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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立夏 花坊后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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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坊后院的玉兰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嫩绿的叶片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把光秃秃了一整个春天的枝桠遮得严严实实。小满推开院门的时候,傅绥尔正站在玉兰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新叶,手里照例端着一杯热乌龙。她说玉兰花期短,但叶子长得好,夏天能遮阴,秋天落叶能堆肥,冬天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雪也很好看——一棵树一年四季都有它的用处。小满蹲在花盆前给阿依修剪枯叶,把发黄的叶尖一片一片摘掉,说这就是玉兰的性格,不争不抢,开完了就退场,把夏天留给后来的人。
院墙上那排花苗已经全部进入了盛花期。大壮的深紫色花瓣完全舒展开来,边缘微微卷曲,在晨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小翠的浅粉色小花密密匝匝地挤在墙头,远远看去像一片淡粉色的云。小晚的淡紫色花瓣比去年大了整整一圈,颜色从花心的深紫过渡到边缘的浅白,层次分明。阿依的淡蓝色小花也开了好几朵,花瓣边缘带着细细的白色纹路,和旁边的深紫、浅粉、淡紫交织在一起,把整面院墙铺成了一片五颜六色的花幕。林薇抱回家的那盆分株已经开了好几茬,她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蹲在玄关鞋柜前看一眼那些淡蓝色的小花,用手指轻轻碰一下花瓣确认它还开着,然后心满意足地去薇光工作室上班。
沈知意推开工作室的门,把冷柜里立夏后新到的花材逐样检查了一遍。洋甘菊的花头比谷雨时又饱满了一圈,茎干也更硬挺,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立夏阳光晒过之后才会有的韧劲。多头康乃馨的粉边在立夏后更鲜艳了,花瓣层次分明,每一层的颜色都从花心的深粉过渡到边缘的浅白。尤加利叶的银白绒毛在立夏后开始变薄,叶片底色露出来更多,干制后的颜色比春天更稳定。她在备货清单上写下备注:“立夏后洋甘菊进入盛花期,花头饱满度达到上半年峰值,可增加干花相框和婚礼手捧花的备货量。市集摊位本周六开始增加夏季限定款——薄荷清凉花束,用尤加利叶和薄荷搭配洋甘菊,适合夏天放在办公桌上。”写完之后她翻回前几页看了看谷雨时的记录,在“备货量”那一栏加了一行字:“立夏后气温升高,干花材需在空调房内晾制,避免受潮变色。市集摊位需备遮阳伞和防紫外线透明隔板。”又拿起一枝新到的薄荷,摘了一片叶子用手指揉了揉,清冽的香气在指尖散开,她在备注里加了一句:“薄荷清凉花束的薄荷叶需当天采摘,隔夜会发蔫,不适合做干花。”
小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袋,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立夏之后天亮得越来越早,她凌晨四点出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不用再像冬天那样打着手电筒去食堂。她把保温袋放在工作台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红糖的甜味在工作室里散开。“沈姐,这是今天凌晨做的红糖馒头。立夏后面团发酵比谷雨时更快了,我现在揉面之前要先把手放在冷水里泡一下降降温,不然手温太高会影响面团的发酵温度——手温太高面团会发过头,蒸出来的馒头表面会有气泡。”她指了指馒头表面,光滑细腻,红糖的色泽分布匀称,没有一块深一块浅的色差。
沈知意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团的韧劲刚好,红糖的甜味均匀地揉进了每一层面皮里,咀嚼之后舌尖上还留着一股淡淡的焦糖香。她说你现在揉面的手感已经精确到连手温都要控制了,这个细节你是怎么发现的。小田说前几天她揉面时总觉得面团发得比平时快,蒸出来的馒头表面有几个小气泡,她一开始以为是发酵时间没控制好,后来发现是自己在食堂炒完菜之后手温太高直接去揉面,面团被手温影响了。从那以后她每次揉面前都会把手放在冷水里泡一会儿降降温,冬天泡冰水觉得刺骨,夏天泡冷水反而觉得很舒服。
她最近在带陈桂芳学揉面。陈桂芳已经通过了社区食堂的面点师面试,上周正式上岗了。工资不高,但包吃,还给她配了一件新的工作服——深蓝色的围裙,和何秀兰穿的那件同款,胸前口袋上绣着她的名字“陈桂芳”。小田说陈桂芳拿到那件围裙那天在食堂宿舍里对着镜子系了好几次,每次蝴蝶结的角度都不满意,拆了重系,系了又拆,最后终于系到了一个自己觉得好看的弧度。她说以前在家也系围裙,但那是因为要做饭,围裙是工具。现在这件围裙是她的工作服——不是替任何人做饭,是她自己选择了面点师这个职业。
陈桂芳是在立夏后的第一个周三来花坊的。这次她不是来咨询的,也不是来报喜的——她是来带一个人的。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铜铃在头顶轻响了一声,手里还端着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花束,是她今天在花坊体验课上做的。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大概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她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脚还在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帆布袋的提手——那是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打折的散装挂面和一小瓶酱油,提手在食指上绕了好几圈,指节因为勒得太紧而微微泛白。她的站姿和几个月前陈桂芳第一次来花坊时几乎一模一样——不,比陈桂芳更紧张。陈桂芳来的时候至少还能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她连头都不敢抬,一直低着,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走进这扇门。
陈桂芳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几个月前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是沈知意走到两步之外对她说“进来坐吧,外面冷”。现在她站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耐心等着另一个人。然后她侧过身,指了指靠窗那张咨询桌,说就是这里,周三下午傅律师都会在,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
沈知意放下热熔胶枪,站起来,走到离门口两步远的位置停住——没有走得太近,留了一个可以自由进退的空间。“您好,想买花吗?”
女人被她温和的声音惊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帆布袋的提手在食指上又多绕了一圈。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我……我不是来买花的。是桂芳让我来的。她说这里可以免费咨询法律问题。”陈桂芳接过话头,说这是她邻居,姓周,叫周秀芳,和她名字里有一个字一样——“芳”。她被老公打了好几年,一直不敢报警,上次陈桂芳把证据收集清单塞进她信箱之后,她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来。今天是她丈夫出差不在家,她才敢出门。她不敢坐公交,怕在公交站遇到认识的人,就骑了快一个小时的自行车过来。她把这辆旧自行车停在花坊门口时,车后座上还夹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她说如果今天来得及,她想去庇护所问问能不能先登记一个床位,以防万一。
沈知意侧身让出通道,说进来坐吧。周秀芳犹豫了一下,把那只踩在门槛上的脚轻轻落进门里。铜铃在她头顶又轻响了一声。她走到靠窗的藤编椅子前坐下来,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后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场面试。她的手腕内侧有一小块淡青色的痕迹——不是新伤,颜色已经褪得快要看不见了,但边缘还在,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攥过留下的。她注意到沈知意在看她的手腕,下意识地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动作很轻很自然,显然已经习惯了。
陈桂芳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自己那杯洋甘菊茶往她手边推了推,说尝尝这个,洋甘菊茶,喝了心里会觉得安静。周秀芳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洋甘菊清苦的味道顺着舌尖一直滑到喉咙深处。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说这茶很好喝,她以前只喝白开水,从来没有喝过花茶。陈桂芳说她第一次来花坊时也是第一次喝洋甘菊茶,当时觉得这个味道有点苦,后来每次来都会喝一杯,喝着喝着就觉得不苦了,反而觉得清清凉凉的,很舒服。
周秀芳低头看着茶杯里那朵舒展开来的洋甘菊,沉默了好一会儿。花坊里只有热熔胶枪加热时微弱的嗡鸣声和小田修剪尤加利叶的咔嚓声。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舀上来的。
她说她老公喝酒之后就打人,打了好几年。以前她觉得被打是自己的错——饭没做好,菜炒咸了,说话声音太大。后来发现这些都是借口,他打她不需要理由。她报过警,但警察来调解之后她老公态度会好几天,过几天又恢复原样。她说他在外人面前特别好,对邻居笑呵呵的,帮她拎菜上楼,别人都说她嫁了个好老公。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她在家被打,因为她觉得就算说了别人也不会信——他在外面那么好,谁会相信他在家里打老婆。
她一直不敢离婚,因为她说她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离婚之后连自己都养不活。她以前在老家种过地,后来进城之后在工地做过几年饭,工地搬走了她也就失业了。现在她每天在家做饭洗衣服,她老公每个月给她几百块钱生活费,每一笔开销都要记账,月底给她老公过目。她连买一瓶打折的护手霜都要在账本上写“日用杂货”,不敢写“护手霜”,因为怕被问“你为什么要用护手霜”。她说她上次偷偷来花坊找傅律师咨询之后,回去就开始按证据收集清单逐条收集材料——她去派出所调取了报警记录,去社区医院复印了病历,还把自己这几年来记在日历背面的被打时间整理成了表格。那个日历是超市送的那种免费日历,挂在厨房门后面,她在日历背面用铅笔记录每一次被打的日期和时间——有时候只写一个数字,有时候写“晚”“早”,因为不敢写太多字怕被发现。
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她整理好的全部证据材料,每一份都用回形针别好,边缘对齐,和几个月前陈桂芳第一次来花坊时拿出来的那个塑料袋几乎一模一样。最早的那份报警记录是两年前的,纸张已经泛黄了,折痕处被反复折叠得快要断开。她说这份报警记录她藏了好几年,藏在厨房橱柜最里面那格,用一个空的面粉袋包着,因为他从来不进厨房。她说她以前觉得藏这些东西很羞耻,像是在做贼。后来陈桂芳告诉她,这不是做贼,是为自己留后路。她现在不再觉得羞耻了,她只是在保护自己。
傅绥尔逐页翻看了周秀芳带来的材料——报警记录、病历、药费单子。她的手指在其中一份病历上停了一下。那是两年前的夏天,周秀芳被她老公用啤酒瓶砸在手臂上,伤口缝了十几针。病历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诊断结果和日期都清清楚楚。傅绥尔问她当时是怎么去的医院。周秀芳说是她自己骑自行车去的,用一件外套裹着流血的手臂,骑了半个小时才到最近的社区医院。医生问她怎么伤的,她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医生说这个伤口不像摔伤,她没敢接话,缝完针就走了。傅绥尔合上文件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说证据材料整理得很完整,可以正式启动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申请程序。她还说周秀芳的手臂上缝的那十几针,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那是啤酒瓶砸的,不是摔伤。这一次她不需要再对医生说谎了。
周秀芳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塑料袋的边缘轻轻抚过。然后她抬头看着陈桂芳,说桂芳,拿到保护令之后是什么感觉。陈桂芳想了想,说拿到保护令那天晚上是她这几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晚——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终于知道,以后再被打的话,不是只能自己涂药膏了。周秀芳说她也很想睡一个踏实觉。她说她这几年每天晚上都不敢睡得太沉,怕他半夜喝酒回来掀她的被子。有时候她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就会惊醒,心跳得特别快,过了很久才能平复下来。傅绥尔说,保护令下来之后,如果他再动手,你可以直接报警,警察会拘留他。这不是调解,是法律强制执行。
小田从工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枝修剪到一半的尤加利叶。她放下剪刀,走到周秀芳旁边,把围裙上沾着的碎叶拍掉,说食堂现在缺人手,如果周秀芳想来学面点,随时可以报名。凉山女人和甘肃女人都是零基础学起的,现在都能独立做馒头了。周秀芳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些洗不掉的灰色痕迹,是在工地做饭时被煤灰染的。她大概在想:原来那些能独立做馒头的女人,也曾经和她一样什么都不会。
林薇把新芽班的课程表翻到最新一页,说下一期新芽班的报名已经开始了,如果周秀芳以后想学职业规划和面试模拟,可以随时来找她。新芽班不收学费,所有课程免费开放。她说周秀芳之前在工地做过饭,这个经历可以拆成很多具体的技能点——批量备餐、营养搭配、厨房卫生管理。这些能力换个岗位也能用。周秀芳愣了一下,说在工地做饭也算技能吗,她以为那只是打杂。林薇说当然算,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工地那种环境里同时给好几十个人做饭的——食材采购、成本控制、时间管理、高温环境下的体力劳动,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工作经验。周秀芳说她以前从来没有把这些当过技能——她只是每天重复做同样的事,从来没想过这些事可以用来找工作。林薇说新芽班要教的就是这个——让你看到自己身上那些被忽略了很多年的闪光点。
沈眠枝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洋甘菊茶。她把茶壶放在桌上,给周秀芳换了一杯热的,茶汤在玻璃杯里泛着淡淡的金色,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立夏午后的微风里缓缓散开。周秀芳接过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说这茶真好喝。她问沈眠枝这花是哪里买的,沈眠枝说是花坊后院种的洋甘菊,方姐自己晒的干花。方姐以前也是花坊的学员,现在她的干花相框定制订单已经排到了夏天,每次接单都会在花坊工作台前坐一整个下午,每一枝花都反复调整好几次才固定。周秀芳说等她以后有了自己的住处,也想在窗台上种一盆洋甘菊。
傍晚时分,几个女孩照常聚在院子里。立夏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晚了,院墙上那排灯串还没有点亮,夕阳正从对面那排房子的屋顶上缓缓滑下去,把整面花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粉色。大壮的深紫、小翠的浅粉、小晚的淡紫、阿依的淡蓝,四种颜色深深浅浅地交织在一起,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林薇抱回家的那盆阿依分株也开了好几朵,她今天把它带回花坊放在院墙边和母株并排放在一起,两盆阿依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淡蓝色的花瓣在暮色里互相映衬。小满说分株开花意味着根系已经足够发达,可以再分出新的分株了——下次林薇来花坊,可以带一盆新的分株回家,放在薇光工作室的前台。
何秀兰推开院门走进来,保温袋里照例装着她今天凌晨在食堂做的花卷。她把保温袋放在长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葱油味在院子里散开。她说今天凌晨食堂做了一批新的花卷,是陈桂芳独立完成的——从揉面到切剂子到上笼屉,没让任何人帮忙。褶子还不够密,收口处有点散,但一个都没塌。她站在蒸笼前看着那笼冒着热气的花卷愣了很久,然后回头看何姐。何秀兰说了句“稳了”,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说何姐,这是她自己做的。何秀兰说,从现在开始,每一笼花卷都是你自己做的。
宋姐端着她新做的桂花糕走进院子,把配送培训手册最新版放在桌角。她翻到手册扉页给大家看——那一排不同笔迹的字又多了新的一行:“以前怕迷路,现在不怕了。因为知道有人在等我找到方向,现在我也在等别人找到方向。”她说这是最近新加入的配送员写的,这个配送员刚来花坊时不敢一个人开车跑远路,现在能独立跑完好几个社区的配送路线了。
周秀芳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还抱着那个装证据材料的透明塑料袋。她今天下午在傅绥尔那里填了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申请表,傅绥尔说明天就帮她提交给法院。她说她填表时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以前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一天,现在她坐在这里,手里这张纸上写着她自己的名字和“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这几个字。她问陈桂芳拿到保护令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陈桂芳说她回庇护所宿舍把保护令从文件袋里拿出来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那张写有“稳了”的便签纸贴在了保护令旁边——一个是法律给的底气,一个是自己挣的底气。周秀芳说她也要一张便签纸,等她拿到保护令那天,她要请何姐在上面也写一个“稳了”。
沈知意举起手里的茶杯。几只杯子从各个方向伸过来——傅绥尔的乌龙茶,小满的桂花乌龙,沈眠枝的洋甘菊茶,何秀兰的花卷配白开水,宋姐的桂花糕配白开水,小田的红糖馒头配温开水,林薇的温开水,陈桂芳的花卷配白开水,周秀芳的白开水配荠菜汁馒头——碰在一起,发出一串长短不一的脆响。院墙上那排灯串在暮色里还没有点亮,但花墙上的花已经开始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陈桂芳坐在靠墙的位置,周秀芳坐在她旁边。陈桂芳把自己面前那碟花卷往周秀芳那边推了推,说多吃几个,明天还要揉面。周秀芳拿起一个花卷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好吃。陈桂芳说好吃吧,她第一次揉出面团时何姐也是这么夸她的。周秀芳说等她学会了揉面,也要做一笼花卷带到花坊来。
沈眠枝拿起笔在备课本扉页上又添了一行字:“立夏之后是小满。避风港里又多了一个人,不是自己找来的,是被另一个曾经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的人牵着手领进来的。从陈桂芳到周秀芳,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这把钥匙的传递正在加速。周秀芳还在等她的保护令,她丈夫出差回来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也不知道。但有一点她知道:她不再是凌晨四点蹲在厨房角落里自己给手臂缝针的那个周秀芳了。她的帆布袋里现在有一本刚领的普法手册——扉页上那些花苗的照片和花坊院墙上的藤蔓是同一批,她昨天翻到那一页时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陈桂芳,‘这些花是真的吗?’陈桂芳说是真的,就在花坊的院墙上。周秀芳说,等她拿到保护令,她想在庇护所的床头柜上也放一盆——不是阿依,是一盆薄荷。她说她喜欢薄荷的味道,清凉清凉的,闻了之后觉得呼吸顺畅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