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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日哲思·下 第一次穿越 ...
「试问:
所见即真吗?我知是我知吗?
事实与真相等同吗?不可知仍追寻吗?
真理需验证吗。存在以等待存在吗。
何处觅光?」
——《七日哲思》矢田部耕一·著
————————
——【第四日:天暗了,残光变成瓦砾边缘的一条细线。】——
——「不可知仍追寻吗?」——
矢田部面前摊着自己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却被反反复复划掉重写。
克里斯托弗坐下。
“我想了一整夜。”他说,声音比前几日更哑。“关于‘知道’。”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不可知。
手指按在“不”字上,按了很久。
“我教了二十年。人如何知道他所知道的东西,康德,胡塞尔,维特根斯坦……我让学生读他们,我自己也读。”他停了一下,“但地震来的时候我却不接受它是不可知。”
然后他翻回前面几页,看了很久。
“我以为,事实与真相不等同,是因为我知道的事实还不够多。如果我知道得够多,真相就会从事实里浮现出来。像拼图,碎片够了,图案就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有些真相永远不会从事实里浮现。不管我确认多少事实——体温,声音,瞳孔收缩,还有她最后伸出去的手——真相本身,地震本身,死亡本身,永远不会被我‘知道’。”
他把手从笔记本上移开,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灰。
“我教认识论,教人接受不可知。我告诉学生,物自体不可知,但现象可知,这就够了。我知道她的手是冷的,我说够了。我知道她最后喊我的声音是那样的,我说够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够,不够!”
“现象都在,她不在了。我知道的每一条事实都在,真相不在。我教学生接受不可知,如今自己却不接受。我在教室里,在黑板上写‘物自体不可知’。我却不能坐在这里,在她们的尸体旁边写‘不可知’。”
他看着那行字:不可知。没有再划掉。
“现在我知道。不可知不是一个概念,它就是不可知本身。”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克里斯托弗。眼神中带着几乎寂静的注视。一个人,站在自己教了二十年的东西的废墟上,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书里写的,那些梦里的东西,你不知道缘由,但你追寻了那么多年。”
停顿。
“你知道那知识是不可知的,但你在追寻。”
他看着克里斯托弗的眼睛。
“不可知,为何还要找?”
克里斯托弗说:“这是求知的意义,是灯的意义。就像你现在还在追问,我也还在找。追寻的意义不因结果而动摇。”
“灯的意义不是找到真相,是指引前路,是照明驱暗。”
“……”
矢田部看着克里斯托弗,嘴唇微微颤抖。
良久,他问:“如果我也入梦,能够得知真相吗?”
“……能够,通晓诸史吗?”
克里斯托弗没有回答。他走了,但没有拿走《夜游漫记》。
那晚,矢田部写:「不可知」。
下面一行,字迹更小:「为何还要找」。
矢田部把笔放下。
前三日他发问,今天他不再问了,他承认原有认知的边界,然后看着边界另一边——克里斯托弗就站在那里。
——一条新的道路,危险又迷人。
——【第五日:夕阳只剩半轮,光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真理需验证吗?」——
克里斯托弗来到的时候,矢田部面前摊着两本书,那本烧焦的,和克里斯托弗的手抄本。矢田部正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写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翻看手抄本的某一页,然后继续写。
“你写的东西。”矢田部说,笔没有停,“漫宿、辉光、司辰、灯。”
“这些词,没有对应的现象。我摸不到,量不了,验证不了。”他停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词。“如果让我以前的学生看到这些,他们会说,这不是知识。”
克里斯托弗没有说话。
矢田部低头看着自己刚写下的词,“这些词,是我今天从你的书里抄下来的。我摸不到辉光,去不了漫宿,验证不了司辰。按照我教了二十年的标准,它们不是知识。”
他停了一下,手指按在“灯”字上,看着克里斯托弗。“但它们是真的,对吗?”
他把手指按在书页上。灰嵌进了纸的纤维里,擦不掉。
“它们不是可以具象的真实,却是蕴含着真理的真实。托马斯·布朗说生命是束纯净的火焰,但瞳孔收缩是事实,‘火焰’却不是事实。没有人能用仪器测出生命的火焰,但它就是真的。”
矢田部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亮,像一盏灯。他说:“你梦里的门也是真的。你践行了灯,也看见了门扉。”
“我想知道,真理是什么?不是事实,不是验证,不是现象背后的物自体,是比这一切都更深的,人用一生去靠近、但永远无法完全抵达的。”
“警官,我想再问一个问题。”
停顿。
“真理,需验证否。”
克里斯托弗笑了,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矢田部这句话的语调是平的,他根本不是在问,而是在确认一条刚刚发现的路。
于是他说:“不需要。”
那晚,矢田部写下:真理,需验证否。
微风飘拂在废墟之上,他翻回第一页。从“生命是束纯净的火焰”到“真理,需验证否”,从抄写到追问,从追问到铭刻,从铭刻到承认,从承认到确认。
他翻到第六页。一页空白的、完整的纸,没有任何烧焦的边角。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第六页的边缘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灯,是真的。
风吹他的衣角,又落下去。他教了二十年认识论,今天第一次写下“真理”这个词。没有用康德的方式,也没有用胡塞尔的方式,而是用他自己的方式。
——【第六日:天快黑了,废墟上的灰开始变冷。】——
——「存在以等待存在吗?」——
今天矢田部还在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面前依旧摊着两本书,但他自己的那本已经写满了大半。
“昨天我写下‘真理需验证否’。写完之后,我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我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手,是写了二十年板书的手,指甲缝里嵌着灰,指腹上有粉笔磨出的薄茧。和克里斯托弗的手一样,是同一种手——长期书写留下的痕迹。
“我这五天,一直在问。我问了五天,但我没有问过自己:我为什么要问。”
“第一天,我拿起那块碎瓷片。我想要那块瓷片是真的,因此发问。”
第一页:「生命是束纯净的火焰。」
“第二天,我查阅,我分析,我回顾。我之殿堂是否能容纳如今的猜想,因此发问。”
第二页:「我知,我知否?」
“第三天,我读你的书。梦境并非比喻,倘若诸史真的存在,那历史的真伪又该如何辨别?”
第三页:「事实与真相,等同吗?」小字:「梦境是真。」
“第四天,我承认不可知。你在这里与我对话,是对寻道者最好的证明。我认可你追寻的道路,因此发问。”
第四页:「不可知,为何还要找?」
“第五天,我确认了真理不需要验证,追寻本身——灯,是真的。”
第五页:「真理,需验证否。」小字:「灯,是真的。」
第六页:空白。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也许从地震那天起,我就在被动的等,等救援、等答案、等痛苦过去。地震之前也在等,等下课铃、等论文通过、等退休、等死亡。”
“人活了大半辈子,漫长的时间都在等待中度过。我以为,等是存在的方式。等明天到来,等下一个人走进教室,等妻子把茶端到书房。等,我把它等成了存在本身。”
笔停了。
“但你没有。你梦里的门不可知晓,你追寻的知识无法触碰,但你没有坐在那里苦等,你在寻找。”
矢田部抬起头,看着克里斯托弗。他的侧脸被最后一缕光照着,颧骨上的擦伤已经结了痂。
“你存在的方式,不是等,是找。”
他看着自己空着的手。那双手拿起过瓷片,查证过医学书,挖了半个时辰的瓦砾。
他教了二十年认识论,教人接受不可知。但那双手从来没有接受过,手一直在找。
“因为灯无有怜悯,它就在那里。等没有用,找才有。”
克里斯托弗没有回答,矢田部已经不需要他的回答了。他把手伸进口袋,再次取出那支钢笔,把它再次放在矢田部的笔记本旁边。
矢田部低头看着那支钢笔,光滑、干净。
他拿起笔,翻到第六页,落笔。
第六页:不等待,何以存在。
他把笔放下,翻到第七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废墟。
“你明天还会来吗?”矢田部问,他又一次问出这个问题,但却不是第一日了。
克里斯托弗看着矢田部的眼睛,亮得惊人。
“会。”
矢田部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
——【第七日:第二拂晓】——
——「何处觅光?」——
矢田部没有写字了,两本书合着,叠放在他膝盖上,铅笔放在最上面。
他看见克里斯托弗,没有说话。只是把最上面那本笔记本——他自己那本,写满了的那本——递过来。
克里斯托弗接住。
“给你的。”矢田部说。
克里斯托弗翻开,第一页。
「灯的第一奥义:指引前路。」
「灯的第二奥义:照明驱暗。」
「灯的第三奥义:无有怜悯。」
不是英文,是日文,是矢田部自己的话。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墨水的深浅不同——有些页是早上写的,墨深;有些页是傍晚写的,墨浅,笔迹更潦草,像赶在天黑前要把什么话说完。划掉的句子,又在下面重新写了一遍。在边缘写的小字,几乎要溢出纸面。某一页被反复翻看,纸角起了毛边。
他翻到最后一页。
「何处觅光?」
下面一行,字迹更小:「入梦。」
克里斯托弗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你明天不来了。”矢田部说。
“不来。”
矢田部点了点头,他看着面前的废墟。七天前,他坐在这里,绝望迷茫,现在他已理解辉光。
门扉就在梦中,门缝里透出冷而白的辉光
克里斯托弗转过身,皮鞋踩在瓦砾上。
没有拿走《夜游漫记》,也没有回头。
他知道,矢田部还坐在那里,但眼中的世界已截然不同。
克里斯托弗走入黄昏,一步又一步,走出矢田部的视线。
他身影变得恍惚,隐隐约约。皮肤碎成千千万万片又消散,血液由红变金流入大地,不断蔓延,最后融入夕阳。
「He was asking. Now he is chasing.」
——夜晚降临——
灾后的夜晚是忙碌的,矢田部却难得躺下。
于梦境中,那股强烈的、对真理的渴望,引领他的灵魂不断攀升,直到——他看到一片林地。
矢田部站在一片他没来过、但认识的森林里,在《夜游漫记》里写过的森林。
树枝叶繁茂,枝干是绿的,像灰烬捏成的形状。地上似乎是草,血红一片,在树根之间蔓延。林地是暗的——像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那种暗。每一棵树都像一根柱子,撑着顶上沉甸甸的黑暗。
鼓声与振翅声交响,还有月亮的血,肌肤的阴影。
他抬起头。感觉林地之外有什么东西在亮。
一道冷而白的光,从不知何处落下来。
光没有照进林地深处——林地拒绝光,就像干燥的棉絮拒绝水。但那道光太强烈了,强烈到整片林地的边缘都被迫亮了起来。莹绿如带毒的枝干在光中变成了骨头的颜色,血色菌丝在树根之间微微发光,像一条条细瘦的血管。
矢田部站在林地边缘。光从漫宿的方向倾泻而下,有一丝似乎穿过枝干的缝隙,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走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道光落在自己脸上。冷而白,没有温度,却让他想起妻子最后伸向女儿的那只手。想起她在废墟之下,用最后能用的东西,接住了那道光。
「辉光。」
不需要任何人的介绍,他知道了这个名字。他教了二十年认识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光。
脸颊上有液体的凉意,矢田部不确定他是不是流泪了,他摸不到。
辉光就在这里,从漫宿倾泻而下。
灯之准则就在这里,无关乎世界、无关乎你我。
然后光开始退了,像潮水般从沙滩上退去,回到它来的地方。林地的黑暗重新合拢,从深处漫上来,一点一点吞没血色的枝干,吞没暗淡的菌丝,吞没矢田部脸上的冷白色。
“■■■■,■■”
他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但矢田部很快就无力顾及了。
光,比之前都还要猛烈的光。
它从极高极远的地方落下来,比之前的任何一道都更猛烈!从林地之上直灌而下,绕过林地,却洞彻他的灵魂;贯彻漫宿,最后洞彻世界!
在梦境之外,废墟之上,拂晓到来,太阳升起。
一股强烈、夺目、不容拒绝的光辉自地平线上爆发,穿透瓦砾、流过灰烬。
光照亮那个挖掘的男人——他睡着了,手还保持着握锹的姿势。光照亮那个抱孩子尸体的母亲——她靠在烧焦的门柱上,孩子贴着她的胸口。光照亮整片废墟,离开横滨的边界,攀上山丘,流过稻田干裂的泥土,照亮倒塌的神社。
最后,它穿过九十载岁月,洞彻了九十年后的横滨。
——东京·咒术高专——
五条悟在宿舍里睁开眼。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但他醒了。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仿佛有一种更轻更古老的东西应答。
他坐起来,摘下眼罩,在晨曦下睁开六眼,看着世界。
光,冷而白的光,从横滨的方向涌过来。
不,不是涌,更像是流。
像水,像根,像血管里的血。流过东京的街道,流过围墙,流过他的身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六眼看见手骨里的光——并非被照亮,是骨头自己在发光。他的咒力没有动,他的术式没有反应。
光穿透了衣物,穿透了皮肤,宿居在血管里。
六眼看到了力量与危险,身体却没有给出警示。这道光没有停留,只是短暂地经过了这双眼睛——像一次确认,像一次问候,然后很快地离开了。
五条悟走到窗前。光正在从天际褪去,如潮水一般,仿佛只是太阳的光。
光消失了,但他记住了方向。
横滨。
——横滨·武装侦探社——
福泽谕吉站在窗前,手里握着茶杯。
太阳照常升起,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他知道今天的光不一样。没有太阳的暖意,更凉,甚至有一丝冷。颜色也不是金色,而是白色。
窗外还是横滨的早晨,港口的方向有汽笛声,远处的街道开始有人走动。
他自己也不一样了,像走了很多年的路,忽然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或许更像确认,就像他一直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只是今天才确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稳,和每一天一样。但他好像看见了那道光——冷而白,流过了他的血液。
福泽谕吉放下茶杯,转过身,看办公室墙上挂着那块牌子:武装侦探社。
牌子在晨曦里,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方向。
——横滨·图书馆——
夜晚过去,拂晓扫来,骄阳升上了图书管理员的窗台。
朝日时生抬起头。
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冷而白。他认得这道光。
然后——
“喵——!”尼莫惊叫,“时生!”
朝日时生手紧紧抓着桌子,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准则:灯
相关司辰:守夜人、上校、残阳、弧月、白日铸炉、昕旦、制花人,以及死去的骄阳与生死不知的逆孵之卵
奥义:不仁、理性、求知、辉光、启明
灯之准则相比于其他准则,与漫宿和梦境的关系更加紧密,大概是因为辉光与灯相强相关。并且,与灯相相关的几位司辰,似乎力量上也更加强大。骄阳曾是漫宿至尊,白日铸炉至今仍是最强大的司辰之一。
而灯相在醒时世界(现实世界)通常与预知,求天问卜等联系,灯相强大之人,似乎总能看见什么。
可见,他们双瞳炯炯?
可见,他们颅中之光?
可见,他们无有仁慈,瞠目于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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