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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边缘之前 阳光房里的 ...

  •   阳光房里的光终于变得干净了。那种干净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像是夏天在把自己的热度一点一点地归还给空气之后,留在房间里的就只剩下了光本身,温润而稀薄,不再需要任何人的适应或忍耐。沈知意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那股气流涌出来,温的,但不闷了。她在门垫上站了两秒,感受了一下那股气流从她身边滑过的方式,然后跨了进来。她站了两秒,感受着那股气流从她身边滑过的方式,然后跨了进来。东窗的光铺满了整张靠窗的桌面,浅金色的,在深胡桃木的纹理上停留着,不灼人,不抢眼,只是在那里,像是一段已经完成了自己使命的光。

      她放下钥匙,没有先去操作间。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从桌面上那道光带滑到窗台的方向,然后走到窗台前面蹲了下来。那根薄荷茎已经到达了铁皮柜的另一侧边缘,茎尖正贴着铁皮柜顶部的边缘,没有跨过去,也没有退回来。两片新长出来的小叶子微微张开,像是一双手搭在一扇还没有被推开的门上,正在感受门另一侧的风。茎秆在到达边缘之后自然地放慢了速度,整个茎秆的重心似乎已经转移到了茎尖与边缘接触的那个点,茎秆的其他部分则相对松弛。茎尖朝垂直方向偏转了一点,那两片小叶子也跟着调整了朝向,边缘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她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视野里除了那根茎和它面前的那面灰色铁皮,几乎没有别的东西在动。茎尖没有急着做出任何移动,它在那个边缘处持续地停着,茎秆最前端那一小截的皮层已经微微变白,像是被反复的触碰磨出了薄薄的一层保护层。

      窗台上那排植物在晨光里各自站立着。铜壶已经完□□露出来了,壶身表面那些深褐色的锈迹和暗绿色的氧化层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干透之后的暗沉色调,像是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一整个夏天的器皿终于达到了自己氧化状态的稳定阶段。常青藤的蔓梢在铜壶旁边保持着一段恒定的距离,那根蔓梢不再试图靠近或远离,只是待在那里。矮柜顶上的薄荷枝条已经长到了第二十五片新叶,那片新叶的叶面比之前任何一片都宽。那盆白杨枝的新侧枝已经超过了母株将近十二拳的高度。她伸出手指在茎尖前方虚虚地划了一道线,沿着铁皮柜顶部的边缘向下,沿着那面灰色的金属表面延伸到地面。茎尖在那个方向的感应上似乎微微触动了什么,它在无风的空气里做了一个极小幅度的摆动,像是正在确认那个方向是否可行。她把手收回来,没有真的碰到那面铁皮,然后站起来去烧了壶水。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沈眠枝推门进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整条前臂,前臂上的皮肤已经晒成了一种均匀的浅褐色。她手里拎着一只布袋,袋口露出一截新麻绳的边缘和一只浅口碟的边沿。她把布袋放在收银台上,走到窗台前面弯下腰,沿着那根薄荷茎的完整路径看了一遍。她的目光从窗台边沿的起点开始,经过每一个转弯和标记点,最后在铁皮柜另一侧边缘停住了,在那个边缘处反复地来回了两三次,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同时测量那面新垂直面的温度和茎秆对它的判断进度。“它到边缘了,”她直起身来,“茎尖已经朝垂直方向偏了大约十五度。那两片新叶子的朝向也跟着调整了,像是整根茎秆正在慢慢地朝新的方向转过去。它在那里停了好几天了,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方向阅读。”

      她走到窗台边沿坐下来,跟沈知意并排坐着。“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在巷口碰见老张了,她说那本暖白色本子还剩下最后十二页。她说她今天打算写两页,明天写两页,然后在八月的最后一天写完最后几页。”她停了一下,“她说她最近每次翻开本子的时候都会先用手掌在纸页上放一会儿,让纸的温度先适应她的体温,然后才开始写。像是纸和手之间正在用一种更慢的节奏完成最后几页的对话。”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树冠,“她说那本本子在她手里已经变软了,封面摸起来跟新买的时候不一样了,像是纸页之间被翻动过太多次之后,整本书的形态都发生了改变。她说她每次翻到新的一页时,都会先把那页空白看一会儿,像是要记住它被写满之前的样子,然后再落笔。”

      沈眠枝说话的时候把布袋里的麻绳和浅口碟掏了出来,放在窗台边沿上,没有急着系上去,只是先放在那里。“她写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忽然不太想写快了。像是知道一段路快要走完了,想慢慢地走完最后一段。那种感觉她以前在别的书上没有过——那些书是写完就完的,这一本她不想让它完。”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根薄荷茎在铁皮柜边缘的姿态,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碰到。“它也应该快要决定了。它在那个边缘停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十点多的时候老张推门进来了。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短袖衬衫,衬衫口袋里装着那本暖白色的本子。本子已经比上周又厚了一些,布料下面的轮廓饱满而挺括,像是一本已经长成了自己形状的书。她衬衫口袋的那个凹痕已经比新的时候更深了,像是布料的纤维已经记住了本子的形状,每一次被放进去都会落在同一个地方。她进门的时候步子比以前更稳了,已经不需要再确认那本本子在她的口袋里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她走向靠墙的桌子坐下来,把那本暖白色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她掏本子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延长这个动作本身。她把本子放在桌面上之后没有立刻翻开,先用手掌在封面上放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给本子做最后一次预热,然后才翻开到昨天写的位置。纸页的边缘已经因为被反复翻动而微微起毛了。她看了几眼自己昨天写的内容,目光从第一行缓慢地移动到最后一行的位置,然后拿起那支深绿色的圆珠笔,翻到新的一页,继续往下写。她的笔速比以前慢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延长最后一段路程的长度。她写了几行之后停下来,把笔搁在页缝中间,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树冠。树冠在八月的风里摆动着,正在以比六月更慢的频率移动,叶片翻动的时候声音也比以前更轻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写。

      老太太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她在老张对面坐下来,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还剩多少页?”老张写完那一行之后才停下来,抬起头来想了一下。“大概还有十二页。如果每天写两页的话,大概在八月的最后一天写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暖白色本子,伸手碰了一下纸页的边缘,指尖沿着页角慢慢划了一道弧线。“我写这本的时候,跟写第一本的时候不一样了。第一本的时候我在学习怎么让自己坐在桌子前面而不需要额外的准备才能落笔。这一本的时候,我已经不需要去学习那件事了,字自己会出来。”她重新拿起笔,翻了一页继续写,笔速没有因为停顿而变慢。

      快十一点的时候阳光房的门被推开了。沈知意抬起头,看见林薇站在门垫上。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处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的锁骨被夏天的太阳晒出了一层均匀的浅褐色。她手里拿着那本素白色的笔记本,夹在胳膊下面。本子的封面已经比她刚买的时候软了一些,像是经过了多次翻开和合上之后,纸页之间的间隙被重新排列过了,整本书的形态正在缓慢地改变,封面不再挺括,边缘处已经出现了一两道新的折痕。她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以前更稳了,像是那本笔记本的重量已经不需要额外注意了。她走到窗边的老位置坐下来,把那本素白色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开到昨天写的那一页。纸面上已经有了四行字,在页面的上部,间距均匀,像是一首正在缓慢生长的诗,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衡量过位置才落下去的。她拿起笔,在那四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写完之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根薄荷茎在铁皮柜边缘停住的姿态,然后把笔搁下。

      沈知意端了杯温水走过去放在她手边,在她对面坐下来。“今天写了第五行?”林薇把笔搁下,抬起头来。“今天写了第五行。第五行写的是‘一本本子的封面变软之后,它就不再是一本新书了。它变成了一本正在被翻开、正在被合上、正在被重新定义的书。’”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指尖沿着封面的边缘慢慢划了一道弧线。“我写得很慢,但每一行都在改变着本子的状态。它已经不再是那本新买的、封面挺括的笔记本了。它正在变成一本被反复翻开和合上、被缓慢填满、被重新定义了形态的书。”她把本子摊开在桌面上,靠着椅背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树冠。“明天我会写第六行,关于翻开本子的时候纸页之间那层空气被挤压出去的声音。它很轻,像是在纸页之间有什么东西被合上之后自己呼出了一口气。”

      十一点多的时候阳光房的门又响了一声。沈知意抬起头,看见小顾站在门垫上。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衬衫,衬衫的下摆有一小片新的皱褶,像是刚才在桂花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才进来的。她手里拿着那本浅蓝色的本子,本子的封面已经卷起了边角。她走进门之后先走到窗台前面,弯下腰看了看那根薄荷茎在铁皮柜另一侧边缘的新位置,看着茎尖在边缘处停住的姿态,看着它朝垂直方向偏转的角度,看着那两片小叶子在那面新垂直面方向的光照下展开的角度。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重新走一遍那根茎已经走过的距离,然后才走向窗台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来。她把本子放在桌面上翻开到最新的一页,低头看了一遍自己之前写的内容,然后拿起笔开始写。

      沈知意端了杯温水走过去放在她手边。“你写到第几句了?”小顾写完了那一行之后才抬起头来。“第四十句。第四十句是‘它到达了铁皮柜的另一侧边缘,正在那里停下来,重新判断下一步的方向。’”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写的那一页,“我在写这一句的时候注意到,它在铁皮柜顶部走了将近一周,然后停在了边缘处。像是那段直路走到尽头之后,自然地停下来,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完成方向阅读。”她合上了本子,“我明天还会来写下一句。我觉得它明天应该会开始往下走了。”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陈苑来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整条前臂,前臂上的皮肤已经被夏天的太阳晒成了一种均匀的浅褐色。她手里拎着那只布袋,布袋的边角已经被反复使用之后磨出了细密的毛边。她进门之后走到窗台前面蹲了下来,沿着那根薄荷茎的完整路径看了一遍,从窗台边沿的起点开始,经过每一个转弯和标记点,最后在铁皮柜另一侧边缘停住了。“它到边缘了,”她说话的时候伸出手指在茎尖前方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它在铁皮柜顶部走了将近一周,到达了另一侧边缘。它正在那里停下来,判断下一步是沿着铁皮柜另一侧的垂直面向下延伸,还是从铁皮柜顶部直接延伸到旁边的墙面上。”她从布袋里掏出那截新的浅绿色棉绳,在茎秆到达铁皮柜另一侧边缘的位置系上了一截新绳,“这根绳子系在它到达铁皮柜另一侧边缘的位置,作为它铁皮柜顶部段结束的标记。”她又从布袋里拿出一只新的浅口碟,放在铁皮柜另一侧垂直面的根部,“这只碟子放在铁皮柜另一侧垂直面的根部,等它决定向下走的时候保持湿度。”她站起来的时候侧过头看了看沈知意,“它的茎尖已经朝垂直方向偏了大约十五度,像是已经在为下一步做准备了。那两片新叶子的朝向也跟着调整了,像是整根茎秆正在慢慢地朝新的方向转过去。它应该会在未来一两天之内做出决定。”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高个子女人来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露出的锁骨被夏天的太阳晒出了一层均匀的浅褐色。她手里拿着那本新的本子,封面是浅灰色的,本子已经比上周厚了一些,像是已经画了不少页了。她进门之后走向窗台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来,把本子翻开到最新画的那一页——画面上画着的是薄荷茎从铁皮柜顶部水平段到达另一侧边缘的完整路径,那一段几乎笔直的路径之后是一个停住的小点,在页面的边缘处。她拿出铅笔,在铁皮柜另一侧边缘的位置加了几笔,让那个停顿的姿态看起来更完整了。她侧过头看了看窗台上那根茎在边缘的姿态,“它停在那里的时候茎秆有一个非常轻微的弧度,不是直的,像是在停住的同时已经在朝着新方向做准备了。它已经做出了轻微的偏转,像是茎秆自己在为即将到来的动作调整重心。”她合上了本子,“我下周再来画最后一段。”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那个穿浅灰色短袖衬衫的男人来了。他拿着那本浅灰色封面的本子。他进门之后先走到窗台前面看了看那根薄荷茎在铁皮柜另一侧边缘的新位置,然后才走向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写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停下笔来,侧过头对沈知意说了一句:“我今天写的是关于‘判断’的段落。当一段路走到了终点,你会停下来,不是为了确认自己已经走完了,是为了看清楚面前还有几条路可以走。”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内兜里,“我明天还会来写下一段。”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小顾又来了。她今天第二次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浅蓝色的本子。她走进来之后直接走向窗台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来,把本子放在桌面上翻开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那页的底部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了本子。她站起来的时候侧过头对沈知意说了一句:“第四十一句写出来了。第四十一句是‘它在边缘停住的时候,茎尖朝垂直方向微微偏了一点点,像是已经知道下一步的方向了。’”她把本子夹在胳膊下面,“我明天还会来写下一句。我觉得它明天应该会开始往下走了。”

      傍晚五点多的时候阳光房的光线开始偏斜了。沈知意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根薄荷茎在暮色里的姿态。茎尖停在铁皮柜另一侧边缘,在暮色的最后光线下,它又朝垂直方向偏了一点点——比下午的时候角度略大了那么一丝。茎尖似乎正在完成从感知到决定的全部过渡,茎秆最前端那一小截的皮层已经从微白变成了几乎与茎秆其他部分相同的颜色,像是已经适应了那面新表面的环境。陈苑系在边缘的那截新棉绳在暮色里微微晃动,像是给这段路做下的最后一个标记。老张还在写着,她今天写的两页已经快要写完了,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细密地传开。林薇已经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准备走了。小顾把第二趟来写的那页纸折好夹进了本子里。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根茎会开始往下走。它已经在那里停了好几天了,茎尖朝向那面灰色铁皮的方向偏了将近二十度,像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边缘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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