰,吓得她一整个下午都没敢往十六班走廊过,甚至放学铃一响,就拉着叶恬往相反方向的小校门钻,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嘟囔着:“热死了,今天谁也别想让老子多待一秒钟。”
叶恬被她拽得踉跄,心里却清清楚楚——半分钟前,她的手机刚在兜里震了一下。
那又是岑见怜发来的短信。
叶恬看着裴肆月那副欲盖弥彰的架势,不紧不慢地反手拉住她,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特别无奈且真诚:
“裴肆月,你走这么快干嘛?你忘了今天早上你跟岑见怜说,让他放学在那个老银杏树下等着吗?”
裴肆月脚步一僵,眼神躲闪:“……我说过吗?我忘了!再说了,这天都要下雨了,他那脑子又没坏,肯定自己回家了。”
叶恬一边观察着裴肆月的脸色,一边幽幽地补了一刀,“我刚才路过那儿,看见他就穿了一件薄衬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那儿。这雨要是真落下来,以他那病殃殃的体质,估计明天就得进医院了。”
裴肆月抿着嘴,步子明显慢了下来,可嘴上还在硬撑:“病死拉倒,正好省得老子心烦。”
“是这样吗,那你回吧。”叶恬作势松开手,“不过我听说,最近陆晨他们班在传,说你裴大小姐新鲜劲儿过了,已经把岑见怜给甩了。他们正盘算着等这雨一下,就去那树底下把人堵住呢。”
这句话精准地踩在了裴肆月的尾巴上。
“他妈的,陆晨他敢!”
裴肆月原本还在扭捏的那点心虚,瞬间被一股保护欲给顶飞了。
“他在那儿待着不动挨打是吧?他是傻逼吗!别人打他不会跑吗!”
裴肆月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猛地转过身,抢过叶恬手里的雨伞,火急火燎地往回跑。那速度快得像是要去救火,哪还有半点刚才想要“避嫌”的样子。
叶恬站在原地,看着裴肆月那副心急火燎的背影,无语地从兜里又摸出一把备用伞撑开。
这种戏码,在这两个月里演了不下十次。
要么是岑见怜“忘了吃饭”在教学楼等她,要么是岑见怜“被人不小心撞了”在角落发呆。每一次,叶恬都觉得这些借口烂透了,生怕哪天裴肆月看出来,可偏偏裴肆月那个憨货,每次都吃这一套。
而此时,在综合实验楼的校史馆门前,一场针对岑见怜的陷阱正在收网。
“岑见怜,你胆子挺大啊。你真把自己当少爷了?”
说话的人叫贺之超,高一三班的班长,家里经营着本市最大的连锁酒店。
贺之超那张带着几分斯文气、却掩不住眼底恶毒的脸,在昏黄的暮色中,渐渐与记忆深处那张扭曲变形的面孔重合在一起。
岑见怜微微垂下眼睫,在那细碎的阴影里,前世最肮脏、最让他作呕的一段记忆,如涨潮的死水般缠住了他的呼吸。
他记得太清楚了。
在他那被诬陷的一个月,在终年不见阳光、弥漫着强烈盐酸味和腐臭气息的男厕所里。贺之超最喜欢的游戏,就是在那堆满污垢的便池旁,踩着岑见怜的后脑勺,把他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死死地按向那些恶臭熏天的脏物。
“岑见怜,你瞧瞧,你跟这池子里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贺之超会一边笑着,一边用脚尖碾动他的脸颊。当岑见怜被那些令人作呕的污秽弄得满身狼藉、甚至不小心沾到嘴唇时,周围会爆发出一阵阵丧失人性的哄笑声。
贺之超甚至会变态到让跟班拿来装满废物的桶,兜头盖脸地泼在岑见怜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衬衫上。他蹲在岑见怜面前,捂着鼻子,眼神里满是报复后的快感:
“瞧瞧,这才是你该有的味道。你妈是爬床的小三,你就是阴沟里的蛆,别以为裴肆月跟你玩,你就能洗干净你骨子里的那股脏味儿了。”
前世的岑见怜,就是在这种极致的羞辱中,一遍遍在心里磨损掉自己的尊严。那些黏糊、腥臭、令人窒息的日日夜夜,在那间潮湿的厕所里,他曾无数次想过要拉着贺之超一起去死。
可是那时候的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甚至因为怕被裴肆月闻到身上的臭味,而不得不躲在江边洗上一整晚的冷水澡。
这些黑暗、发霉、甚至带着生理性反胃的记忆,在这一刻,随着贺之超那声刺耳的质问,排山倒海地翻涌上来。
“怎么,吓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贺之超见岑见怜像个木头一样戳在那儿,眼神呆滞,还以为他是被吓破了胆。他心里那股子积压了两个月的恶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贺之超的家族虽然经营着酒店生意,但在裴正山这种顶级门阀眼里,贺家不过是依附于裴家鼻息生存的高级管家。
贺之超从小就被父亲教育:“你要拼命学习,最好还要让裴家的大小姐喜欢上你,这样我们家才能真正进入那个圈子。”
于是,贺之超拼命维持着优等生的光环,渴望得到裴肆月的一眼青睐——哪怕只是像看一个跟班那样的眼神。
为了这一刻,他已经整整忍了两个月。
前两个月,全校都知道裴肆月几乎和岑见怜形影不离。一班和十六班同一时间的体育课两人在一起,放学一起出校区,就连课间那点时间,裴肆月有的时候都要横跨大半个楼,跑去十六班教室门口查岗。
贺之超从来没见过裴肆月对谁这么有耐心过。
贺之超恨极了岑见怜。这种恨更是因为一种阶级上的被冒犯感。他贺之超费尽心思都换不来在裴肆月面前说句话的机会;凭什么岑见怜这个连他自己父亲都不想认的“脏东西”,能被裴肆月那样不计后果地护在羽翼下?
他试过在走廊里堵人,可有一次还没等他开口,裴肆月那道身影就刚好出现了。
这种憋屈感让贺之超的自尊心几乎到了崩塌的边缘。
直到今天,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大家都来看看啊,我亲眼看见岑见怜刚才进过校史陈列室。就是他偷了期末百年校庆要用的翡翠校印!”
贺之超声音洪亮,引来了不少老师和学生的围观。
那枚校印不仅是古董,更是这所学校的“灵魂”。如果丢了,负责打扫那一层的岑见怜,不仅会被开除,甚至可能面临刑事指控。贺之超眼神轻蔑地盯着岑见怜,那目光就像在看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岑见怜,你要是现在交出来,我还能大发慈悲帮你求求情。”
岑见怜安静地站在那里,细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前世,这枚金印确实丢了,导致那个时间段出现的岑见怜差点被学校开除,有一阵子不许他进学校。但重生后的岑见怜知道,金印根本没丢,而是被那个老眼昏花的教导主任赵老师随手塞进了装教案的公文包里,带回了家,直到后来才在他家的沙发缝里找到。
前世,当金印失踪的消息在十分钟后引爆整个教导处时,所有的逻辑都变成了一个死结,死死地扣在了岑见怜的脖子上。
“除了你,还有谁?”
那是前世所有人对他发出的第一声质问。
前世的岑见怜,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除了说“我不知道”,竟然找不出任何一个可以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
他没有证人——赵老师自己都忘了拿过什么。
他没有退路——他是这层楼里唯一的、也是最穷的学生。
岑见怜提出过查监控,但是那个时候赵老师已经发现了金印是被自己拿走,为了面子,他上下打点删改了所有能证明他清白的监控。
贺之超在那时候敏锐地嗅到了血腥味,他带着一群人冲进来,用那种几乎能把人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语调喊道:
“搜他的书包!搜他的衣服!他肯定是把金印藏在那儿了!”
即便他们搜遍了岑见怜全身,甚至撕开了他书包的衬里,也一无所获。可这并没有换来清白。
在那些天生高贵的人眼里,一个家里欠着债、有个疯子母亲的私生子,“穷”就是他身上洗不掉的罪证。
贺之超当时看到裴肆月也来了,故意拿着岑见怜的书包抖了抖,一张事先准备好的,模仿了岑见怜字迹的淡粉色信纸,飘落在了地上。
贺之超在那一刻露出了恶毒的笑。他猛地捡起那张纸,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夸张、甚至带着表演性质的腔调,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大声朗读了起来:
“‘肆月,我每天晚上都在幻想你,你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而我,只想做你最听话的一条狗,舔舐你的脚尖……’”
贺之超每念一个字,周围的哄笑声就大一分。那些不堪入耳的描写,被安在一个阴郁、贫穷的私生子身上,瞬间激起了所有人最卑劣的想象力。
那一刻,前世的裴肆月就站在人群最前方。
她穿着火红的裙子,像一团灼热的火焰。原本她是想来看看这个“玩具”到底闯了什么祸。可随着贺之超那些下流的字眼一个个蹦出来,她那张白皙的小脸像是被泼了沸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变得通红一片。
“岑见怜,你真恶心!”
裴肆月大步走过去,在那一片死寂中,死死揪住了岑见怜的领子。她不仅没有护着他,反而顺着心头那股被点燃的躁郁,猛地一推——
“嘭!”的一声。
岑见怜毫无防备地向后倒去,整个人直接摔进了满是淤泥和死水的假山喷泉池里。
冰冷的污水顺着领口灌了进去,而岸上,是裴肆月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和贺之超那群人爆发出的、几乎要掀翻天际的嘲笑声。
那池水,可真冷啊。
因为证据不足,学校没能立刻开除他,但那一个月的“无限期停课”却成了岑见怜前世黑暗的禁闭。
他被剥夺了进入学校的权利,更失去了唯一能见到裴肆月的机会。为了证明清白,他每天像个游魂一样试图寻找证据,却只能在那一道道充满鄙夷的目光中,听着过往学生肆无忌惮地议论他是手脚不干净的“小偷”。
直到一个月后,真相大白的那天,学校为了挽回名誉,也为了平息家长的愤怒,直接以“重大教学事故”和“师德失范”为由,勒令赵主任卷铺盖走人。赵主任因为这一时的疏忽和事后的推诿,彻底丢掉了铁饭碗,被踢出了教育圈。
可对于岑见怜来说,这迟到的“正义”简直荒谬得令人作呕。
即便赵主任被开除了,可那一个月的羞辱与孤立已经像毒液一样渗透进了他的骨髓。他的人生早已被这枚金印压出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那种在最无助时被全世界抛弃的剧痛,成了他前世走向疯狂的引信。
岑见怜看着贺之超那张自以为得计的脸,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小、极其凄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