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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像海 临港的湖像 ...

  •   2018年的夏天来得轰轰烈烈。

      林晚和苏晚宁在一起的消息,最初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这不是什么刻意的隐瞒,而是一种本能的保护——就像森林里的动物在危险来临时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她们也需要在确认周围环境足够安全之前,小心翼翼地藏好这份过于珍贵的感情。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苏晚宁说想去看海。

      “上海哪有海?”林晚在电话里问。

      “有的,临港那边,虽然不太好看,但至少是海。”苏晚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想去看,你陪我去。”

      林晚看了一眼日程表,周六上午有一个电话会议,但对方是美国那边的时间,可以调到晚上。她说好,然后取消了周六下午原定的加班计划,这是她工作两年来第一次主动取消加班。

      周六早上七点,林晚从浦东出发,坐地铁二号线到龙阳路,换乘十六号线。十六号线是地面线,过了罗山路之后,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高楼变成了大片的田野和农田,天空变得开阔起来,云朵低低地挂在远处,像随手涂抹的白色颜料。

      苏晚宁在终点站滴水湖等林晚。她穿了一条白色的棉布裙子,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脚上是人字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部日本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林晚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苏晚宁正蹲在路边逗一只流浪猫,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六月的阳光还要明亮。

      “你来啦!”苏晚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林晚面前,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林晚的手僵了一瞬。她们现在不是在私密的房间里,而是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出口,周围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有牵着小孩的家长,有骑着电瓶车经过的外卖员。任何人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就会看到两个年轻女孩牵着手站在路边。

      “怎么了?”苏晚宁感觉到了她的僵硬,侧过头来看她。

      “没什么。”林晚说,她没有松开手。

      苏晚宁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牵着她的手往滴水湖的方向走。她们沿着湖边的小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过一片长满芦苇的湿地,穿过一座白色的小桥,最后来到了一个人工沙滩。

      说是沙滩,其实只是一片铺了沙子的湖岸,沙子不够细,掺着很多小石子,踩上去硌脚。水也不是真正的海水,而是湖水,但因为水域足够开阔,远远望去确实有一种海的感觉。风很大,吹得苏晚宁的裙摆和头发都飞了起来,她松开林晚的手,脱了人字拖,赤着脚踩在沙子上,像一只终于回到水里的鱼。

      “林晚,你看——”苏晚宁张开双臂,面朝宽阔的湖面,大声说,“像不像海?”

      林晚站在她身后两米的地方,看着她白色裙摆在风中翻飞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确实像海。不是因为水的颜色或者天空的广阔,而是因为苏晚宁站在那里的样子,让她想起了所有关于海的比喻——自由、辽阔、无尽的可能。

      苏晚宁转过身来,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上和嘴唇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看着林晚,笑着说:“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坐在湖边发呆,看着水发呆,发着发着就好了。”

      “你最近心情不好吗?”林晚问。

      苏晚宁摇了摇头,走到林晚面前,仰起头看着她,阳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没有,我最近心情特别好。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想来这里看一看,想告诉这片湖,我遇到一个人,她让我很开心。”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想说点什么漂亮的话来回应,但她的词汇库在这一刻好像被人清空了,所有在职场上练就的表达能力和沟通技巧都失去了作用,她只能看着苏晚宁,看她的眼睛,看她的嘴唇,看她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

      “苏晚宁。”林晚叫她。

      “嗯?”

      “我可以亲你吗?”

      苏晚宁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躲开,只是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林晚低下头,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苏晚宁的额头。只有一秒钟,短得像蜻蜓点水,然后她就退开了。

      苏晚宁睁开眼睛,表情有点错愕,然后是一脸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你亲额头?”

      “那不然呢?”林晚一本正经地说。

      苏晚宁被她这副样子气笑了,伸手在她肩膀上锤了一下:“你是不是傻?哪有在这种时候亲额头的?”

      “那应该亲哪里?”

      苏晚宁看着她,眼神里有种“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在装不懂”的无奈。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林晚的脖子,把嘴唇贴上了林晚的嘴唇。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却激起了一圈一圈不断扩大的涟漪。苏晚宁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点防晒霜的味道,林晚闭上眼睛,感觉到苏晚宁的睫毛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扫过,痒痒的,像是某种温柔的暗号。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气息。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在天上飘得很高,几乎要碰到云朵。林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她从来没有打开过的门。

      苏晚宁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很红,谁都不敢看谁的眼睛。

      “你脸好红。”林晚说。

      “你也是。”苏晚宁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们在沙滩上坐了一个下午,肩并肩,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地看着水面发呆。苏晚宁把头靠在林晚的肩膀上,林晚的衬衫被她的头发蹭得有点痒,但她没有动,怕惊扰了这份安静的美好。

      太阳慢慢偏西,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橘红色,水面被染成了一片碎金。苏晚宁忽然说:“林晚,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海好不好?”

      “好。”

      “不管在哪里,都要找一个有海的地方。”

      “好。”

      苏晚宁直起身子,转过头来看着林晚,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某个重要的学术论证:“你每次都只说‘好’,你不会说别的话吗?”

      林晚想了想,说:“好的。”

      苏晚宁被她气笑了,拿草帽扇了她一下,然后又靠回她的肩膀上,小声说:“算了,我就喜欢你说‘好’的样子。好像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我。”

      林晚没有回答,但她心里知道,苏晚宁说的是对的。不管苏晚宁说什么,她都会答应。不是因为她没有主见,而是因为她发现,苏晚宁想要的一切,恰好也是她想要的。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和自己同频共振的人,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妥协,只需要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她们在临港找了一家民宿住下来。民宿不大,只有三层,老板是一对老夫妻,看到两个年轻女孩来住店,很自然地给她们安排了一间双床房。

      林晚站在房间里,看着两张床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心想这大概是世界上最遥远的半米。

      苏晚宁先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穿着自带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在睡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到林晚面前,歪着头看她:“你不去洗吗?”

      “去。”林晚几乎是逃进了浴室。

      她洗了很久,久到水都开始变凉了才出来。苏晚宁已经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很温暖。

      林晚在另一张床上躺下来,关了床头灯。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安静了很久。

      “林晚。”苏晚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林晚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苏晚宁从床上坐起来了,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她掀开林晚被子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温热的身体钻进了林晚的怀里。

      苏晚宁把脸埋在林晚的颈窝里,呼吸温热地拂过林晚的锁骨。她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带着洗发水的香味,是某种花果调的,甜而不腻。

      “我睡不着。”苏晚宁说,声音闷闷的。

      林晚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苏晚宁的腰。苏晚宁的腰很细,隔着睡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那种温热透过衣服传过来,让林晚想起冬天抱着暖水袋的感觉——安心的、被包裹的、不需要再害怕寒冷的。

      “为什么睡不着?”林晚问。

      苏晚宁在她颈窝里蹭了蹭,说:“因为太开心了,开心到不敢睡觉,怕一觉醒来发现是做梦。”

      林晚收紧了一下手臂:“不是梦。”

      “我知道,”苏晚宁抬起头来,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林晚,你以后会不会有一天不喜欢我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林晚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想。她喜欢苏晚宁,这是一种像重力一样自然的存在,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验证,更不需要担心它会消失。

      但她知道苏晚宁不是这样想的。苏晚宁是那种会把所有事情都想很多的人,她会反复咀嚼一句话的含义,会为一本小说里的人物命运伤心好几天,会在一段关系刚开始的时候就想到结束。这不是因为她不信任林晚,而是因为她在乎得太深了,深到害怕失去。

      “不会。”林晚说。

      “你保证?”

      “我保证。”

      苏晚宁没有再说话,把脸重新埋进林晚的颈窝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林晚以为她睡着了,但过了大概五分钟,苏晚宁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女生。”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当然知道苏晚宁从来没有喜欢过女生,因为苏晚宁告诉过她,在遇到她之前,苏晚宁谈过两次恋爱,对象都是男生,一次是高中时候的初恋,一次是大学时期的学长,两段感情都无疾而终,原因都是苏晚宁觉得“差了点什么”。

      “差什么?”林晚当时问过她。

      苏晚宁想了很久,说:“差一种‘就是他’的感觉。好像每一段关系都是在对答案,而不是在做题本身。”

      而现在,苏晚宁说她没有想过会喜欢女生。这句话里有太多林晚可以追问的东西,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苏晚宁不需要她问,苏晚宁只是需要一个倾听的人。

      “我也是。”林晚说。

      这也是实话。在遇到苏晚宁之前,林晚从来没有认真审视过自己的性取向。她谈过一次恋爱,大学时期,和同系的学长,在一起八个月,分手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对方不好,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投入过。她以为自己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直到苏晚宁出现,她才发现,问题不在于“人”,而在于“对”。

      苏晚宁没有回答,呼吸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林晚没有动,她的手臂被苏晚宁压着,已经开始发麻,但她没有抽出来。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在白色的墙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窗外有虫鸣声,细密而绵长,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湖边,苏晚宁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海”,她说好。她说好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以后,每年,这些词对她来说一直是模糊的、遥远的、没有实感的,但苏晚宁说出来的时候,这些词突然有了重量和温度。

      以后。每年。这些词意味着她要开始计划了,要开始想象一个五年后、十年后的自己,要把“未来”这两个字从一个抽象的概念变成一张具体的地图,上面标注着两个人要走的路,要过的桥,要翻的山。

      以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二十四岁之前,她的未来是一条笔直的、没有分岔的公路,从陆家嘴的格子间到更大的格子间,从分析师到高级分析师到基金经理,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数学公式。但苏晚宁出现之后,那条公路突然多出了无数条分岔,每一条都通向一个不同的方向,每一条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苏晚宁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无意识地把脸往林晚的方向凑了凑,嘴唇擦过林晚的下巴,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鼻音。

      林晚低头看着她,在黑暗中辨认着她的轮廓——微微蹙着的眉头,微微嘟起的嘴唇,像婴儿一样毫无防备的睡姿。

      她忽然想起苏晚宁今天说的那句话:“不试一下我会后悔。”

      她想,如果那天苏晚宁没有鼓起勇气撞翻那杯咖啡,她现在应该还在陆家嘴的格子间里加班,在Excel表格和PPT之间度过又一个毫无记忆点的周末。她不会知道临港有一个像海的湖,不会知道蟹粉小笼可以好吃到让人眯眼睛,不会知道一个人的嘴唇可以比任何数字都让人心跳加速。

      她不会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让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

      林晚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把苏晚宁往怀里拢了拢,在那个温热的、带着花果香气的拥抱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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