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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我一直在 沈岸做骨髓 ...

  •   沈岸做骨髓穿刺那天,我在走廊里等他。不是不想进去,是他不让。他说你就在外面待着,里面冷。我知道不是因为冷,是他不想让我看到那根针扎进他骨头的样子。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藏,把眼泪藏起来,把害怕藏起来,把疼藏起来。他以为藏起来就不存在了,他不知道,藏起来的东西,会在别的地方长出来,长得更深,更密,更难拔。

      走廊里的蓝色塑料椅子很硬,坐久了腰疼。我坐在12床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旧书,翻到第三十七页。第三十七页讲的是一个人在海边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等到海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等到太阳落进海里又升起来。等到最后,那个人没有来。他等到的是一个消息——那个人不会来了。永远都不会来了。

      书页上有一小块水渍。不是我的眼泪,是以前沾上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我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走廊里有人经过,推着小车,车上放着药瓶和纱布,轮子碾在地胶上没有声音。护士的白色鞋子踩在地上也没有声音。一切都安静得不真实,像是在看一部关掉了声音的电影。画面在动,人在走,但没有声音,没有对白,只有字幕。

      门开了。

      沈岸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不是那种“有点白”的白,是那种“透明了”的白,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画在宣纸上的地图。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嘴角有一点点干涸的血迹。他的右手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疼的。他没有喊,没有叫,没有掉一滴眼泪,但他的手掌出卖了他。

      护工把他推回病房,我帮忙把他移到床上。他的手还是凉的,凉得像握着一块冰。我把被子给他盖好,把他的手放进去。他睁开了眼睛,浑浊了一会儿,慢慢变清了。看到是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疼不疼?”我问。

      “还行。”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着木头。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疼的那种抖。他的身体在被子下面微微蜷着,像一只受了伤的、缩在壳里的蜗牛。我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去拿。他的右手还握着拳,手指慢慢舒展开,掌心有几道深深的红印,几乎要破皮了。

      “陈屿。”

      “嗯。”

      “你把手给我。”

      我把手伸过去。他握住了。他的手心是凉的,但掌心里那几道红印是烫的。他把我的手贴在他脸上,脸颊是凉的,颧骨硌着我的手背。他的睫毛扫过我的手指,痒痒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你身上好暖和。”他说。

      我没有说话。我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捂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小,小到两只手就能全部盖住。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的脸是有肉的,圆润的,摸上去是有弹性的。现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

      他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不是睡着了,是那种疼到极致之后的身体自我保护,身体自己切断了意识,让灵魂暂时离开一下,离开这副正在受苦的躯壳。我看着他闭着眼睛的脸,觉得他像一盏灯,火苗还在,但灯油快烧干了。你不知道它还能烧多久,一个晚上,一个星期,一个月,还是一年。你只知道,它在烧着,还没有灭。

      隔壁床的老人今天精神好了一些,半坐起来,靠着枕头,看着我们。他的家属不在,那个穿暗红色棉袄的中年女人不知道去了哪里。老人看着沈岸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用双手捂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目光移开了。他什么都没有说。在医院里,人们学会了一件事——不要问。不要问隔壁床的人得了什么病,不要问他还能活多久,不要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因为答案太重了,你扛不住,他也扛不住。

      下午,医生来了。还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白大褂口袋里还是别着三支笔。他站在沈岸床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开,合上,又翻开。沈岸已经醒了,靠着枕头坐着,手里握着那杯凉透的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已经知道了结果。

      “沈岸,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

      空气忽然变得很重。我坐在椅子上,手握着扶手,握得很紧。铁扶手是凉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手臂,爬到心脏。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我以为它会从胸口跳出来。沈岸没有说话,他看着医生,等着。他的手指在水杯上慢慢地收紧,指节泛白,杯壁上的水珠被挤下来,顺着杯身往下流,滴在床单上,一小滴,一小滴,像眼泪。

      医生推了一下眼镜。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空气上。他说了一个很长的医学名词,拉丁文的,我听不懂。但他后面的那句话,我听懂了。

      “我们建议尽快开始化疗。”

      化疗。这个字我认识。我在电视上见过,在小说里读过,在别人的故事里听过。它从来都离我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但现在它就在我面前,站在沈岸的病床前,穿着白大褂,别着三支笔,用平静的、专业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出了这个字。

      沈岸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我以为时间停了。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从窗台移到床头柜,移到那只水杯上,水折射着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波光粼粼的影子。那片影子晃啊晃的,像在跳舞,像在告别。

      “好。”沈岸说。

      又是一个字。好。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平静的,简短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粥煮好了。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水杯里的水在微微晃动,水面荡起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的,从中心扩散到边缘,然后消失。那些涟漪消失了,但他的手指还在抖。

      医生在文件夹上写了几行字,说会尽快安排,然后走了。白大褂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嗒,嗒,嗒,嗒。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一样。但那嗒嗒声今天听起来像是在倒计时,每一下都在数,数着还有多少天,还有多少个小时,还有多少分钟。

      房间里安静下来。老人的机器继续滴滴响着,老人的家属回来了,给老人擦脸,毛巾是白色的,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她用毛巾慢慢地擦着老人的脸,额头,眼眶,鼻翼,嘴角,下巴,脖子。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老人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安详到像是在享受一场漫长的、不会醒来的按摩。

      沈岸靠着枕头,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栋灰色的楼,灰色的墙,灰色的空调外机。天空也是灰的,云层很厚,太阳躲在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发白的圆,像一个没有瞳孔的眼睛。那只眼睛在天上看着他,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话都不说。

      “陈屿。”

      “嗯。”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想去看海。”

      “记得。”

      “一直没去成。”

      “等你好了就去。”

      他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东西。像快熄灭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红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一个错觉,但你看到了,你就知道,它曾经亮过。

      “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薄,薄到像一张纸。纸上有鼻梁的弧线,有嘴唇的轮廓,有睫毛的影子。这些线条都很美,美到让人想伸手去摸,但又怕一摸就碎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医院规定过了探视时间家属不能留,但护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有看到我。我在那把掉漆的白色铁椅上坐了一整夜,沈岸在床上睡了一整夜。他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轻到我要屏住呼吸才能听到。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还想抓住什么。

      我把手伸过去,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在睡梦中回握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只有那一瞬间的、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触感。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灰色的楼顶上,像一个苍白的、没有温度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脸照得更白了,白到像透明的一样。我能看到他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能看到他眉骨下面浅浅的阴影,能看到他鼻梁上几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雀斑。

      那些雀斑以前没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许是夏天的时候,在阳台上晒太阳晒出来的。那时候他还健康,还有力气走到阳台上,坐在那把藤椅里,闭着眼睛晒太阳。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晒得暖烘烘的,他眯着眼睛,嘴角弯着,像一只慵懒的、满足的猫。

      那只猫,现在躺在病床上。

      他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又安静了。我握着他的手,在那把硬邦邦的铁椅子上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点一点地移动,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从天黑到天亮。月亮落下去的时候,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的亮光。那亮光很弱,像一块被水洗了无数遍的布,颜色都洗没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将明未明的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化疗要开始了。很多东西要开始了。也有一些东西,也许快要结束了。我看着那片鱼肚白的光,握着他的手,在心里说了一句没有人听到的话。

      我在。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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