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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轻诉 花坊的玻璃 ...

  •   花坊的玻璃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沈知意正背对着门整理桌上的干花花材,听到铜铃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是片刻的沉默——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退出去。她转过身,看到沈眠枝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脚还在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帆布袋的提手。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不同的是,这次她没有犹豫太久。

      “进来吧。”沈知意放下手里的镊子,朝她点了点头,“今天小满去市集进货了,就我一个人在。”

      沈眠枝轻轻应了一声,把那只踩在门槛上的脚落进门里。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开衫,但款式和那件浅蓝色的一模一样——大概是一次买了两件同款不同色,因为便宜。帆布袋里装着几盒超市打折的散装挂面,袋口露出半截酱油瓶的瓶颈。她把帆布袋放在上次坐的那把椅子脚边,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放在桌上。

      “上次你说洋甘菊可以养很久,”她指了指瓶子里那几枝已经养了快两周的花,嫩黄的花瓣边缘有些干卷,但花心还精神得很,“我把它们带到花坊里来了。我怕在家放着没人换水,会枯。”

      沈知意接过花瓶,转了转瓶身。水还算清,说明她确实在认真养。她把花放在工作台上,推到阳光能照到的位置。“养得挺好的,就是水可以再多放一点,花茎底部要全泡在水里。在花坊放几天,下次你来的时候再带回去。”

      沈眠枝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坐姿比上次放松了一些——不再是只坐椅子的前半截,后背靠在椅背上,虽然还是绷着,但至少不再像随时准备站起来离开的人。她环顾了一圈花坊,目光在吧台后面的小白板上停了一下。

      “今天是小班课,就你一个人。”沈知意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新裁好的花泥和几张卡纸,放在她面前,“上次学了基础构图,今天教你配色。”

      她把几盒干花花材在桌上一字排开——嫩黄的洋甘菊、浅紫的勿忘我、奶白的满天星、银绿的尤加利叶。又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几本旧的园艺杂志,翻到做了标记的那几页,指给沈眠枝看上面的花艺作品。那几页是她之前收集的配色参考,有粉白渐变的手捧花、黄紫对比的桌面花盒、全是绿色系的叶材搭配。她把这些杂志放在干花花材旁边,让沈眠枝自己翻看。

      “先挑你看着顺眼的颜色,不用管规则。规则是以后的事。”

      沈眠枝翻开那几本杂志,一页一页地翻,动作很慢,在每一页上都停留好一会儿——不是犹豫,是真的在看。翻到某页粉白配色的手捧花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把那页折了个角。又往前翻了一页浅紫配奶白的桌面花盒,看了看,又翻回刚才那页。沈知意没有催她,只是把热熔胶枪插上电,等指示灯亮起来。

      沈眠枝终于从那几盒干花里挑出了三枝洋甘菊、几小枝浅紫色勿忘我、一小把奶白色满天星。这些颜色和她刚才反复翻看的那几页杂志配色一模一样——粉白和浅紫,都是温温柔柔的颜色。她把挑好的花材放在桌上,排列了好一会儿。

      做相框的过程中,沈眠枝的手还是微微发抖。她把第一枝勿忘我按进花泥里的时候用力太轻,花茎在花泥里晃了晃就歪了。她看着那枝歪倒的花,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它拔出来,重新调整角度。这次按得稳了。第二枝勿忘我,她先用手指在花泥上戳了一个小孔,再把花茎放进去,位置刚好。她看着那两枝并列站好的紫色小花,轻轻吐了口气——不是声音,是呼吸。一种压了许久终于悄悄松开一寸的呼吸。

      沈知意在旁边做自己的干花相框,手里的镊子夹着一枝香槟玫瑰,正在调整花瓣的角度。她没有一直盯着沈眠枝看——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学姐工作室练手的时候,学姐也是这样。不强盯,不强教,只在需要的时候搭把手。这股被尊重、不催促的安静节奏,让她能把焦虑摁下,只专注在眼前这几片花瓣上。现在她把同样的耐心给沈眠枝。

      “颜色搭得很好,浅紫配奶白,很干净。”

      “我在杂志上看到的。”沈眠枝的声音很轻,“那个粉白配色的手捧花,特别好看。”

      “那是新娘手捧花,光是那几朵香槟玫瑰就得提前大半年预定。”沈知意把香槟玫瑰固定好,把相框推到一边晾着,“你喜欢的话,下次教你做迷你版的,不用香槟玫瑰,用洋甘菊也能搭出那种温柔的感觉。”

      沈眠枝点了点头,又拿起一枝满天星。她盯着手边那几枝可以作点缀的银色小花,犹豫了片刻,最终在勿忘我旁边找到一小块空隙,把它填了进去。做完这个相框花了她将近一个小时,比上次快了一些,但还是慢。每一朵花都要反复调整好几次,有两朵勿忘我的花瓣边缘被她的指尖蹭掉了颜色,留下一小块淡白的斑痕。这个伤疤藏在内侧,从正面几乎看不见——像生活留下的某些痕迹,外人体察不到,她自己却每一次都会无意中触碰到。

      “这里蹭掉了一点颜色。”她指着那块淡白的斑痕,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声音又缩回到那种做错了事等着被批评的调门。她盯着那块褪色的花瓣,嘴唇抿紧,像是在等着被责备。

      “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沈知意把相框拿起来看了看,“下次做的时候先别急着按进花泥里,先在手心里摆一遍,确定好位置再固定,就不会反复调整蹭坏花瓣了。”

      沈眠枝低头看着自己做的那个干花相框。相框里的花儿排列得不算完美——左边那枝勿忘我稍微歪了一点,两朵洋甘菊挤在一起没有散开,满天星聚在角落没有填满,还有那片藏在勿忘我内侧的淡白斑痕。但浅紫配奶白的配色确实干净温柔,和她刚才在杂志上反复翻看的那几页一样——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好看。她把相框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嘴角终于弯了一下。然后她小心地把干花相框放在桌子一角。

      “上次的作业,我能看看吗?”沈知意指了指桌上那个已经晾干的干花相框。

      沈眠枝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用旧毛巾裹着的东西。她打开毛巾,里面是上次做的那个干花相框——三朵洋甘菊、满天星、尤加利叶。比上次多了点东西:她在尤加利叶旁边加了一小片干花花瓣,大概是从别的花上掉下来的,用普通胶水粘上去的,胶水涂得不太均匀,在阳光下反着一小块亮晶晶的痕迹。

      “我回去之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说,“就在家里翻了翻,只找到这点干花碎片。我知道不该用别的花材,但洋甘菊花瓣没有多余的可以用了。”

      “挺好的,适当留白更适合。加上之后反而更有层次了。”

      沈眠枝把那块旧毛巾叠好放回帆布袋里,手指在帆布袋里摸了摸,犹豫了几秒,掏出一个小小的保鲜袋。袋子里装着几块形状不太规则的饼干,边缘烤得有点焦了,深一块浅一块的,有两块还碎了一角。她把保鲜袋放在桌上,用指尖往沈知意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轻,像是怕对方不想收。

      “这是我自己做的,不太好看,可能也不好吃。我照着网上的方子做的,烤第一盘的时候没控制好火候,糊了一半。第二盘没糊,但形状捏得不太对。”她顿了顿,低头看着那袋饼干,声音又轻了几分,“谢谢你教我,我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沈知意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确实有点焦了,边缘硬硬的,但曲奇本身的黄油味很足。“好吃。黄油放得够多,比我第一次做曲奇成功多了。我第一次烤饼干的时候没放黄油,烤出来硬得能把牙崩掉。”

      沈眠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她自己也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她沉默了几秒,看着桌上那个刚做好的干花相框。“我上次跟我妈说,我在学做干花。”

      “她怎么说?”

      “她说我不务正业,三十岁的人了不赶紧存钱给弟弟凑首付,学什么花艺又不能当饭吃。”沈眠枝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重复一段已经背了无数遍的台词,“然后她问我上次那张银行卡里还有多少钱。”

      沈知意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哪张卡?”

      “我婚前存的工资卡。辞职前我工作了几年,存了一小笔钱。婚后婆婆把卡收走了,说帮我们攒着。”沈眠枝的指尖在相框边缘来回划着。说这件事的时候她没有哭,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太久的事实——久到连委屈都被磨平了。“我跟我妈说卡在婆婆手里,我拿不到。她不信,说我小气。”

      “后来又打过电话吗?”

      “打过。她说弟弟的婚房首付还差八万,让我想想办法。我说我连工作都没有,哪来的钱。她说你不是还有那张卡吗,让你婆婆先拿出来,反正是你自己的钱。”沈眠枝把那块擦花的旧毛巾放进帆布袋里,压了压袋口,“我说我婆婆不会给我的,她就说我没出息。她说她怎么会生出这么没用的女儿。连自己攒的钱都看不住。”

      花坊里很安静,只有收银台上那台老式收音机还在放着低低的古典音乐——萨克斯管的旋律缓慢悠长,像春风吹过空荡荡的走廊。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缓缓浮动。

      沈知意看着她说:“我离婚的时候,前夫他妈也骂我没用。她说我没良心、不知好歹、离了他们家我活不了。那是她们只会反复重复的那一套话,因为她们没有别的话可以说。她们要的不是你过得好,她们要的是你听话和拿出钱来。你拿不出钱的时候,她们就会用最省事的语言骂你。”

      沈眠枝将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几转,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的指节很细,指甲剪得极短,边缘不太整齐——是用普通剪刀自己修的。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轻声问:“你离婚的时候,家里人反对过吗?”

      “反对过。我妈一开始也劝我忍,后来看我过得比以前好,就不说了。”

      沈眠枝玩着相框的原木边框,从左上角一直摸到右下角。“我有时候睡不着,就躺在床上想,如果我真的离了婚,我妈会不会帮我带几天孩子。每次想到最后都觉得不会。她会骂我给她丢脸,说她没脸见亲戚。她不会问我过得好不好,她只会问我以后怎么办——不是关心,是被我这样一个‘没用’的女儿吓坏了。”

      窗外的梧桐新叶正在风中轻轻晃动,春天已经深了。沈眠枝把那个相框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看了几遍,然后非常小心地放进帆布袋里,用那盒挂面压住边角,确认不会晃动了才拉上拉链。

      “你妈妈知道你每次回家都要带超市打折的东西吗?”沈知意问。

      沈眠枝摇了摇头。“她从来不问。她去年来我家住过两天,看到我婆婆翻我账本,也没说什么。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婆婆虽然管得多了点,但总比你乱花钱强。有人管着,你少犯错。”她把帆布袋的拉链拉好,拎起袋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瓶自己带来的洋甘菊,那几枝养了快两周的花正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晃动。“下次我来的时候,陈老师的培训课还要等两周,我可不可以先来你这里练配色?”

      “随时可以。我不在的时候小满也在。”

      门上的铜铃轻响了一声。外面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轻轻晃动。

      沈眠枝走了之后,花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小满还没从市集回来,傅绥尔今天在加班——她早上发过消息说有个金融案子要赶,大概要忙到晚上。沈知意把桌上的干花花材收回盒子里,一块一块关好盒盖,然后把沈眠枝留下的那瓶洋甘菊转了半圈,让花头朝向阳光。那些养了快两周的洋甘菊,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干卷,但还是努力朝着光的方向开着。嫩黄色的花心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把花放在工作台上,拿起手机,给傅绥尔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沈眠枝来上课了。她妈问她要钱给弟弟凑首付,她说卡被婆婆收走了,她妈说她没出息,连自己攒的钱都看不住。”

      傅绥尔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弹出来。“那张卡还在她婆婆手里?婚前存款属于个人财产,不是夫妻共同财产,婆婆没有权利收走。她想不想拿回来?”

      “她还没到那一步。她现在只是跟我说了这件事,还没有做好讨回那张卡的准备。”

      傅绥尔那边停了几秒,回了一个字:“等。”

      “我也是这么想的。今天她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话。临走的时候问下次还能不能来。我觉得她慢慢在变。对了,你的金融案子忙完了?”

      “快了。这个案子的当事人在哺乳期被公司找借口调岗降薪,她不同意就被辞退了,我帮她收集了孕产期女职工劳动保护的相关材料,劳动仲裁申请昨天已经交上去了。等有了结果我再跟你细说。”

      沈知意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修剪刚才没剪完的洋甘菊。剪刀刃口切入花茎,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一截一截的茎秆落在铺着报纸的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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