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谷雨 花坊后院那 ...

  •   花坊后院那棵玉兰树落尽了最后一朵花。花瓣铺在石板路上,被一夜细雨浸得半透明,踩上去不再有沙沙的脆响,而是软软地贴在鞋底,像一层被水浸透的薄纸。小满推开院门的时候,傅绥尔正站在玉兰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手里照例端着一杯热乌龙。她说玉兰花期短,从开到落不过十几天,但每年都是它第一个开,等别的花陆续开了,它就把位置让出来,安安静静地长叶子。小满蹲在花盆前给阿依修剪枯叶,说这就是玉兰的性格——不争不抢,开完了就退场,把春天留给后来的人。

      院墙上那排花苗已经全部进入了花期。大壮的深紫色花苞已经完全绽开,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在晨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小翠的浅粉色小花密密匝匝地挤在墙头,远远看去像一片淡粉色的云。小晚的淡紫色花瓣舒展开来,比去年大了整整一圈。阿依的淡蓝色小花也开了好几朵,花瓣边缘带着细细的白色纹路,和旁边的深紫、浅粉、淡紫交织在一起,把整面院墙铺成了一片五颜六色的花幕。林薇抱回家的那盆分株也开了好几茬了,她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蹲在玄关鞋柜前看一眼那些淡蓝色的小花,然后心满意足地去薇光工作室上班。

      沈知意推开工作室的门,把冷柜里谷雨后新到的花材逐样检查了一遍。洋甘菊的花头比清明时又大了一圈,茎干也更硬挺,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谷雨时节的雨水滋养出来的饱满。她在备货清单上写下备注:“谷雨后洋甘菊进入盛花期,花头饱满度达到春季峰值,可增加干花相框的备货量。多头康乃馨粉边比去年更鲜艳,适合春季暖色花盒。市集摊位本周六开始增加迷你花束的样品数量。”写完之后她翻回前几页看了看清明时的记录,在“备货量”那一栏加了一行字:“谷雨后雨水增多,干花材需在空调房内晾制,避免受潮变色。”又拿起一枝新到的尤加利叶,摘掉底部的枯叶,银绿色的叶面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小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袋,雨伞还在门口沥着水,伞尖下面积了一小摊水。她把保温袋放在工作台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红糖的甜味在工作室里散开。“沈姐,这是今天凌晨做的红糖馒头。谷雨后面团发酵比清明时更快了,我现在不用再盯着时间了,手指一按面团就知道发好了没有——按下去慢慢弹回来就是发好了,按下去不弹就是发过了,按下去弹太快就是还没发够。”她指了指馒头表面,光滑细腻,红糖的色泽分布匀称,表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沈知意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团的韧劲刚好,红糖的甜味均匀地揉进了每一层面皮里,咀嚼之后舌尖上还留着一股淡淡的焦糖香。她说你现在揉面的手感已经不需要用计时器了,手指就是你的计时器。小田笑了笑,把围裙系上,坐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枝洋甘菊斜斜剪了个新切口。她现在在花坊的学徒生涯已经进入了第二个年头,定制订单的客户群已经稳定下来,小本子上记满了回头客的需求。她最近在带陈桂芳学揉面,说陈桂芳现在已经能独立揉面了,手不抖了,还能在馒头表面划出简单的花纹——最简单的十字花刀,蒸出来之后绽开成花的形状。她还在围裙口袋里放了一小袋干面粉,随时准备在做坏的时候加一点重新揉。小田说这个习惯是她教陈桂芳的,她是从何秀兰那里学来的,何秀兰是从沈知意那里学来的。前天陈桂芳做坏了一团面,加水和面粉的时候比例弄反了,面团黏在操作台上弄不下来,她没有慌,自己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干面粉加了进去重新揉,揉了十几分钟之后面团终于不黏手了。她抬头看着小田,说小田姐,她好像知道自己能救回来了——以前做坏了只会慌,现在知道加干面粉就能救回来。小田说那一刻她觉得陈桂芳真的变了——不是手更巧了,是心里有了底气。

      陈桂芳是在谷雨后的第一个周三来花坊的。这次她不是来咨询的——她是来报喜的。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铜铃在头顶轻响了一声,手里抱着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花束,是她自己在花坊体验课上做的。螺旋花束,洋甘菊配勿忘我,中间用白色满天星做过渡,细麻绳绕了三圈,打了个不松不紧的蝴蝶结。她说这是她人生中做的第一束花,想送给傅律师。

      她把花束放在咨询桌上,然后在傅绥尔对面坐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新买的A4文件袋——蓝色的,比之前那个印着褪色卡通小花的旧文件袋更厚实,封口处有按扣。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对折了好几次的裁定书,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抚平折痕。她说傅律师,她的保护令批下来了。

      法院前天把裁定书寄到了庇护所。她拿到那张盖了红章的纸时在宿舍里坐了很久——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同屋的室友去食堂帮厨了。她把裁定书摊在膝盖上,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反复看了好几遍,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读,连落款的日期和法院的公章编号都没有漏掉。以前她以为“保护”这个词和她没什么关系,保护是别人才能拥有的东西——是电视剧里那些穿着西装的女律师才能帮人争取的东西。现在她手里这张纸上写着她的名字——陈桂芳,后面跟着几个字:“禁止被申请人对申请人实施家庭暴力。”她的名字和这几个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陈桂芳”三个字上反复描了好几遍。

      傅绥尔接过裁定书,逐条核对了一遍。禁止施暴、禁止骚扰、责令搬出共同住所——三个条款都批了,没有任何删减。她又看了看裁定日期,说法院是在陈桂芳提交申请后第四十八小时作出的裁定,比法定的七十二小时还快了将近一天,说明她提交的证据充分,法官不需要再补充审查,直接作出了裁定。这种情况在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申请中不算多见——很多申请者因为证据不足需要补充材料,裁定周期会被拉长。陈桂芳的证据整理得特别完整,每一份调解书、病历、报警记录都按日期排列,对应的家暴事件也都标注了具体时间和受伤部位,法官翻一遍就能看清楚整个家暴的时间线和严重程度。

      陈桂芳说她现在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把保护令从文件袋里拿出来看一遍。不是为了确认它还在,是想记住上面那句话——“禁止被申请人对申请人实施家庭暴力”。以前她觉得这句话是写给电视里才有的那种受害者,不是写给她这样的普通人。现在她看到自己名字和这句话出现在同一张纸上,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不是委屈,是一种很陌生的、被人保护了的安全感。她说她这辈子签过很多次名——结婚证上签过,孩子出生证明上签过,调解书上签过无数次。每一次签名都意味着她要承担某种责任——做妻子、做母亲、做调解协议的当事人。这一次签名的意义完全不同——不是她同意承担什么,是法律告诉另一个人:你不能伤害她。

      她还从文件袋里掏出一个便签纸,放在保护令旁边。便签纸上写着“稳了”两个字,字迹有些潦草,是何秀兰那天在食堂操作台旁边随手写给她的。何秀兰那天看着她独立揉出第一团合格的面团,撕了张便签纸写了这两个字递给她。陈桂芳把便签纸贴在庇护所床头柜上,每天睡前看一眼,早上醒来再看一眼。现在她把便签纸也带来了,放在保护令旁边——一个是法律给的底气,一个是自己挣的底气。她说这两张纸,她现在都有了。

      小田从工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枝修剪到一半的尤加利叶。她问陈桂芳拿到保护令之后下一步打算做什么。陈桂芳说她已经在社区食堂学了好几周面点了,现在能独立揉面、切剂子、上笼屉、看火候了。昨天何姐跟她说,以她现在的面点水平,可以考虑申请食堂的面点师岗位——不是学徒,是正式的面点师,有工资的那种。何姐已经帮她填了申请表,下周面试。她说她以前从来没有参加过工作面试——以前她的工作就是在家做饭带孩子,没有人觉得那叫工作。现在她要为自己的第一份正式工作面试了。

      林薇坐在靠窗的藤编椅子上,膝头摊着薇光工作室的学员档案,正逐条核对陈桂芳在“新芽班”的课程进度。她翻到职业规划模块那一页,说陈桂芳的“个人优势拆解”那一课做得特别好——她把以前在家做馒头的经验拆成了好几个具体的技能点:面水比例控制、发酵时间管理、批量制作效率优化、不同季节发酵温度的调整方法。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用了很多具体的例子——冬天发酵要把面盆放在暖气片旁边,夏天发酵时间要缩短三分之一,红糖馒头比白面馒头发酵时间更长因为糖分会延缓发酵速度。蔡姐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字:“你的手很稳,适合做面点。这不是天生的,是你这些年在家做了无数次馒头练出来的——每一次揉面都没有白费。你要相信自己的手——它已经揉了好几年的面团,比任何一个刚学面点的新手都熟练。”陈桂芳收到这条批注时反复看了好几遍,说她以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你适合做什么”,别人只会说她“什么都不会”。现在有人用批注告诉她,她适合做面点。这种感觉很陌生——不是开心,是确认。确认自己不是一无是处,确认这些年在家做馒头的时间没有白费。

      沈眠枝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洋甘菊茶。她把茶壶放在桌上,给陈桂芳倒了一杯,茶汤在玻璃杯里泛着淡淡的金色,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谷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散开。她问陈桂芳保护令拿到之后,心里觉得最踏实的是什么。陈桂芳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那双粗糙的手——指节上还沾着今天凌晨揉面时蹭上去的干面粉,指甲缝里嵌着几道细细的面痕。然后她抬起头,说最踏实的不是那张纸本身,是拿到那张纸之后她第一次觉得,以后再也不用怕了。不是他不打她了——是她不怕他打了。因为她知道他再打她的话,她可以报警,保护令上写着他会被拘留。以前她最怕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被打之后只能自己涂药膏。现在她知道该怎么办了——报警、保留证据、联系傅律师、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每一个步骤都写得很清楚,每一步都有具体的做法。

      她还说拿到保护令那天晚上,她给邻居发了条消息,说她的保护令批下来了,让她也去找傅律师咨询。邻居回了一条消息,说她已经偷偷去过花坊了——是上周三下午,趁她丈夫出差不在家,自己坐公交找过来的。傅律师帮她列了证据收集清单,告诉她怎么去派出所调取报警记录、怎么去社区医院复印病历。她说她把那张证据收集清单叠好藏在鞋柜最里面,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摸一下确认它还在。陈桂芳说她收到这条消息时正在庇护所宿舍里,坐在床沿上反复看了好几遍,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不是被保护的那个人,是能帮别人的人。以前她觉得自己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凭什么帮别人。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凭能力,是凭经验。她走过这条路,知道每一步怎么走,知道哪个阶段最害怕,知道什么时候最需要有人在旁边说一句“你可以的”。她把傅绥尔给她的证据收集清单抄了好几份,一份放在庇护所宿舍的床头柜里,一份放在食堂围裙的口袋里,一份塞在邻居的信箱里。每一份都是手写的,字迹有些歪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小田从工作台后面探出头来,说她最近在带陈桂芳学揉面,陈桂芳学得很快。昨天何姐跟她说,陈桂芳现在站在操作台前揉面的样子和她当年刚来食堂时判若两人——不是手更巧了,是肩膀更放松了。以前揉面时她的肩膀总是高高耸起,像是在防御什么,怕有人突然从背后踹她一脚。现在肩膀放下来了,揉面的手劲也更均匀了。陈桂芳说她以前在家揉面时最怕做错——做错了就会被骂“连个馒头都蒸不好”。现在在食堂做坏了,何姐只会说“不要扔,加干面粉重新揉”。小田说这两种反馈的差别,比任何技术培训都更有用——技术培训只能教你怎么揉面,这种反馈是在教你不用怕犯错。

      陈桂芳昨天还在食堂操作台旁边和小田说了一件事。她说她那天在庇护所公共洗手间里照镜子时,无意中抬头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发现自己正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以前她照镜子从来不直视自己的眼睛——都是低着头看下巴、看头发、看衣服上有没有褶皱、看脸上有没有被打之后留下的瘀伤。那天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她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和几个月前在花坊门口犹豫着不敢推门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了。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你可以的”,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以前她只对儿子说过这句话,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

      林薇把“新芽班”的课程表翻到最后一页,说下周就是结业典礼了。陈桂芳的模拟面试排在下周三上午,蔡姐扮演面试官,小田和凉山女人会坐在旁边当观众。陈桂芳说她以前最怕面试——她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验,唯一做过的事就是在家做饭带孩子。后来在薇光的职业规划课上,蔡姐让她把做饭带孩子拆成具体的技能点:营养搭配、时间管理、多任务并行、情绪调节。这些能力换个岗位也能用——她在食堂揉面时学会了怎么把红糖揉进面团里不粘手,下次面试官问她有什么优势,她就说她的手很稳,适合做需要耐心和细致的手艺活。蔡姐还让她准备了几个具体的例子——比如冬天发酵时怎么根据室温调整发酵时间,比如做坏面团之后怎么加干面粉重新揉回来。这些例子都是她自己经历过的,不需要背,只需要说出来。

      傍晚时分,几个女孩照常聚在院子里。谷雨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晚了,院墙上那排灯串还没有点亮,夕阳正从对面那排房子的屋顶上缓缓滑下去,把整面花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粉色。玉兰已经落尽了花瓣,枝桠上开始冒出嫩绿的新叶。阿依的淡蓝色小花还在开着,大壮的深紫和小翠的浅粉密密匝匝地挤在墙头,小晚的淡紫色花瓣舒展开来,和去年种下的粉白系、暖黄系新苗交织在一起,五种颜色深深浅浅地铺满了整面院墙。

      何秀兰推开院门走进来,保温袋里照例装着她今天凌晨在食堂做的花卷。她把保温袋放在长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麦香混着葱油味在院子里散开。她说陈桂芳前天已经正式报名了社区食堂的面点师岗位面试,申请表上“特长”那一栏填了两个字:“揉面”。何秀兰说她看到这两个字时在操作台旁边笑了很久——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觉得这两个字特别准确。陈桂芳的手确实很稳,她揉出来的面团比谁都光滑。她还说陈桂芳这几天在练习花卷的褶子,把面团擀成薄片再卷起来切成小段,用筷子在中间压一道凹痕,蒸出来之后像一朵朵开了花的小馒头。她练了好几次,前几次褶子不够密,蒸出来之后花卷的层次不明显,后来她发现是擀面的厚度不均匀——中间太薄边缘太厚。她调整了好几次擀面的手法,昨天终于做出来一笼层次分明的花卷。何秀兰说陈桂芳把第一笼成功的那屉花卷装进保温袋,托她带到花坊给大家尝尝。

      几只杯子从各个方向伸过来——傅绥尔的乌龙茶,小满的桂花乌龙,沈眠枝的洋甘菊茶,何秀兰的花卷配白开水,宋姐的桂花糕配白开水,小田的红糖馒头配温开水,林薇的温开水,陈桂芳自己做的花卷配白开水——碰在一起,发出一串长短不一的脆响。院墙上那排灯串在暮色里还没有点亮,但花墙上的花已经开始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陈桂芳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还抱着那个装保护令的蓝色文件袋。她把那张盖了红章的裁定书小心地放进文件袋里,和之前那些按日期排列的调解书、病历、报警记录放在一起。她刚才在茶歇时问沈知意,以后怎么办——保护令到手了,面点师面试也快来了,她还需要做什么。沈知意说,做你自己,一步一步来。沈眠枝在旁边听着,拿起笔在备课本扉页上又添了一行字:“谷雨之后是立夏。春雷已经响过了,雨水落下来,泥土里的种子正在往上顶。避风港里又多了一个人——她手里有保护令,围裙口袋里有一小袋干面粉,膝盖上放着新芽班的结业证书,帆布袋里装着自己做的第一笼成功的花卷。她不再问别人‘我该去哪里’,而是自己决定‘我想去哪里’——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她给邻居的信箱里塞了证据收集清单,给庇护所新来的室友枕头底下压了一枝干洋甘菊,给食堂操作台旁边的便签板上贴了一张手写的提示——‘做坏的面团不要扔,加干面粉重新揉。’每一件事都不大,但每一件事都证明她已经开始把别人给她的光,变成自己手上的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