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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水平面上 阳光房里的 ...

  •   阳光房里的热已经退成了一种不会被察觉的、持续的温度。沈知意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那股气流涌出来,温温的,带着旧木料和干薄荷的气味,不再像七月的热浪那样需要她在门垫上等几秒才能适应。她在门垫上站了一拍,没有等待什么,直接跨了进来。东窗的光铺满了整张靠窗的桌面,浅金色的,落在深胡桃木的纹理上,不烫手,只是温温地铺在那里。光线的角度又偏了一些,从七月的侧照变成了一种更倾斜的、几乎贴着桌面滑行的角度,把木头表面上的每一道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放下钥匙,没有去操作间,而是先走到窗台前面蹲了下来。那根薄荷茎已经沿着铁皮柜顶部水平向前延伸了一掌多的长度,茎尖正在接近铁皮柜的另一侧边缘。新长出来的叶片在铁皮柜顶部的漆面上完全展开了,叶面朝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每一片叶子都接收到同等光照的平面。茎秆在铁皮柜顶部表面上的路径平直而稳定,从转折处一直延伸到当前的位置,整段路径保持着几乎不变的直线,没有做任何偏移。茎尖距离铁皮柜另一侧边缘还有大约一掌的距离,正在用稳定的速度向那个边缘靠近。

      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茎尖在铁皮柜顶部边缘前的姿态,茎尖微微朝那面边缘的方向偏转,像是正在提前为即将到来的新边缘做角度调整。铁皮柜另一侧边缘大约还有一掌的距离,茎秆在铁皮柜顶部漆面上留下的痕迹几乎笔直,没有任何偏移。窗台上的铜壶已经完□□露出来了,壶身表面那些深褐色的锈迹和暗绿色的氧化层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干透之后的暗沉色调。常青藤的蔓梢保持着与铜壶之间的距离。矮柜顶上的薄荷枝条已经长到了第二十四片新叶,那片新叶的叶面比之前任何一片都宽。那盆白杨枝的新侧枝已经超过了母株将近十一拳的高度。窗台边沿那根薄荷茎的完整路径,从窗台边沿的起点到铁皮柜顶部当前的水平延伸段,被十截棉绳和十只浅口碟完整地标记过了。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茎尖前方铁皮柜顶部表面的漆面,铁皮被八月的阳光晒得微温,表面光滑平整,茎尖正在那个表面上以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向前推进。

      她站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又升高了一些。她转身去操作间烧了壶水,热水冲进杯子里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她端着那杯热水回到窗台前面,在窗台边沿上坐下来,靠在窗框上,一边慢慢喝着烫水,一边看着那根茎在晨光里向前延伸的姿态。水很烫,她喝得很慢,像是专门给自己留出了一段不能快进的时间。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沈眠枝推门进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肩膀上,前臂的皮肤已经被晒成了一种均匀的浅褐色。她手里没有拎布袋,空着手进来,但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一小片干透的泥渍,像是刚从花店那边整理完花材。她走到窗台前面弯下腰,沿着那根薄荷茎的完整路径看了一遍,目光从窗台边沿的起点开始,经过每一个转弯和标记点,最后在铁皮柜顶部水平段茎尖的新位置上停住了。“它快要走到铁皮柜另一侧边缘了,”她直起身来,“它在铁皮柜顶部走了将近一周,正在接近另一个边缘。像是它的路径正在把整间屋子的表面连接起来,用一株植物自己的方式把原本彼此隔绝的平面重新组织成一张连续的地图。”她走到窗台边沿坐下来,跟沈知意并排坐着,两个人一起看着那根茎在铁皮柜顶部向前推进的姿态。“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在巷口碰见老张了,她说那本暖白色本子已经写了大半了,大概还有三分之一就会写完。她说她可能在八月底之前完成这本,跟夏天一起结束。她说她写这本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比写第一本的时候快,像是字在纸上走得快了,季节也走得快了。”她停了一下,“她说她最近开始有了一种感觉——像是字不是她写出来的,是纸自己把它们吸进去的。笔只是一个通道,纸才是真正的接收者。”

      十点多的时候老张推门进来了。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短袖衬衫,衬衫的下摆有一小片新的皱褶,像是出门前在门口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衬衫口袋里装着那本暖白色的本子,本子已经比上周又厚了一些,布料下面的轮廓饱满而挺括,像是已经在这件衬衫的口袋里找到了自己固定的位置,每一次被放进去都会落在同一个地方,形成了一个固定的凹陷。她进门的时候步子比以前更稳了,像是已经彻底适应了这本本子的重量和位置。她走到靠墙的桌子前面坐下来,把那本暖白色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她掏本子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右手伸进口袋捏住本子的侧面,然后轻轻抽出来,像是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很多次,不需要额外的注意力。她把本子放在桌面上,翻开到昨天写的位置——那页纸上的字迹已经排列了整整一页,每一行的末尾都在同一个位置收住。她看了几眼自己昨天写的内容,目光从第一行缓慢地移动到最后一行的位置,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走一遍昨天走过的路。然后她拿起那支深绿色的圆珠笔,翻到新的一页,继续往下写。她的笔速均匀而持续,像是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速度,不再需要通过意识来维持。她的手指握着笔杆的位置已经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凹陷,像是长时间的握持让笔杆适应了手指的形状。

      老太太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她在老张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说话,先侧过头看了看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树冠。树冠在八月的风里摆动的幅度比六月的时候小了一些,像是季节的推力正在逐渐减弱,那棵树的摆动频率也跟着慢了下来。她看了一会儿才转回头,把目光落在老张正在写的那一页上。“你现在每写一页需要多长时间?”她问。老张写完那一行之后才停下来,把笔搁在页缝中间,抬起头来想了一会儿。“大概二十分钟。不快不慢,刚好够把该写的写下来。我写第一本的时候一页可能要写四十分钟,因为中间会停下来想下一句。现在不需要停了,像是字已经在了,手只是去接它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写的那一页,“像是已经走熟了的路,不需要看路标也能走完。”她说话的时候手指还在笔杆上轻轻握着,没有完全松开,像是随时准备重新开始。老太太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接话。她只是坐在那里,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树冠,那棵树的叶片在八月的风里以比六月更慢的频率翻动着,像是树本身也在随着季节调整自己的姿态。过了一会儿她转回头来,看着老张重新拿起笔,继续往下写。老张的笔速恢复到了之前的节奏,没有因为被打断而需要重新启动。窗外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深胡桃木的纹理在八月的晨光里呈现出一种比冬天的时候更深的暖调,像是木头本身也在随着季节积累着颜色。

      快十一点的时候阳光房的门被推开了。沈知意抬起头,看见林薇站在门垫上。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短袖衬衫,衬衫的领口处解开了一颗扣子。她手里拿着那本素白色的笔记本,夹在胳膊下面。她今天走进来的步子跟之前一样稳,像是那本笔记本的重量已经被身体完全接纳了。她走到窗边的老位置坐下来,把那本素白色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开到昨天写的那一页。纸面上已经有了三行字,在页面的上部,下面是大量的空白。她拿起笔,在三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走一段不需要赶的路,一个字落稳了才写下一个字。

      沈知意端了杯温水走过去放在她手边,在她对面坐下来。“今天写了第四行?”林薇把笔搁下,抬起头来。“今天写了第四行。第四行写的是‘合上一本空白本子的时候,空气会被关在里面。下一次翻开的时候,那些空气会重新释放出来。’”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我写得很慢,但每一行都落稳了。像是那些字需要时间来找到自己在纸面上的位置,像是空白的纸本身也在等待那些字来告诉它们它们想要占据的位置。”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我最近在想,那本素白色的笔记本在我开始写之前已经被翻开了很多次,每一次翻开和合上都在本子的内部积累了一些东西——气息、手温、从窗台那边吹过来的风。那些东西在空白页之间来回流动,像是本子自己也在呼吸。等到字真的落上去的时候,它们不是降落在空白的纸面上,而是降落在已经被很多次翻开和合上的空间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四行字,“我写的那些字像是在填补那些已经被预留好的空位,而不是在占领一张完全陌生的纸面。”她把本子摊开在桌面上,靠着椅背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树冠。“明天我会写第五行。第五行我已经知道写什么了,但我需要等到明天再落笔,像是字也需要时间来确认它愿意在哪个位置上待着。”

      十一点多的时候阳光房的门又响了一声。沈知意抬起头,看见小顾站在门垫上。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衬衫,衬衫的下摆有一小片新的皱褶,像是刚才在桂花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才进来的。她手里拿着那本浅蓝色的本子,本子的封面已经卷起了边角,像是经过了整个夏天的翻阅和携带,已经形成了一种属于它自己的形态。她走进门之后先走到窗台前面,弯下腰看了看那根薄荷茎在铁皮柜顶部水平段的新位置,看着茎尖正在接近铁皮柜另一侧边缘的姿态,看着茎秆在水平面上维持着几乎不变的直线路径。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重新走一遍那根茎已经走过的距离,然后才走向窗台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来。她把本子放在桌面上翻开到最新的一页,低头看了一遍自己之前写的内容,目光从纸面上缓慢地移动到结尾的位置。然后她拿起笔开始写。

      沈知意端了杯温水走过去放在她手边。“你写到第几句了?”小顾写完了那一行之后才抬起头来。“第三十八句。第三十八句是‘它在铁皮柜顶部走了将近一周,茎秆保持着几乎不变的直线,像是进入了一段不需要额外调整的直路。’”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写的那一页,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会儿,“我在写这一句的时候注意到,它在铁皮柜顶部的那段水平路程几乎是笔直的,没有做任何偏移,像是植物在确定了方向之后就全速推进,不再需要额外的确认。像是方向感已经被身体记住了,不再需要通过每一次的试探来维持。”她合上了本子,“我明天还会来写下一句。下一句是关于它到达边缘之后的选择,我已经在想了,但还没有完全成形。像是需要等到明天真正看到它停在边缘的姿态,才能确认那句话的朝向。”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阳光房的门被推开了。沈知意抬起头,看见陈苑站在门垫上。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整条前臂,前臂的皮肤被夏天的太阳晒成了一种均匀的浅褐色,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痕,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划到的。她手里拎着那只布袋,布袋的边角已经被反复使用之后磨出了细密的毛边。她进门之后走到窗台前面蹲了下来,把布袋放在脚边,然后沿着那根薄荷茎的完整路径看了一遍,从窗台边沿的起点开始,经过每一个转弯和标记点,最后在铁皮柜顶部水平段茎尖的新位置上停住了。她的目光在每一个转弯处都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确认那条路是如何被走过来的。“它快走到铁皮柜另一侧边缘了,”她说话的时候伸出手指在茎尖前方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它会在那里停下来,然后判断下一步的方向。可能是沿着铁皮柜另一侧的垂直面继续向下,也可能是从铁皮柜顶部直接延伸到旁边的墙面上。”她站起来,从布袋里掏出一截新麻绳,在手里比了比长度,“这根绳子等它到达边缘之后系上去,作为它水平段结束和下一步开始之间的标记。”她又从布袋里拿出一只新的浅口碟,放在铁皮柜另一侧边缘前方的地面上,“这只碟子放在它将要到达的位置,等它到了边缘之后,碟子可以移到它下一步的方向上。”她弯腰拎起布袋,“我下周三会再来看它到达边缘之后的选择。”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阳光房的门又响了一声。沈知意抬起头,看见高个子女人站在门垫上。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她手里拿着那本新的本子,封面是浅灰色的,本子已经比上周厚了一些,像是已经画了不少页了。她进门之后走向窗台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来,把本子翻开到最新画的那一页——画面上画着的是薄荷茎在铁皮柜顶部水平段的延伸路径,从转折处到当前的位置,那一段几乎笔直的路径被她用连续的线条画了下来,没有中断。她拿出铅笔,在铁皮柜顶部的那段直路上加了几笔线条,让那段路径看起来更完整了。“它在铁皮柜顶部走了一段几乎笔直的路。像是在到了水平面之后,茎秆不再需要频繁调整方向了,只需要保持原有的速度继续走就行了。”她放下铅笔,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根真实的茎秆,“我画这段直路的时候发现,画直路比画转弯难。转弯的时候笔会有自然的弧线,像是笔本身也在跟着茎秆转弯。直路的时候笔只能沿着直线走,没有弧线来隐藏笔触的迟疑。”她重新拿起笔,在画面的边缘加了一道极轻的辅助线,“这幅画还差最后一段才能完成——它到达铁皮柜另一侧边缘之后的动作。”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阳光房门口又响起了推门声。沈知意抬起头,看见那个穿浅灰色短袖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垫上。他手里拿着那本浅灰色封面的本子,本子的封面已经出现了几道清晰的折痕,像是已经被翻开过很多次了。他进门之后先走到窗台前面看了看那根薄荷茎在铁皮柜顶部水平段的新位置,看着茎尖正在接近铁皮柜另一侧边缘的姿态,然后才走向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把本子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低头看了看自己之前写的内容,目光从第一行缓慢地移动到最后一行的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走一遍自己已经走过的距离,然后拿起笔开始写。他的笔速均匀而持续。他写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停下笔来,抬头看了看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树冠,然后侧过头对沈知意说了一句:“我今天写的是关于‘持续’的段落。当一段路的方向确定之后,剩下的就只是持续地走下去。那根茎在铁皮柜顶部走了一段几乎笔直的路,像是方向确定之后,持续本身就会产生自己的动量。它不需要再停下来确认方向了,它的茎秆已经记住了这个方向。”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内兜里,“我明天还会来写下一段。”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阳光房的门又响了一声。沈知意抬起头,看见小顾又站在了门垫上。她今天第二次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浅蓝色的本子。她走进来之后直接走向窗台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来,把本子放在桌面上翻开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那页的底部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了本子。她站起来的时候侧过头对沈知意说了一句:“第三十九句写出来了。第三十九句是‘那根茎在铁皮柜顶部的直路,像是整个夏天里最不需要思考的一段路程。’”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根薄荷茎在铁皮柜顶部水平段的位置,“它在那段直路上走得很快,像是不需要思考的时候速度就会自然提上去。像是思考本身会消耗时间,而一旦方向确定,剩下的只是重复已有的动作,速度就会自然加快。”她把本子夹在胳膊下面,“我明天还会来写下一句。”

      傍晚五点多的时候阳光房的光线开始偏斜了。沈知意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根薄荷茎在暮色里的姿态。茎尖已经沿着铁皮柜顶部水平延伸到了接近另一侧边缘的位置,正在用稳定的速度向那个边缘靠近。铁皮柜顶部的漆面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茎秆的绿色与金属的灰色在最后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安静的对比,像是两种不同的材质在同一束光下各自反射着自己的频率,在同一段路程上各自保留着自己的时间表。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它会到达铁皮柜的另一侧边缘,然后停下来,重新判断下一步的方向。窗台上的铜壶在暮色里泛着暗铜色的光泽,常青藤的蔓梢保持着稳定的高度,矮柜顶上的薄荷枝条正在展开它的第二十五片新叶。那根茎已经走过了窗台边沿、墙顶、窗框侧面、窗台表面、地面、铁皮柜垂直面和铁皮柜顶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身体重新描一遍这间屋子的内部轮廓。它已经走了很久了,它还会继续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水平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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