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胭记》清酒酣高楼

12、高原梦7 周凌:就这

　　尼尔拿着园艺剪正修着花坛里生出焦边叶的月季，突然被人叫住了，他扭过头去，发现是周凌，连忙把剪刀扔到草丛中，从花坛跳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浮土，微微拱了下身道:“副首领。”
　　他看向副首领，发现副首领和平时不太一样，副首领虽然平时地时候也会微笑，但一般来说，他没有表情的话就是最好的情况，一旦他眯起那双丝毫不带笑意的眼睛时，就有人要倒霉了。
　　可这次……尼尔有些小心地看向周凌，也是微笑，可看着仿佛是刚从花丛中钻出来一样，带着些春意，尼尔连忙低下头。
　　“尼尔，麻烦你送周小姐到三楼的客房。”
　　尼尔忍不住看过去。
　　竟然发现副首领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他有些呆呆地点了点头。
　　“发什么呆呢？”周凌笑着说。
　　连声音都比平时温柔。
　　“这个房子原来的主人，那个意大利商人急着脱手房子，后来急匆匆走的时候留下尼尔——哦，他是南洋人，学会中文才两年。”
　　尼尔连忙朝那个女人笑了笑用有些口音的话说:“夫人好——”
　　“你好”那个女人微笑着朝他伸出手，尼尔条件反射想握，可头顶却传来一阵不可忽视的视线，他抬头去看，发现周凌正微笑着看着那个女人伸出来的手掌。
　　尼尔连忙把手缩了回去:“脏。”
　　周嫣愣了一下，笑着说:“没关系。”
　　“好了——”
　　周凌挡住周嫣的视线，朝着尼尔说:“你把三楼对着花坛那间客房打扫一下。”
　　尼尔点点头，弯了弯腰，绕过了周嫣和周凌离开了。
　　“到底什么时候告诉我？”周嫣抱起胳膊。
　　“你为什么对生人都这么温和。”
　　“？”周嫣有些疑问地去看周凌，发现他留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也走了，留周嫣一个人满腹疑问——连话都不说明白。
　　但周嫣没想那么多，身后有个俏皮可爱的女声传入她耳朵。
　　“周小姐！”
　　周嫣扭过头，发现一个穿着大褂，头发短短的女孩，女孩眉飞色舞地围着她转了一圈，仿佛周嫣是什么稀有物种似的。
　　“你好。”周嫣微笑着朝她伸出手。
　　“你好！我叫肖美华！”女孩终于停下来了，周嫣这才看清她的长相——短圆脸，但偏偏生了一个上挑眼。
　　“姓肖，您是肖首领的女儿？”
　　“是，这不一听说帮里来人了，还是周凌带来的我就想来看看。”
　　“我是来找他的。”周嫣低下头看那个比她低半头的女孩。
　　“你来找他？周小姐，这个节骨眼你来，真的胆子好大。”美华啧啧感叹。
　　“这是哪个节骨眼，难怪我在大门被拦住了。”
　　“你不知道吗？帮里混进了荣会的人，今天刚揪出来一个。”
　　“……！”周嫣立刻想到今天被抬出二楼鲜血淋漓的男人，她汗毛直立。
　　“周凌的手还算比较仁慈的，要是她落在我手里……呵。”美华扯着嘴角笑，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但说出的话却让周嫣悚然。
　　“你……”周嫣捏着旗袍忍不住后退一步。
　　“我？”美华指着自己，“你说我啊？我是三首领，所以周小姐……你是什么身份，周凌和你是什么关系呢？”美华逼近周嫣，脸上的笑越扯越大。
　　阳光很足，没有一点阴影，周嫣却觉得有些冷，她刚想解释。
　　有一个人挡在她身前。
　　“——够了，美华，她是我养姐，你不要这么吓她。”周凌隔在周嫣和美华中间。
　　“养姐……”美华仔细地看了看周凌，得出结论:“难怪你们一点都不像。”
　　美华抱起胳膊后撤几步:“我并不想对周小姐恶语相向，但现在正是帮会的要紧关头，最好周小姐不是什么荣会派来的间谍。”
　　“请你放心美华我不是的。”周嫣从周凌背后绕过来道。
　　“最好是这样。”美华眯着眼睛看了看周凌和周嫣，扭头走了。
　　“美华一直怀疑我是不是要绕过她直接成为帮派的总首领，可她不知道，她父亲是一只拿她当继子的。”周凌看向远处美华的背影，捏了捏眉心
　　“继子？”
　　“美华不是肖瑾亲生的，是捡来的孩子，因为小时候流浪时饥一顿饱一顿，现在长得个子不高，可——她比我能打，心肠硬，手段狠。”
　　“那你为什么是副首领，她是三首领？”
　　周嫣有些疑惑地问，“总不会是你比她长得高吧。”周嫣说了个冷笑话。
　　周凌偏过头看她，周嫣有些不好意思，又收敛起了笑。
　　“这个秘密，还有我为什么要加入安斎会之后再告诉你吧。”
　　神秘兮兮的……
　　他们站在花坛那边，稍微一扭头就能看到那扇大门，那扇镂空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凌和周嫣都扭过头。
　　来人是周嫣意想不到的。
　　穿着全素白的孝衣的黄玲出现在她面前。
　　黄玲垂着脸，让人看不清楚她的神色，突然她好似察觉到周嫣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猛的向周嫣看去。
　　周嫣一下子对上黄玲的视线。
　　——那不是一个得了那么久肺痨，又久病不起的人的脸色和眼神。
　　黄玲只向她看了一眼，随后低着头，快速地宅邸旁的一条小路离开了。
　　周嫣刚想追上去，就被人拉住了，她扭头去看。
　　“对了——三楼的客房打扫好了，你先上来吧。”
　　周嫣这才反应过来，和周凌一起去了三楼。
　　三楼空旷很多，铺的是柚木地板，窗户都是紧紧合上的，周凌领着周嫣往她的房间走去，皮鞋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们停在一扇门前，周凌歪歪意思周嫣把门打开。
　　入目就是一张宽大的书桌，一张黑漆铁艺床。
　　周嫣没想到周凌会给自己准备这么大的书桌，在周宅，她没有书桌，只有一张梳妆台，周福政默认她不必使用，只是准备了一张狭小的梳妆台，每次她弯腰写字的时候，手肘蜷缩着很不舒服。
　　“谢谢……”
　　周凌微笑着说:“你喜欢就好。”
　　“我很喜欢。”
　　周凌被周嫣那双明亮的眼睛刺了一下，有些慌乱地说:“那我就先出去了，你休息一下。”随后离开了。
　　房间暖融融的，周嫣低头去看，发现整个屋子都铺了长毛地毯。
　　周嫣坐在床边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这几天她一直紧绷着，订婚、逃婚、张顺和死了、顾子卿、钟子期，还有……周凌。
　　所有的事情一下子涌上来，让她喘不过气，她忍不住想——我已经很久没动笔了。
　　周嫣凝视着天花板，水晶吊灯垂下来，好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泪。
　　没等落下，周嫣把眼角溢出的泪抹去，她深呼吸了一下，又忍不住想到岑瑾——她那个早逝的母亲。
　　大家都说——被周家收养是你的福气。
　　可她没再像小时候笑得那么快乐了。
　　她脱掉鞋子，把脸埋进柔软的被褥，很快地睡着了。
　　……
　　荣会是公租界的老帮派了，安斎会是肖瑾在年轻的时候一手创办的，自从他的几个儿子都被那些大胡子人骗去美洲做华工，他的妻子因为过度忧思，也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那时他就发誓——一定不能再让国人饱受他们的屈侮。
　　安斎会创办之初，只是一个小帮派，当时没有现在这么大的宅子，他们盘踞在沪城城郊，当时肖瑾要进城办事，在路边捡到了个晕倒的女孩，他把女孩带进安斎会，正式收养了她，给她取名叫——美华。
　　之后发生了那件事——周凌也进入了安斎会。
　　“笃笃笃”门响了。
　　进来的是周凌。
　　“你来了……”
　　“那个人已经死了。”
　　“哎……他在咱们帮会已经四年了，没想到……没想到……”肖瑾有些浑浊的眼看向远处。
　　“你还是让她留在这了……”
　　周凌的眼睛轻轻垂下去，轻声道:“……你知道的，荣会的人知道周嫣，我不得不这么做。”
　　“那你父亲和你那个继母怎么办？”
　　“呵，周福政的身边四季都雇着人，他最惜命了，怕被人暗杀。”周凌勾起嘴角，那张美丽的脸在灯光下泛着珠色的光，但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他死了，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好消息。”
　　“你——哎……”肖瑾叹了叹气，但他终究还是没说什么，他低头把手上大拇指上那枚青玉扳指摘下来，搁在书桌上，扳指和木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嗒”的脆音。
　　那只常年戴着扳指的大拇指上显出一圈白印。
　　“我的时间不多了……美华性子确实烈了些，但她是最赤诚的——到那时，你帮衬着她。”
　　那个心里慈悲，但手段雷霆，受人敬爱的总首领有些疲惫地靠在靠椅上。
　　“我会的。”周凌轻声说。
　　安斎会漂亮的宅邸掩藏在黑暗中，但周凌知道，有很多野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它。
　　周凌合上门，向窗外看去，夜色浓时，一片墨色中只有一轮圆月，月色撒向大地，没人知道危险什么时候来临。
　　他不知道的是，码头上，一双眼睛也在盯着安斎会宅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