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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希冀 苏律师的补 ...

  •   苏律师的补充证据邮件发出去之后,张磊那边沉默了整整一周。

      沈知意没有催。苏律师说得很清楚——对方律师已经收到了那张储蓄卡的流水和资金来源分析报告,确认那笔定期存款的实际所有权属于张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意味着张磊和他母亲联手藏匿财产的最后一道防线也被攻破了。他现在每个月的生活费得问他妈要,连买烟的钱都得伸手,而他妈自从上次在公园当众出丑之后,对儿子的态度也从“我儿子真争气”变成了“你怎么连个女人都搞不定”。

      “他现在比我们急,”苏律师在电话里说,“协议草案已经在他桌上放了十天。他要么签,要么等法院开庭。但开庭对他更不利——他出轨的证据、转移财产的证据、威胁你的短信和录音,我们手里全有。他律师应该已经跟他说得很清楚了。”

      沈知意挂了电话,继续修剪手里的洋甘菊。花坊里阳光正好,小满新进了一批淡紫色的小菊,正蹲在吧台后面一棵一棵地过水。傅绥尔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电脑,正在整理劳动仲裁案的证据材料。她上周代理的那个被哺乳期辞退的当事人官司打赢了,对方公司原本只肯赔两个月工资,最后仲裁裁定赔了六个月加精神损害赔偿。她把裁定书发给沈知意看的时候,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花给需要的人,法律给需要的人,我们给需要的人。”

      这句话后来被小满写在了花坊的小黑板上,下面还画了一朵小雏菊。

      下午四点多,沈知意正在给体验课准备花材,手机震了。是张磊发来的消息。短信不长,语气和她印象中那个只会摔门、甩脸色的男人判若两人:“知意,我想跟你谈谈。不是吵架,好好谈谈。我知道之前是我做得不对,你能给我半小时吗?就在你花坊附近那家茶室,公共场合,你不用担心。”

      她看了两遍,把手机递给傅绥尔。傅绥尔看完,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键盘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说:“他突然这么客气,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律师终于让他看清了形势,告诉他再闹下去连他妈名下的存款都保不住,他慌了;要么是他想用软的那套来试探你,看你有没有动摇的可能。不管哪种,主动权都在你手上。你想去就去,但把我带上——我坐隔壁桌,全程录音。”

      沈知意想了想,回了一条:“周六下午两点。半小时。”

      茶室在小满花坊斜对面那条街上,走路不到五分钟。店面不大,装修简单,老板是个退休的语文老师,每天在收银台后面泡一壶铁观音,店里永远放着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古琴曲。沈知意以前路过这里的时候,总觉得这种地方跟自己的生活没什么关系。现在她知道,这种地方才是谈事情的好地方——公开、安静、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

      周六下午,傅绥尔提前十分钟就到了茶室,坐在靠门口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杂志,耳朵里塞着耳机,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录音功能已经打开了。沈知意坐在靠里的位置,背对着墙,面朝门口。这个位置是她特意选的——不是为了安全感,是为了掌控。她不打算在面对张磊的时候把后背留给任何不确定的东西。

      张磊准时到了。他推开茶室玻璃门的时候,门上挂着的风铃响了一声。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也难得地梳整齐了,整个人比上次在公园时精神了不少。但这个“精神”里藏着一种沈知意很熟悉的底色——那是他每次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东西时,都会拿出来用的底色。五年前求她别辞职的时候用过,四年前求她跟他一起骗他妈说存款是他一个人攒的时候用过,三年前求她在他妈面前多笑笑别板着一张脸的时候也用过。每一次他看着她的眼神都是这样——真诚,恳切,眼角微微往下压,像是在看一个他舍不得失去的人。

      但沈知意已经学会了分辨这种真诚。它不是真诚,它是他用烂了的工具。他每一次软下来都不是因为反省了,而是因为硬的那套不管用了,必须换一招。他做足了铺垫才坐下来。他先把那杯柠檬水往里推了推,然后在他本该开门见山说正事的当口,忽然提起了沈知意的父亲。

      他提的是一段沈知意以为只有自己在乎的旧事。他说:“我今天来的路上,路过以前我们住的那个小区,看到门口那颗石榴树还活着。你还记得那年你爸生病,你回去照顾他,我下班去接你。你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脚都是肿的。我把你背到车上,你累得说不出话,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还好有我。那时候我就在心里说,这辈子要对你好。”

      他停顿了片刻,让这段话在茶室安静的氛围里落定,然后微微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沙哑:“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忍了那么久。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让你受了很多委屈。我以后会改的——你还在外面租着房子,小宇还那么小,你一个人又带孩子又要干活,我光是想想就不好受。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沈知意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种努力压扁眼眶、调整口型、控制声音速度到适中恳切程度的表情,那些台词在他排练时自觉火候刚好,可听在她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滋味。他提到了她父亲。他提到了那些年她一个人扛着的疲惫,他提到了小宇。他把所有能勾起她不值和眷恋的旧账都翻了出来,像翻开一本他自认为还留着他指纹的旧相册。

      但他忘了他在这本相册里也撕过页。他忘了他在她父亲忌日那天摔过门。她跟他说今天是爸爸的忌日,他头也没抬,说“你自己去烧个纸就行了,跟我说干嘛”。她没说什么,一个人下楼在十字路口烧了纸,蹲在路边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回家的时候他还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是她出门前给他切好的水果,苹果片已经氧化泛了黄,他一块都没碰。

      他还忘了他曾经把她背到车上之后,第二天就在同一个停车场指着她骂怎么这么没用连个车位都找不着。他大概以为她记得的都是他提的那些——背她、撑她、说过一次要对她的下半辈子好。她不慌不忙地把那些也记得,只是她现在已经不需要用这些回忆来判断他要什么了。

      沈知意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然后平静地看着张磊,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张磊,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没有等他回答。“你在想提一下我爸能让我感动,还是在想小宇还小这种话说出来能让我心酸?你觉得把以前做过的事翻出来说一遍——背过我一次,接过我一次——我就会忘了你摔门的动静、忘了我爸忌日那天你头也没抬、忘了你在停车场骂我连车位都找不着?”

      张磊的表情抽动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沈知意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击,更没想到她会用“你在想什么”来拆解他精心编排的叙旧。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沈知意没有给他机会。

      “你接下来是不是打算说账上的钱实在周转不开,花坊也渐渐上了轨道,劝我把离婚协议里的财产分割条款再缓缓、少划几笔?张磊,你今天来茶室之前跟你妈商量了多久?四万八千块现金锁在保险柜里,还有多少没藏干净,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张磊脸上的表情连着变了好几层。最初的真诚恳切像一层薄薄的蜡壳,被这几句话烫出了裂缝。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缓缓蜷起来,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又努力压了回去。他眼底那片刻意营造的温柔瞬间碎裂,露出底下他藏了半个月的惊恐,但他很快把它压住,用最后的克制维持住那副快要分崩离析的好丈夫面具。

      “我没有。”他的声音很轻,但咬了两次牙才把这几个字稳住,“我今天是真心想跟你和好。你说的那些,我都认——是我做得不好,是我对不起你。但你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

      “看在孩子的份上?”沈知意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是在拿小宇当挡箭牌。你出轨的时候没想过孩子,转移财产的时候没想过孩子,现在账户被冻住了、钱藏不住了,忽然就想到孩子了。小宇不需要你拿他当谈判筹码,他需要的是一个不会在他面前吼妈妈推奶奶摔东西的父亲。”

      张磊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他大概在组织语言,但组织了半天只挤出一声很低很粗的呼吸。片刻后他端起那杯没怎么动过的茶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同——不再沙哑,不再恳切,换成了一个保险销被拔掉之后努力维持镇定的男人。

      “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只是不想再闹下去了。你也不想小宇长大以后问我们为什么离婚的时候,我们只能说因为存款和房子。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把以后补回来,不行吗。”

      沈知意安静地听完,然后摇了摇头。不是她不想给他机会。她给过他五年。五年来他每天错过接小宇放学的时间,她替他圆谎;每张逾期未缴的账单,她替他补上;每次婆婆为难她的时候,他从餐桌边起身躲进厕所。她攒了五年才攒够勇气推开那扇门,现在手里握着整个春天的阳光,不会再回头走进那个连粥都不让她多煮一碗的厨房。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你觉得自己做错了。是你觉得财产分割太亏了。那份协议你拿回去看了十天,你的律师应该早就跟你解释清楚了每一条——出轨一方需要承担的责任、转移财产的法律性质、抚养费按收入比例支付究竟是法定义务还是讨价还价的筹码。你来茶室,是觉得也许用感情牌能让我心软,能让协议里的数字少几个零。”她顿了顿,看着他彻底沉默下去的脸。“我嫁给你五年,张磊。你那套用在同事面前耍的小聪明,我看了五年。你不会改的。你只是觉得这次好像不太好糊弄了,所以得多花点力气。”

      她站起来,把没喝完的那杯柠檬水往桌里推了一小截。“你如果想跟我好好谈,下次让苏律师跟你律师约时间。别再用私号给我发消息了,我已经把所有记录都备份了。还有你藏在你妈保险箱里的四万八千块现金,我已经让苏律师联系了你律师,下周财务报表出来之后就会追加冻结申请。你不用再想办法藏了,你藏不住了。”

      傅绥尔从杂志后面抬起头,把耳机摘下来收进包里,站起来跟着沈知意一起走出了茶室。玻璃门关上之前,她的余光最后扫了张磊一眼。他还坐在原位上,端着那杯放凉了的茶,手指一动不动,整个人的姿态像是被定格在一个他再也找不到台词的场景里。

      从茶室出来,春末的阳光正好洒在行人道上,傅绥尔按停录音键,把手机放进风衣口袋里。“他这套感情牌打得真够用力的——连你爸住院那次都翻出来了。我坐旁边听着都快起鸡皮疙瘩了,心想这人怎么有脸把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提过的事现在才拿出来用。”

      “因为别的牌都打完了。”沈知意走在梧桐树荫下,步子不快,声音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踏实的清醒,“威胁没用,拖延没用,藏钱被我们发现了,连他妈名下的定期存款都变成共同财产了。他只剩这一张牌——赌我会心软。”

      “结果你没软。”

      “我软了五年。再软下去对不起自己。”沈知意抬头看了一眼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他以前摔倒会自己爬起来,现在摔倒只会找垫背的。我不垫了。”

      两个人沿着梧桐树荫往花坊的方向走,一路无话。快到花坊门口时,傅绥尔的脚步微微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街对面那棵梧桐树下的空位。那个位置是沈眠枝之前每次来花坊时习惯站的地方,今天下午那里空着,只有几片梧桐叶在风中轻轻翻动。

      “今天眠枝没来?”傅绥尔问。

      “她周六上午来过了,做了一束新手捧花,配色比上次又进步了。她说想让我帮她问苏律师一个问题——她那张工资卡,婚后婆婆有没有权利收走。”沈知意推开花坊的玻璃门,铜铃轻响了一声,“我回头帮她问。”

      晚上回到家,沈知意给小宇洗了澡,讲了睡前故事。小家伙睡着之后,她坐在卧室的书桌前,翻开那本花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束新的手捧花设计图——粉边康乃馨配白满天星,再用浅紫勿忘我做点缀。这是今天上午沈眠枝来花坊时试过的配色,对方说想把这个配色练熟,以后可以在体验课上教其他学员。她把这个设计画好之后收进抽屉里,笔记本旁边搁着一片春天开始时的梧桐叶——那是她刚走到小满花坊门前时从地上捡的,叶片还带着早春的绒毛,现在叶脉已经彻底变干,边缘微微卷起,用透明胶固定在扉页内侧。

      然后她拿起记事的本子,写了几个让她心底踏实的关键词:花坊备材、体验课教案、楼下托幼班考察、眠枝工资卡、绥尔工作室进度。写到“绥尔工作室进度”时她停了一下笔。下午从茶室回花坊的路上,傅绥尔说了一句让她印象深刻的话。她说上周她代理的那个被辞退的孕妇打赢了劳动仲裁,对方公司赔了六个月工资加精神损害赔偿。那个当事人开庭的时候还在哺乳期,怀里抱着孩子,从头到尾坐在仲裁庭最后一排,不敢出声,怕吵到别人。傅绥尔说,她开了三次庭,对方律师每次都要求休庭调解,最后一次傅绥尔说,不接受调解了,让仲裁结果给,结果如下来她就让公司知道孕期辞退还有后续程序。

      “还有很多女人像她一样,被人欺负了连去哪里告都不知道。我打算把工作室开在你花坊隔壁,以后你这边有需要法律援助的学员,直接转介给我。”那是傅绥尔今天下午从茶室出来时说的话。

      沈知意记住这句话,把它补写进了当晚的笔记最下方。临睡前她收到沈眠枝发来的一条消息。

      “沈姐,我今天回去之后跟婆婆说了。我说那张工资卡是我结婚前自己存的钱,跟夫妻共同财产无关,请她还给我。她骂了我一顿,说我没良心,吃她家住她家还敢要卡。然后我说,我不是要她的钱,我是要回我自己的存折。她听我说存折两个字愣住了——她知道我连那张卡是存折还是银行卡都记得。然后她说存折在她房间的抽屉里锁着,不给我。我明天去银行问挂失补办的事。补办之后,我想把其中一万先转给你,用我自己的钱继续学花艺,以后就不再占用小满送我的材料了。我问了苏律师,她说挂失补办需要身份证,我可以去居委会开证明,让我慢慢来。”

      沈知意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她想起那个第一次来花坊时连“我想买一束花”都说得发抖的女人,想起那双被超市塑料袋勒出红印的手,想起上周她第一次把勿忘我和满天星放在一起排列时总担心碰坏花瓣的犹豫样子。然后给她回了一条消息。

      “好,不急。你先去银行把流程问清楚,需要什么材料我陪你去办。花材永远管够,不急。”她打完这行字,又加了一句:“你以前不是连护手霜都不好意思在柜台前面多停的人吗,现在能站在客厅里说我要我自己的存折。眠枝姐,这一步你走得很远,花材是小满送的,但这束花是你自己插的。”

      屏幕上沈眠枝的名字旁边亮起“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明灭了很久很久,最后只弹出来一行字:“我会的。谢谢大家,让我找到了自己。”

      沈知意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推开小满花坊那扇玻璃门的那天。那时候她光着脚,手里拎着磨破脚后跟的高跟鞋,衬衫皱巴巴的,嘴唇干裂,眼角的细纹比现在深得多。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笑了。现在她学会了。原来蝴蝶不是从蛹里挤出来的,是蛹自己慢慢变薄,薄到再也困不住里面那对翅膀。

      春末的夜风吹过窗帘,带着不知哪家院子里飘出的栀子花气息。窗台上的洋甘菊已经换成了新的一束,嫩黄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沈知意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在旁边,关了灯。明天还有体验课,还有新的花材要打理,还有眠枝的银行卡挂失要跟进,还有绥尔的工作室筹备要帮忙——她把明天要安排的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只剩下洋甘菊清苦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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