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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海 他开始频繁 ...

  •   他开始频繁地提到海。

      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他问人家,你见过海吗。护士说见过,青岛的海,很蓝。他点了点头,说,青岛的海我没见过,我见过北戴河的海,灰灰的,不蓝,但很大。那种大,让人觉得自己很小。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栋灰色的楼,灰色的墙,灰色的空调外机。但他的眼睛在看别的地方,在看一个我们都没去过、但他已经在心里去过无数次的地方。

      他不再看书了。那本旧书还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并排靠着,但他不再翻开了。他只是偶尔用手指摩挲一下封面,摸一摸那些被磨白的边角,摸一摸书脊上已经模糊的书名。那些字他已经看不清了,他的视力在下降,化疗的副作用之一。他说看东西有点模糊,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我给他配了一副老花镜,他戴上之后照了照镜子,笑了一下,说我像不像一个老头子。我说像。他说,那我是不是可以领退休金了。我说你才二十六。他说,二十六,也不年轻了。

      他的体重掉到了九十二斤。

      一个成年男人,九十二斤。护士来称体重的时候,电子秤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停在九十二。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下这个数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大概见过更轻的,六十斤,五十斤,四十斤。人可以被消耗到只剩下四十斤。但沈岸九十二斤的时候,看起来已经像一幅骨架了。他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眶深深地凹进去,锁骨像两把弯刀,架在胸口。他的手臂细得像十几岁的小孩,手背上青筋凸起,血管在透明的皮肤下蜿蜒着,像一条条快要干涸的蓝色河流。

      他开始用轮椅了。

      不是走不动,是走不远。从病床到卫生间,十几步的距离,他要歇两次。走几步,停下来喘一会儿,再走几步,再喘一会儿。他的肺也在被消耗,呼吸变得又浅又快,像一只跑累了但不敢停下来的小动物。我扶着他走的时候,他的手臂搭在我肩膀上,几乎没有重量,轻得像一片叶子。但他靠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是热的,低烧,三十七度八,不退,不升,就那么烧着。那点热是他还活着的证据。活着,就是还有温度。

      有一天他忽然说,陈屿,你推我出去走走吧。

      我说好。我把他从床上扶起来,抱到轮椅上。他坐在轮椅上的样子比躺在床上更瘦,病号服空荡荡的,领口滑到肩膀,露出大半个胸膛。他的胸膛是平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架被拆掉了琴弦的竖琴。我把他的衣服拉好,把毯子盖在他腿上,推着他出了病房。走廊很长,灯管嗡嗡响,轮子碾在地胶上没有声音。护士站里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们一眼,低头继续写东西。

      电梯很慢,每一层都停。进来的人看到轮椅上的沈岸,目光在他身上停一下,然后移开。那种目光我见过太多次了,不是好奇,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接近于“侥幸”的东西——还好不是我,还好不是我的家人。沈岸没有看他们,他看着电梯门上贴的那张广告,一个整容医院的广告,上面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女人,牙齿很白,皮肤很白,眼睛很大。他看着那个女人的脸,看了很久,表情很平静。

      一楼到了。我推着他穿过大厅,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空气很冷,冷得沈岸缩了一下脖子。我把他的帽子往下拉了拉,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下巴。他整个人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梁。那双眼睛在外面亮了一些,不像在病房里那么暗淡,它们被冷风一吹,好像清醒了一点,亮了一点。

      楼下的小花园还是那样,几棵光秃秃的树,一条鹅卵石小路,一张空荡荡的长椅。树上没有叶子,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花园里没有其他人,这个天气,病人不会出来,家属也不会。只有我们。我推着他沿着鹅卵石小路慢慢地走,轮子轧在石子上,咯吱咯吱的,声音很碎,像在嚼什么东西。

      “陈屿。”

      “嗯。”

      “你停一下。”

      我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光秃秃的树。树枝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叶子,没有花,没有鸟。只有灰白色的天空,和几根分叉的、像手指一样的枝丫。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那棵树,像不像我们高中的那棵?”他忽然说。

      我看着那棵树。不像。高中的梧桐树很高,很粗,枝叶繁茂,夏天的时候能遮住半边操场。这棵树很小,很细,光秃秃的,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但他觉得像,就像吧。

      “像。”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流星一样,亮一下就没了。“那棵树上的字,不知道还在不在。”他说。我说,在。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上次回去的时候,我看到了。还在。沈字,陈字,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说,那个拳头,现在还有吗。我说,没有了。他说,那就好。

      风从树梢上吹过来,吹得光秃秃的枝丫微微摇晃。沈岸缩在毯子里,眯着眼睛看着那些摇晃的树枝。他的睫毛很长,在冷风里微微颤着,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的鼻尖冻红了,嘴唇有点发紫,但他的表情是安宁的,安宁到像是在看一场只为他一个人演出的电影。电影里有那棵梧桐树,有两个少年,有一把刻字的圆规,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电影放完了,他还坐在那里,不肯走。

      “陈屿。”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在天台上等过流星。”

      “记得。”

      “那天没有流星。”

      “嗯。”

      “但是那天晚上的风,和今天有点像。”

      他说的对。那天晚上的风,和今天有点像。都是冬天的风,干燥的,冷冽的,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吹过操场,吹过教学楼,吹过坐在天台上的两个少年。那时候他们以为以后还有很多个夜晚可以一起等流星。以后还有很多个夜晚。以后。这个词太大了,大到装得下所有的愿望,所有的约定,所有的“以后再说”。他们不知道,“以后”是会结束的。在某一个你毫无准备的、普通的、不起眼的一天,它结束了。

      我在轮椅上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和那天晚上在天台上一样亮。那时候他躺在凉席上,手臂枕在脑后,说,流星怎么还不来。现在他坐在轮椅上,缩在毯子里,鼻尖冻得通红,说,那天晚上的风,和今天有点像。他没有说“如果再来一次”,没有说“要是当时”,没有说任何后悔的话。他不是那种人。他从来不会回头看。他只会在某一个下午,指着光秃秃的树枝,说,像不像那棵树?然后笑一下,很轻,很短。

      “沈岸。”

      “嗯。”

      “你想不想去看海?”

      他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像快熄灭的蜡烛,风一吹就会灭,但此刻还亮着。他看了我几秒,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就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

      “想。”他说。

      “那等天气暖一点,我们就去。”

      他没有说好。他只是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他在笑。他在用那个很轻很短的、像流星一样的笑容,告诉我,好。

      风大了,我推着他回了病房。走廊里还是那样,灯管嗡嗡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站里的护士换了一个,短头发的,低着头在写东西。我把沈岸从轮椅上抱回床上,他的身体靠在我怀里,轻得像一捆干柴。他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帽子蹭着我的脖子,毛线帽的质地软软的,痒痒的。

      “陈屿。”

      “嗯。”

      “你身上好暖和。”

      我把被子给他盖好,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握着一块冰。但那块冰还没有化。它在我的手心里,安安静静的,凉凉的,但还没有化。我捂着它,一下一下地,把我的体温传给他。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上海的冬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无数根极细的针。雨声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但你听不清。永远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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