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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暖光 沈眠枝从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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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眠枝从花坊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那束牛皮纸包好的康乃馨。
门上的铜铃在头顶轻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被午后的阳光晃了一下眼。花坊里的暖光和干花香还残留在感官里,和外面清冽的秋风混在一起,让她一时间有些不舍得走。
那个叫沈知意的女人刚才递花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慢点走,路上小心”。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沈眠枝忘了自己有没有说谢谢,大概是说了,但声音太小,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接过花的时候,指尖碰到沈知意的指尖,温热的,不像她的手常年冰凉。
她把花束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处的蝴蝶结。沈知意顺手系好的,动作行云流水,大概不到三秒。那三秒里沈眠枝盯着她的手指看了很久——那双手很稳,拇指和食指捏着麻绳轻轻一绕一拉,就打好了一个结。不像她的手,每次系东西都会抖,系完还要反复拉好几下确认不会散。
她把康乃馨往怀里拢了拢。今天妈妈过生日,她想送一束花。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为妈妈做过什么事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每次做了,都会被说成“多余”或者“浪费钱”。但今天她还是买了。三十五块钱,不在每月两千块的生活费预算里。但今天是妈妈的生日。她记得上次送妈妈康乃馨还是上班的时候,有一年发年终奖,她买了一束粉色的康乃馨,妈妈笑得特别开心,把花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养了整整半个月。后来辞了职,就再也没送过了。
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在公交站等了一辆车,往城东方向去了。妈妈的家在城东那片老居民区里,一条窄窄的巷子进去,第三栋就是。她小时候在那条巷子里长大,后来嫁了人,每次回来都像是来做客——甚至比做客还拘谨几分。做客可以带一束花、一盒点心,大大方方地放在桌上,主人会笑着说“来就来嘛还带东西”。但她是回娘家,回娘家带东西,她妈会说“这东西花了多少钱”。
她站在妈妈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敲了敲门。
门是她弟弟开的。弟弟比上次见面时又胖了一圈,穿着一件灰色的棉睡衣,嘴里嚼着口香糖,看到她怀里的康乃馨,挑了挑眉:“哟,姐,你还会买花呢?”沈眠枝没有回答,只是侧身从他旁边挤进去,喊了一声“妈”。
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到沈眠枝怀里的花,先是一愣,然后皱了皱眉:“你买这个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多少钱?”
“三十五。”沈眠枝把花递过去,“妈,生日快乐。”
妈妈没有接。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那束花一眼,又看了看沈眠枝,语气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责备:“花这个钱干什么?你要是真有这个心,不如把钱省下来给你弟弟凑首付。花两天就谢了,有什么用?”
沈眠枝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感到弟弟从她身后走过来,从她手里把那束花抽走了——不是接过去,是抽走。他拿着花翻来覆去看了看,用手弹了弹花瓣,然后随手往沙发上一扔,说了句“挺好看的,可惜不经放”。花束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滚到角落里,几片康乃馨的花瓣掉在了垫子上。
妈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花,没有捡,只是说了句“你坐吧,我去下饺子”,转身回了厨房。沈眠枝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沙发上那束花,看着那几片掉在垫子上的粉色花瓣。她走过去,把那几片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茶几边上,然后把那束花从沙发角落里拿起来,抱在怀里,转身说了句“妈,那我先回去了”。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轰鸣声,妈妈随口应了一声“哦”。弟弟已经窝进沙发里开始刷手机,头都没抬。
她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巷子里的风吹过来,把她怀里康乃馨的一片叶子吹得翻了个边。她轻轻翻回去,用手指抚平叶脉上的皱褶。走到巷口等公交的时候,她把花束又翻过来看了看——那个蝴蝶结还在,但被压扁了一点。她小心翼翼地把蝴蝶结重新撑起来,用手指一点一点调整角度,直到它恢复到原来那个好看的弧度。
她没有哭。只是坐在公交车上,把康乃馨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扶着花束防止晃动。身边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戴着耳机在刷手机,屏幕上五颜六色的画面快速切换。沈眠枝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在想——她已经没有年终奖了,没有工作,没有存款,可她妈还是觉得她应该拿得出钱来。三十五块钱买的花被随手扔在沙发上,花瓣掉在垫子上,弟弟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妈妈宁可让她把钱省下来给弟弟凑首付,也不愿收下这束生日花。
回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下午档的电视剧,茶几上摆着半杯浓茶和一盘瓜子壳。听到开门的声音,她的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上下扫了沈眠枝一眼,然后落在了她怀里的康乃馨上。
“你哪来的花?”
“买的。”沈眠枝把购物袋放在茶几旁边,声音很轻,“今天我妈过生日,我买了束花送过去。”
婆婆的眼睛立刻瞪大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沈眠枝面前,把那束康乃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得花瓣簌簌响。“你买的?多少钱?”
“三十五。”
“三十五?”婆婆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回头看了一眼电视,又转过头来瞪着沈眠枝,“沈眠枝,你一个月生活费两千块,买三十五块钱的花?那东西能当饭吃吗?买个馒头还能顶一顿,花两天就谢了,你扔给谁看?”
“今天是我妈生日……”
“你妈生日你买个馒头去也比买花实在!”婆婆打断她,用食指戳了戳其中一朵花瓣边缘微微发卷的康乃馨,又翻过花束看了看那个被压扁过又重新撑起来的蝴蝶结,语气里带上了阴阳怪气的调子,“哟,还打了个蝴蝶结呢,花里胡哨的。你倒是挺有闲情逸致啊?有这个钱买花,怎么不见你给家里多买两斤肉?怎么不见你给你弟弟凑首付去?你妈不是天天念叨着让你出钱买房吗?”
“这不是给我弟弟的。”沈眠枝的声音很轻,但难得地接了一句,“这是给我妈的。”
“给你妈的?”婆婆把花往她怀里一推,“那怎么又拿回来了?你妈不要吧?你妈都不要的东西,你拿回来供着?怎么,你妈不要,你就拿来表孝心给我们看?显得你多孝顺似的。花这种没用的东西,我们家不兴这个。”
沈眠枝没有再接话。她把康乃馨从婆婆手里轻轻拿回来,转身走进卧室,找了个空玻璃瓶,加上大半瓶水,把花插好放在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卧室不大,她和丈夫的床各占一边,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她的床头柜上除了一盏台灯和一本翻旧了的台历,什么都没有。现在多了一瓶花。粉色的花瓣在透明的瓶子里散开,像一小团柔和的云,暖黄的台灯光透过花瓣照在墙上,映出一小块模糊的粉色光斑。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和颜色。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瓶花。忽然想起来以前上班的时候,隔壁办公室的小周每到周五都会给自己买一束花放在办公桌上。有一回她路过,小周叫住她,说“眠枝你看这个洋甘菊好不好看”,她说好看。小周说“你以后也可以买一束放在你办公室,心情会好很多”。她当时笑着说“好啊”,但她从来没买过。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不需要这些花花草草的东西。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这瓶被退回来的康乃馨,忽然明白了小周那句话的意思——不是花能让心情变好,是给自己花钱做一件毫无功利意义的事,能让一个人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那天晚上,丈夫陈志强回家的时候她已经把晚饭做好了。陈志强换鞋的时候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瞥见床头柜上那束康乃馨,皱了皱眉。
“谁买的?”
“我买的。”沈眠枝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声音很轻,“今天我妈过生日,我买了束花送过去。我妈没要,让我拿回来了。”
陈志强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妈不要,你就退了呗,拿回来占地方。”
沈眠枝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坐下来吃饭。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夹进嘴里。她记得上次婆婆翻她账本的时候,陈志强就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她知道他不会在意一瓶花,就像他不会在意她这个月的生活费够不够,她的护手霜是不是用完了,她手上有没有新的淤青。他只会说“放我妈那怎么了”和“你妈不要就退了”。
后来的一周里,她在好几个傍晚路过花坊所在的街道。
第一次是在两天后。那天傍晚她送婆婆去卫生所拿药回来,为了不走重复的路换了一条小巷子穿回去,走着走着发现这条巷子通向她买康乃馨的那条街,于是继续往前走了几十米。花坊的玻璃门亮着暖灯,扎丸子头的女孩正蹲在吧台后面修剪花枝,围裙上沾着几片嫩黄色的小花瓣。沈知意站在窗边做干花相框,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手指捏着镊子,轻轻地、慢慢地。那个短发的女人坐在角落的桌子旁看电脑。三个人各自忙碌,偶尔抬头说两句话,那个扎丸子头的女孩不知道说了什么,自己先笑了起来,沈知意也跟着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
沈眠枝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后面,看了好一会儿。有个路人从巷口经过,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翻包里找东西。等路人走远了,她又抬起头。她想,如果小周在这里,大概也会喜欢这个地方。小周说过,一家好的花店应该有那种让人想坐下来喝杯茶的氛围。花坊就有这种氛围。她站在梧桐树后面,直到天色越来越暗,才拎着药袋转身回家。
第二次是在四天后。那天她去超市采购,拎着满满一袋打折蔬菜和冷冻水饺,绕了两条街走到花坊附近。这次花坊门口的架子上多了几盆绿植,靠最外面放着一盆薄荷,叶子在夕阳里绿得发亮,随着风轻轻晃动。沈知意正坐在门口的藤编椅子上包花束,把花束放在膝盖上的牛皮纸上左右比了比,剪了一段细麻绳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利落地打了个蝴蝶结。沈眠枝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牌旁边假装等车,看着那个蝴蝶结在沈知意指尖一点一点成形。她想起自己床头柜上那个被压扁又撑起来的蝴蝶结,想起这两天换水的时候指尖总是绕开它——那是整束花里唯一没有被妈妈否定的部分。
第三次是今天傍晚。她本来是去便民中心咨询低保的事。这几个月丈夫给的生活费越来越少了,以前每个月固定两千块,从上个月开始变成了一千五,婆婆那边却还是一分不少地要买药,她得想办法把日常开支撑下去。坐在便民中心大厅的塑料排椅上排队等叫号的时候,旁边坐着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女人,小孩在吃棒棒糖,女人拿纸巾给他擦,一边擦一边笑着说“你看你脏得像只小花猫”。沈眠枝看着她们,忽然想起来自己也曾经想过要一个孩子。那时候她觉得有了孩子,家里可能会热闹一点,丈夫可能会对她好一点,婆婆可能不会再嫌她“没用”。现在她不想了。她不想让一个孩子来到这个家里,听爸爸骂妈妈,看奶奶翻账本,被爷爷用“不懂事”来训斥。
从便民中心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想了想,拐进了花坊所在的那条街。这一次她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看着花坊里的灯光。那个扎丸子头的女孩正在摆弄一盆绿植,沈知意在窗边继续做她的干花相框,短发的女人靠在椅背上喝着一杯冒着白汽的咖啡。三个人偶尔抬头说两句话。沈眠枝看着她们,想起自己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和两个室友合租,三个人周末坐在阳台上喝最便宜的速溶咖啡,从下午聊到天黑。那时候她也是会笑的。后来室友们各奔东西,她也嫁了人,就再也没有那样笑过。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起,在她脚边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公交过去了两辆,她都没有上。
沈知意锁好花坊的玻璃门,把招牌翻到“已打烊”。
暮色落尽,街灯在梧桐树梢上亮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她弯腰去锁门的时候,余光瞥见街对面公交站牌旁边站着一个浅蓝色的身影。公交过去了两辆,她都没有上。
沈知意认出那个身影了。那个买康乃馨的女人。她站在那里很久了。事实上最近这一周,她已经注意到好几次了——有几天傍晚整理花材时抬头看向窗外,都看到一个浅蓝色的影子在街对面站着。有时在梧桐树后面,有时在公交站牌旁边,有时在便利店门口的冰柜旁。每次都是远远地看着花坊的方向,看一会儿就转身走了。沈知意没有出去叫她。她知道有些人需要在自己心里走很长一段路,才能推开一扇门。
她把钥匙放回包里,朝街对面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开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马甲,那件马甲显然不是她的尺寸,肩线垮下来,袖口遮住了大半个手背。购物袋沉甸甸地坠在手里,里面装着几盒散装挂面和一小把蔫了发黄的青菜。秋风吹过来,她微微缩了缩肩膀,把滑到鼻尖的细框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好,”沈知意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声音放得很轻,“又见面了。”
女人微微一惊,转过头来看她。她在路灯下的眼睛亮了一瞬——不是那种惊喜的亮,是那种被人从沉思中叫醒时略带慌张的亮。她把手里的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啊……是你。上次那个康乃馨……我忘了跟你说谢谢。”说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扯了一下开衫的袖口,把它往下拉了拉。那个动作让沈知意注意到她眼角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黯沉,不是新鲜的淤青,是褪到几乎和正常肤色融为一体的旧痕迹。沈知意没有多看,只是把视线移回到她的眼睛上。
“你们店打烊了吗?不好意思,我就是路过,在这边等车等了很久。”
“已经打烊了。不过我们花坊后面有个小院子,刚收拾出来,有几把椅子。你要是想坐一会儿歇歇脚,那边比公交站牌暖和。”
女人犹豫了一下,脚往前探了一点又收回来,把购物袋的提手在食指上绕了一圈。但她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打扰了。”
沈知意推开小木门,拉了墙边的灯绳。一盏暖黄色的壁灯亮起来,投下柔和的橘光,刚好裹住院子里的一小片空地。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个旧花盆和半袋花泥,一张折叠桌和两把藤编椅子靠墙放着。空气中还残留着白天日晒后泥土的干燥气息,混着墙根处几盆薄荷清冽的凉意。
女人坐下来,把购物袋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还是收着的,但比上次在花坊里坐得稍微靠后了一点——不再是只坐椅子的前半截了。她环顾小院子,目光在墙根处那几盆薄荷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桌上那杯沈知意刚放下的温水。
“这是薄荷吗?”她指了指墙根那几盆绿植。
“是,野薄荷,最好养的那种,浇点水就疯长。”沈知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满说以后院子里要种满花,修一面花墙,支一把遮阳伞,在花墙下面喝茶。现在还没腾出手来,就这几盆薄荷先撑着。”
“我以前家里院子里也种过薄荷。小时候。”女人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那时候喜欢摘薄荷叶子用手心揉碎,然后闻手上的味道,能闻好久。后来搬家了,院子没了,薄荷也没了。很久没闻到这个味道了。”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墙角,从那盆长得最旺的薄荷上摘了几片叶子,回来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女人伸手拿起一片,用手指轻轻揉了揉,然后低下头闻了闻指尖。那股清冽的味道散开来,在凉凉的晚风里格外提神。
“还是这个味道,”她轻声说,“一点都没变。”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薄荷叶轻轻放在桌上。
“其实我这周来你们花坊门口好几次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承认一个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秘密,“今天是第三次。第一次是送婆婆去卫生所拿药回来,第二次是去超市采购绕过来的,今天是第三次。”
“怎么不进来?”
“我也不知道。”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着,“就是觉得……站在外面看看也挺好的。我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就是单纯地觉得某个地方好看,想多待一会儿。不是超市不是菜市场不是药房,就是一个不需要做任何事的地方。”
沈知意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以前上班的时候,中午午休喜欢去单位附近的一家书店,不买书,就是站在书架前面翻一翻。后来辞职了,就再也没去过。”
“为什么辞职?”
“结婚。他说我们准备要孩子,我在家调养身体就好。我就辞了。”她把滑到鼻尖的细框眼镜往上推了推,“很想念上班的日子。以前我在出版社做校对,每天看几万字的稿子,眼睛看花了也觉得有意思。工资不高,但每个月打到卡上的时候,觉得那是自己挣的钱——自己挣的钱和问别人要的钱,花起来是不一样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回忆的时候不自觉露出的笑:“我以前隔壁办公室有个同事,姓周,跟我差不多大。她每周五下午都会给自己买一束花,放在办公桌上。她说周五买花是对自己一周辛苦的奖励。我那时候就想,等发了年终奖,也去报个花艺班。后来年终奖发了,我拿去给我妈买了件羽绒服,花艺班的事就搁下了。再后来辞了职,就彻底忘了。”
沈知意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个今天刚做好的干花相框,放在她面前。香槟玫瑰配洋甘菊,边缘用细麻绳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这个是我今天下午做的。喜欢吗?”
女人拿起干花相框,小心翼翼地端详着,指尖隔空碰了碰洋甘菊的花瓣,但没有真正触上去,好像怕碰碎那些干燥的花瓣。她看了好一会儿,说好看。然后她问沈知意这个难不难学,说自己手笨。
沈知意告诉她,她刚开始学的时候也剪坏了好几枝洋甘菊,慢慢来,没有人规定三十岁不能从头学一样东西。“我前夫说学那个没用,我就真的停了五年。后来离婚了,他带摄像机来堵我,想用孩子逼我妥协。他输了。我靠这双手赚了第一笔钱,八十八块钱,一个干花相框。后来又去集市摆摊,一把一把花束往外卖。靠自己赚钱,不用看别人脸色,那种踏实是别人给不了的。”
女人静静地听着,目光从干花相框上移到了沈知意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反复转圈,最后轻声问了一句:“你离婚的时候,家里人反对过吗?”
“反对过。我前夫他妈带头反对,骂我疯了,骂我毁了他们家的名声。后来她们就都闭嘴了——因为我过得比以前好。”
女人低着头沉默了许久,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自己也想离婚,没有说自己过得不好。
“我以前觉得,那种开个花店、晒晒太阳、做做手工的生活,是书上写的人才能过的。跟我没什么关系。”她轻轻说,低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手,“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做三餐、洗衣服、拖地、去超市买打折的菜、坐在沙发上听婆婆数落。二十出头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三十岁会活成这个样子。当初辞职的时候他说‘我养你’,可我现在连买瓶十八块钱的护手霜都要被婆婆指着账本骂。”
“现在呢?”沈知意问。
女人抬起头,目光从自己的手移到了墙根那几盆薄荷上。那些嫩绿的叶片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有几片叶子上还沾着白天浇水时留下的水珠,在壁灯下反着细碎的光。她看着那些薄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可能也可以跟我有点关系。下周六下午……你们那个体验课,我能来看看吗?”
沈知意从桌上拿起一张手写的小卡片,是小满用花体字写的体验课时间表,递给她。“每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带上你的双手就好。”
女人接过卡片,低头看了很久,用手指从卡片边缘的压花上轻轻抚过,然后非常小心地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在外面用手轻轻按了一下,确认放好了才松开。
夜风穿过院子,墙角的薄荷沙沙响了几声。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拎起放在脚边的购物袋准备告辞。
沈知意送她走到小木门外。她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
“我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上次来买花的时候太紧张,没好意思问。”
“沈知意。”
“沈知意。”她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说真好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这一次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刚弯起来就收回去的笑,是慢慢漾开的、留在脸上轻轻晃了一下的笑。然后她转身走了。浅蓝色的身影沿着人行道越走越远,走到公交站牌旁边时正好一辆公交车进站。上车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花坊的方向,距离太远已经看不清沈知意的表情了,但她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知意站在门口,夜风裹着梧桐枯叶的气息从街角灌过来。她看着公交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想起第一次在花坊门口问小满“你们需要帮忙吗”的时候,光着脚,衬衫皱巴巴的。她在那道门槛上站了很久,才迈出第一步。现在有个叫沈眠枝的女人,穿着不合身的羽绒马甲,在街对面站了三次,终于推开了门。
她转身关上小木门,回到花坊里。傅绥尔正在收拾电脑包,看到她进来,合上屏幕:“跟那个蓝开衫在外面坐了那么久。怎么,是潜在学员?”
“潜在合伙人。”沈知意把空杯子收起来放进水槽里,“开玩笑的。她现在这状态,能把一杯水喝完就不错了。”
“你好像对她特别有耐心。”
“她让我想起我自己。不是现在的我,是五年前那个每天早上五点多起来给全家做饭、连自己名字都快忘了的我。她比我还难——我至少有过工作,她连工作的权利都被拿走了。”
傅绥尔拉上电脑包的拉链,站起来。“慢慢来,你当初不也是自己走到花坊门口的吗。”
沈知意没有回答,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两个字——向阳。然后又写了一个词——洋甘菊。再写一个——向日葵。想了想,又加了一个词——薄荷。笔尖停在薄荷后面,没有再写下去。
她合上笔记本,关掉花坊的灯。玻璃橱窗里的那盏暖灯还亮着,光透过玻璃照在人行道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域。那片光落在巷口,落在沈眠枝来时站过的那块石砖上。
石砖已经凉了。光还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