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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糖醋小排 一顿本帮菜 ...

  •   晚饭约在五角场的一家本帮菜馆,是苏晚宁挑的地方。

      林晚到的时候苏晚宁已经在里面了,她换了衣服,米白色针织衫换成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像是被风吹过又被人用手指梳理过的样子。

      “这里!”苏晚宁冲她招手,脸上带着一种熟稔的笑容,好像她们不是才认识不到一天,而是已经认识了很久。

      林晚走过去坐下,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家店不大,装修是老上海的风格,墙上挂着黑白老照片,桌椅都是深色的木质,桌上铺着碎花桌布,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你怎么找得到这种地方的?”林晚问。她在上海待了六年,大学四年加工作两年,从来不知道五角场还有这样一家店。

      苏晚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是上海人啊,从小在这边长大的,哪家店好吃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林晚这才想起来,苏晚宁的普通话虽然标准,但偶尔会冒出一些只有本地人才会用的语气词,比如“呀”和“啦”,不是刻意的那种,而是长在骨子里的语言习惯。

      苏晚宁拿起菜单,一边翻一边说:“这家的糖醋小排特别好吃,我从小吃到大,味道一直没有变过。还有这个,蟹粉豆腐,也是招牌。你吃不吃辣?他们家有个辣子鸡也不错,但可能有点辣。”

      “都可以,你点吧。”

      苏晚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挑食?”

      “不挑。”

      “真好,”苏晚宁低下头继续翻菜单,“我最讨厌吃饭的时候有人说‘随便’,结果点上来这个不吃那个不吃的。”

      林晚想说她不是不挑,她只是觉得在这种事情上花太多精力是一种浪费,但她没有说。她看着苏晚宁认真地对比着两道菜的价格和评价,忽然觉得这种日常的、琐碎的、不需要太多理由的认真,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菜一道道地上来了,糖醋小排、蟹粉豆腐、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还有苏晚宁最后加的一笼蟹粉小笼。

      “太多了,”林晚看着满桌的菜说,“我们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打包呀,”苏晚宁夹了一块小排放进林晚碗里,“先尝尝这个。”

      林晚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肉质软糯,糖醋的味道渗进了骨头里,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糖醋小排。不是因为这道菜真的有多么惊为天人,而是因为这是苏晚宁夹给她的,这个认知让食物的味道发生了某种化学变化,变得不仅仅是食物,而是一种被关注、被照顾的温暖。

      “好吃吗?”苏晚宁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期待表扬的光芒。

      “好吃。”林晚说。

      苏晚宁笑了,笑容里有种被认可的满足感,然后她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一边吃一边说:“我就说吧,这家店我安利给所有人都没有失败过。”

      她们边吃边聊,话题从食物蔓延到各自的生活。苏晚宁说她读的是现当代文学,研究的方向是九十年代以来的女性写作,她的导师是国内很知名的女性主义学者,对她要求很严,但也很器重她。

      “你以后想做什么?”林晚问。

      苏晚宁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说:“想当老师吧。我想去大学教书,做研究,写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东西。”

      “什么是有意义的东西?”

      苏晚宁又想了想,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来,好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就是那些能让人看到自己的东西。你知道,很多时候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会觉得自己很奇怪,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觉得自己有问题。但如果有人在书里写了和你一样的感受,你就会发现,哦,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原来这种感觉是正常的,是可以被说出来的。”

      林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纯粹的光,那种光不是被现实打磨过的圆滑和妥协,而是一种未经驯化的、带着锋芒的理想主义。这种光林晚已经很久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了,包括她自己。

      “你呢?”苏晚宁问,“你为什么做金融?”

      这个问题让林晚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它很难回答,而是因为它太容易回答了,容易到让她觉得这个答案有点可悲。

      “因为我爸说金融赚钱。”她说。

      苏晚宁的表情凝了一下,然后笑了,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开心的、活泼的,而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林晚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理解。

      “你不喜欢?”苏晚宁问。

      林晚没有回答。她不喜欢,但也谈不上讨厌。工作对她来说是一种谋生的手段,就像吃饭喝水一样,不需要喜欢,只需要完成。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或者说,她已经很久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了。

      “吃小笼包,”苏晚宁把一笼蟹粉小笼推到她面前,好像看出了她的沉默里藏着什么不想说的事情,“要趁热吃,凉了皮就硬了。”

      林晚夹起一个小笼包,咬开一个小口,汤汁涌出来,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苏晚宁看着她眯眼睛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你吃东西的样子好认真啊,像只仓鼠。”

      “仓鼠?”

      “就是那种,把食物塞进嘴里然后一动不动地咀嚼的样子,”苏晚宁比划着,“特别可爱。”

      林晚不知道自己“吃东西的样子”有什么值得被形容为“可爱”的,但苏晚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很真诚,不像是在客套或者恭维,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

      这种不加修饰的真诚让林晚有点不知所措。她已经习惯了职场上的客套和社交场合的虚与委蛇,习惯了把真实的情绪藏在表情管理之后,习惯了用“嗯”“好的”“没问题”来应对所有的场面。但苏晚宁不吃这一套,她问真正的问题,说真正的话,做真正的表情,她整个人就像一块没有经过打磨的璞玉,粗糙、尖锐,但有温度。

      吃完饭,苏晚宁抢着买了单,林晚要AA被她一把按住手机:“说好了我请客赔罪的,你要是AA就太不给我面子了。”

      林晚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没有再坚持。

      走出饭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五角场的灯光亮起来,把整个商圈照得如同白昼。苏晚宁站在路边等车,晚风吹起她的头发,浅绿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晚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林晚注意到苏晚宁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你住哪里?”苏晚宁问。

      “浦东,世纪大道那边。”

      “好远,”苏晚宁皱了皱眉,“那你怎么回去?打车吗?”

      “地铁吧,二号线直接到。”

      苏晚宁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某种可能性的沉默,像一杯刚泡好的茶,需要时间才能泡出味道。

      “林晚,”苏晚宁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今天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那我们……以后还可以一起吃饭吗?”

      林晚看着苏晚宁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像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她想说“当然可以”,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这两个字太轻了,配不上此刻胸腔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

      她点了点头。

      苏晚宁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礼貌的、开心的、满足的,而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种东西,林晚后来想了很多年才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一种“终于等到你”的释然。

      车来了,苏晚宁打开车门,在坐进去之前回过头来看了林晚一眼,说了一句让林晚一整晚都没有睡着的话。

      她说:“林晚,你知道吗,我今天本来是打算去图书馆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走到了星巴克。现在想想,可能就是为了遇到你吧。”

      车门关上,车子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变成了两个模糊的红点,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晚站在路边,晚风吹着她的脸,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余韵,有点冷,但她觉得自己的脸颊是烫的。

      她掏出手机,给苏晚宁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苏晚宁很快回了:“好,你也是。”

      那天晚上,林晚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看着和苏晚宁的聊天记录。没有很多内容,加起来不过几十条消息,但她每一条都看了很多遍,看苏晚宁发来的表情包,看她说的每一句话,看她打出的每一个标点符号。

      凌晨一点,苏晚宁发来一条消息:“我到家啦,今天真的很开心。晚安,林晚。”

      林晚盯着“晚安”两个字看了很久。这两个字她每天都会对很多人说,对同事说,对父母说,对外卖小哥说,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晚安”像这次一样,让她觉得这两个字不仅仅是一个礼貌的结束语,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某种承诺的表达。

      她回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苏晚宁笑起来的样子,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浅绿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泛着的光。

      她想,她的生活轨道可能不止偏了一度。

      可能是偏了三度,或者五度,或者更多。

      她不知道这会让她的生活驶向哪里,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害怕未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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