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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倒春寒 二月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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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最后一天,上海下了一场雪。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雪,是南方那种细细的、落到地上就化了的雪。雪花很小,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一张白纸,碎片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还没碰到地面就变成了水。沈岸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些将落未落的雪花,看了很久。他的视力又差了一些,眯着眼睛,把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到了玻璃上。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呼吸在上面留下一小片模糊的印记,像一朵云。
“下雪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那些雪花。
“嗯。”
“上海很少下雪。”
“嗯。”
“比北方小多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的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下,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那道线在水雾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他又画了一道,这次画的是一个圆,不太圆,歪歪扭扭的,像一个还没长大的月亮。月亮也消失了。水雾重新聚拢,把他的痕迹全部抹去。
他的手指从玻璃上收回来,放在被子上。那根手指上沾着一点水,亮晶晶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就干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上的留置针。留置针已经埋了快一个月了,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红,有些肿,针头扎进血管的地方有一小块淤青,青紫色的,像一枚印章。
“陈屿。”
“嗯。”
“这个针,是不是该换了?”
“我去叫护士。”
他摇了摇头。“不用,我就是问问。”他把手放回被子里,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比以前稀疏了很多,以前又密又翘的睫毛,现在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根,像秋天落了叶子的树枝。但他闭着眼睛的时候,那几根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还在,很淡,很浅,像铅笔轻轻画的一道线。
他开始吃不下东西了。不是不想吃,是咽不下去。米糊,南瓜羹,红枣银耳汤,以前还能喝几口,现在喝一口要歇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得很慢,像是在吞咽一块石头。有时候咽到一半会呛出来,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我拍着他的背,他的背很瘦,骨头硌着手心,像一座崎岖的、正在风化的山。他咳完了,靠在我肩膀上喘气,喘了很久。他的呼吸声很重,很急,像一个人在爬一座很高的山,爬不动了,但还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掉下去。
“陈屿。”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连饭都吃不下,不是没用是什么?”
“是生病了。病好了就能吃了。”
他没有接话。他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他的手指抓着我的衣服,抓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进什么地方。那个地方很深,很黑,没有底,他一个人在里面,抓不到任何东西。
三月的第一天,他的主治医生又找我谈了一次。
还是那间小办公室,还是那张桌子,那两把椅子,那台电脑。墙上的解剖图还在,骨骼,肌肉,神经,血管。人被拆开之后,没有什么秘密。医生坐在我对面,面前还是那沓厚厚的病历。他翻了几页,推了一下眼镜,沉默了几秒。那个沉默我太熟悉了,那是暴风雨前的沉默,是暴风雨已经来过、一切都被摧毁之后的沉默。
“情况比我们预估的要快。”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肺部。他的呼吸会越来越困难,需要吸氧。”
我看着他的嘴。他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发出声音。那些声音组成了字,字组成了词,词组成了句子。句子都很短,很短,像一把一把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身上。扩散。肺部。呼吸困难。吸氧。没有手术的必要了。没有化疗的必要了。没有治疗的必要了。只剩下——减轻痛苦。
减轻痛苦。就是让他不那么疼。不是让他好起来,是让他不那么疼。是在他走之前,把路铺得平一点,把荆棘拔掉,把石头搬开,让他走得顺一点,不要摔跤,不要被扎到。路还是那条路,终点还是那个终点。只是好走了一些。
“还有多久?”我问。声音比上一次更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问一个人的死期,像是在问今天星期几,明天会不会下雨。人是有适应能力的。再大的打击,打第一次的时候,你站不起来。打第二次的时候,你能撑住。打第三次的时候,你已经学会不让自己倒下了。不是不疼了,是习惯了。
医生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我听到走廊里有人在笑。一个女人在笑,笑声很清脆,像铃铛,叮叮当当的,从远处传来,又消失在远处。大概是哪个病人家属,大概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大概是出院了,大概是痊愈了。她可以笑了。而我坐在这间小办公室里,听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告诉我,我爱的人还剩下多少时间。
“如果维持现在的状态,可能一到两个月。如果继续恶化……”他没有说下去。他不需要说。一到两个月。比上次说的三到六个月更短了。时间在加速,像一辆失控的车,刹车坏了,油门踩到底,朝着悬崖冲过去。你坐在车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看着那些树,那些房子,那些人,一个一个地从你眼前消失。
“他本人知道吗?”医生问。
“不知道。”
“你需要告诉他。”
“我知道。”
我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咔嗒。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咔嗒。一个句号。一个结束。一扇关上的门。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门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牌子——“医生办公室”。牌子上有几个字,黑色的,宋体,很普通。我转过身,走向12床。
走廊很长,灯管嗡嗡响。护士站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开水间里有人在接水,水流哗哗的,蒸汽冒出来,模糊了玻璃门。我走过那排蓝色的塑料椅子,走过11床,走到12床门口。门开着。沈岸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他的胸口起伏着,很慢,很浅,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还在流,但已经很慢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的头顶上挂着输液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流进他手背上的留置针里。他的鼻子里插着透明的管子,氧气从管子流进去,流进他的肺,帮助他呼吸。他需要帮助了。连呼吸这件事,他自己都做不到了。
我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来。椅子咯吱响了一声,他没有睁眼。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沈岸。”我叫他。
他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一会儿,像一杯被搅浑的水,慢慢地,慢慢地,沉淀,变清。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流星。
“陈屿。”
“嗯。”
“你刚才去哪儿了?”
“医生叫我。”
“说什么了?”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握着一块冰。那块冰比以前更小了,正在慢慢地融化,变成水,从指缝间流走。我握紧了一些,想把那些水留住,但水是留不住的。它流走了,凉凉的,不回头。
“医生说,你的肺不太好,需要吸氧。”我说。
他低头看了看鼻子里的管子,伸出手摸了摸那根透明的塑料管,手指顺着管子往上摸,摸到分叉的地方,摸到贴在脸颊上的胶布。他的手指在胶布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握住了我的手。
“陈屿。”
“嗯。”
“你帮我打个电话。”
“打给谁?”
“我妈。跟她说,我想她了。”
我从他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了锁,打开通讯录。我按下拨出键,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岸?”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阿姨,是我,陈屿。”
“小屿,”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还是沙哑的,“小岸呢?”
“他在旁边。他想跟您说话。”
我把手机递给沈岸。他接过手机,贴在耳朵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又动了动,还是没有声音。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慢,像潮水慢慢地漫上来,漫过堤坝,漫过睫毛,漫过那些已经稀疏得快要看不见的睫毛。
“妈。”他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没有哭声,没有说话声,没有任何声音。但我知道她在听。她在那头,握着手机,听着儿子的声音,听着他说“我想你了”。她不能哭,因为一哭就会停不下来。她不能停不下来,因为她的儿子还在等她说话。
“妈,你别担心。”沈岸的声音慢慢稳了一些,但眼眶还是红的,“陈屿在这呢。他照顾我,照顾得很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压抑的抽泣。就一声。然后就没有了。
“妈,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那头沉默了几秒。“明天,妈妈明天就来。”她的声音是抖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字。
“好。”沈岸说,“妈,我等你。”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把那些眼泪咽回去了,和他的呕吐物一起,和他的疼痛一起,和他的恐惧一起。他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了,咽进那个已经装不下任何东西的身体里。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光,很弱,像快熄灭的蜡烛,风一吹就会灭,但此刻还亮着。
“陈屿。”
“嗯。”
“我妈明天来。”
“我知道。”
“你明天也来。”
“我每天都来。”
他握着我的手,收紧了手指。他的力气比以前小了很多,握得不紧,只是轻轻地扣着。但那一点轻轻的力道,是从他身体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他把那一点力气用在了握我手上。
窗外的雪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没有积雪,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那些雪花落下来,化了,流走了,不见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发生过。
他在这个下雪的下午,打了一个电话,说,妈,我想你了。他握着我的手,说,你明天也来。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握住了我的手。
我反握住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清晨。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早上和晚上没有区别,今天和明天没有区别。只有他在。只有他在是重要的。其他的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