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杯咖啡 被放鸽子的 ...
-
2018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三月的上海已经褪去了冬日的灰调,梧桐树抽出新芽,街边的玉兰花开得不管不顾,一树一树的白,像谁把云朵揉碎了挂在枝头。
林晚二十四岁,在陆家嘴一家私募基金做分析师,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才能到家,周末还要加班做模型、看财报。她的生活被切割成两个部分:工作,和等待下一次工作。她没有社交,没有爱好,甚至连吃饭都只是为了不让胃疼而进行的机械动作。
她的大学生活已经过去两年,朋友圈里昔日的同学有的在读研,有的在考公,有的已经结婚生子,而她在凌晨两点的办公室里盯着Excel表格上的数字,觉得自己的二十几岁正在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消逝。
那天是周六,她难得有一天不用去公司。她本来约了大学同学周念吃午饭,周念是她为数不多还在联系的朋友,毕业后去了一家4A广告公司做文案,两个人约好中午十二点在南京西路的商场碰头。
林晚十一点半就到了,她习惯早到,这是做金融养成的毛病,怕迟到,怕耽误别人的时间。
她先去星巴克买了一杯拿铁,然后站在商场门口等。等了二十分钟,周念发来消息:“宝贝对不起,临时要赶一个方案,来不了了,改天请你吃饭赔罪。”
林晚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她已经习惯了。二十四岁的社交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承诺像流水线上的产品,批量生产又批量作废。
她回了句“没事,你忙”,然后端着咖啡往地铁站走。
雨就是在这个时候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几滴,林晚没在意,加快脚步往商场旁边的骑楼下走。但三月的雨说变就变,还没等她走到能避雨的地方,雨幕已经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林晚犹豫了一秒,还是决定冲进星巴克避雨。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正好和里面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她左手的衬衫袖口,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林晚低头看了一眼,白色衬衫上晕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咖啡的香味混着雨水的潮湿气息涌进鼻腔。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已经连珠炮似的道起歉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林晚抬起头,看到一个女孩正慌乱地从包里翻纸巾,因为太着急,包里的东西差点掉出来。女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低着头,林晚只能看见她浓密的睫毛和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尖。
“没关系。”林晚说。
女孩终于抽出纸巾,一张一张地往林晚袖子上按,动作笨拙又用力,好像在给一件珍贵的瓷器做修复。林晚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件衬衫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件衬衫多少钱?我赔你。”女孩终于抬起头来。
林晚第一次看清她的脸。那是一张让人很难忘记的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漂亮,但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像清晨四五点钟的天空,介于黑夜和白昼之间,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美。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大,里面好像藏着很多话,但嘴上一句都说不出来。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嘴唇因为淋了雨有点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不用了,真的没事。”林晚说。
“不行,”女孩的态度很坚决,她皱了皱鼻子,用一种认真到近乎较真的语气说,“是我弄脏的,我要赔。”
林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在上海这种地方,陌生人撞了陌生人,说句对不起就已经算是很有礼貌了,大多数人连头都不会回。这个女孩却像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非要赔偿。
“那这样,”林晚想了想,“你请我喝杯咖啡吧。”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柜台。林晚跟在她后面,看着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信用卡,动作干脆利落,和刚才手忙脚乱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要喝什么?”女孩问。
“热的,拿铁,谢谢。”
女孩点完单,把信用卡收好,转过身来看着林晚。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柜台旁边,中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星巴克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落地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彩画。
“我叫苏晚宁,”女孩终于打破了沉默,“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
“林晚,”苏晚宁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好像在认真咀嚼这两个字的味道,“双木林,晚上的晚?”
“嗯。”
“好巧,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晚’字。”
林晚想说这不叫巧,这只能说明两个人的父母都选了同一个字,但她没有说出口。她看着苏晚宁因为发现了这个小巧合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如果说出这种煞风景的话,会是对那双眼睛的一种冒犯。
咖啡做好了。苏晚宁把林晚的那杯递给她,然后端起自己的美式,两个人站在靠窗的高脚桌旁,窗外是模糊的街景和行色匆匆的路人。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苏晚宁问。
“金融,在陆家嘴。”林晚说。
苏晚宁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像是不太喜欢这个答案,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说:“我在复旦读博,中文系。”
林晚有些意外。她以为苏晚宁和她差不多大,但读博意味着要么是直博,要么是读了硕士之后又继续读,不管哪种,都说明这个看起来像被雨淋湿的小猫一样的女孩,至少已经有二十五六岁了。
“你多大了?”林晚忍不住问。
“二十四,”苏晚宁笑了笑,“是不是看着不像?我妈说我看上去像高中生。”
二十四,比林晚大两个月。林晚是八月的生日,苏晚宁是六月的。
“你呢?”苏晚宁问。
“也是二十四,比你小两个月。”
“那你要叫我姐姐。”苏晚宁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
林晚没有叫。她不是一个擅长配合别人开玩笑的人,但她记住了苏晚宁笑起来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会太大显得夸张,也不会太小显得敷衍,是一种刚刚好的、让人想要多看几眼的笑容。
她们聊了大概四十分钟。林晚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来那四十分钟里她们到底聊了什么,好像是聊了咖啡的烘焙程度,聊了上海的房价,聊了各自专业里那些无聊的细节。但林晚记得一件事——苏晚宁说话的时候喜欢用很多语气词,“呀”“啦”“哦”,让原本普通的内容听起来都变得生动起来。她还喜欢在说话的时候比划手势,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各种弧线,像在写一种只有她自己才看得懂的字。
雨停了。
苏晚宁看了一眼手机,说:“我要走了,下午还有课。”
林晚点了点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很剧烈,但足以让她注意到。
“那个,”苏晚宁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微信多少?我把咖啡钱转你。”
林晚想说咖啡钱你不是已经付了吗,但她看着苏晚宁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这个女孩不是在要还钱,她是在要一个联系方式,她是在用一种笨拙又体面的方式,把“再见”变成“下次见”。
林晚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的二维码。
苏晚宁扫了码,通过了好友申请,然后冲林晚挥了挥手,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米白色的针织衫在三月的阳光下发着柔和的光。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微信对话框里那条系统消息:“你已添加了苏晚宁,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苏晚宁的头像是一张海边的照片,看不太清人脸,只能看到一片深蓝色的海和一个站在海边的模糊剪影。林晚放大那张照片,试图辨认出那个剪影的轮廓,但像素太低了,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形站在水和天的交界处。
她把照片缩小,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出星巴克的时候,雨后的空气里有种湿润的清新味道,地面上的积水映着天空和云朵,梧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林晚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点开和苏晚宁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谢谢你,咖啡很好喝。”
过了大概三分钟,对面回了消息:“是我弄脏了你的衬衫啦,应该我谢你才对。对了,你的衬衫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干洗?我可以出干洗费。”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她打字:“真的没事,我已经不在意了。”
“那就好。对了,你今天有空吗?我下课之后可以请你吃晚饭,算是正式赔罪。”
林晚站在路口,红灯在倒数,数字从三十跳到二十九、二十八。她看着那个数字一秒一秒地减少,心想,她的生活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未知数了。
红灯变成了绿灯。
她打下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