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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在意 原来自己是 ...

  •   两人就这样,围绕着“蜜饯”这种再寻常不过的零嘴,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大多是杜清川在轻声细语地说,纪雁行在安静地听,偶尔提一两个问题,回应一两个短促的音节,表示他在听。

      夜色渐深,篝火的光芒在杜清川眼中慢慢变成了温暖而朦胧的光晕。

      他的语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声音也逐渐变得轻飘,带着浓浓的倦意,最后一个关于“冰酥烙”的句子还没说完,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纪雁行一直注视着他,很快便察觉到少年是困极了,见他这样强撑着说话,心中那点因为夜风而起的担忧又浮了上来“去休息吧。”

      杜清川努力睁了睁有些沉重的眼皮,看向纪雁行,眼神里带着困顿的茫然,像只找不到窝的小动物,他下意识地呢喃:“可是……你还在守夜……”

      “无妨。”纪雁行打断他,语气平稳,带着能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的守夜快结束了。”

      或许是这声音太令人安心,或许是困意实在汹涌,杜清川终于不再坚持,他乖巧地、慢吞吞地站起身,因为困倦,他动作有些迟缓,裹着那件宽大的披风,脚步都有些绵软。

      纪雁行看着他这模样,终究是不太放心,也跟着站起身,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沉默地护着他走向马车。

      直到看着杜清川被惊醒的安然接应着,安全地钻进马车,帘子落下,纪雁行才转身回到火堆旁。

      营地再次恢复了寂静,但他似乎仍能听到少年那温和轻软的语调萦绕在耳边。他看了一眼杜清川马车所在的方向,这才重新坐下,继续他未完成的守夜。

      而马车里,杜清川几乎是一沾到枕头就陷入了香甜的梦乡。

      马车外,过了一会儿,林黎夕悄无声息地来到篝火旁换岗,他先是看到了坐在火边,脑袋一点一点、强撑着眼皮的赵志新,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去睡吧。”

      待赵志新迷糊着钻进帐篷,林黎夕的目光才转向另一边。

      他看到总镖头并未休息,而是独自一人坐在离杜清川马车不远不近的地方,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沉静,目光似乎久久落在那个方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而且,身上的披风都换了一件。

      林黎夕走到他身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辆安静的马车,然后才收回视线,落在纪雁行侧脸上,语气平淡地开口,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总镖头对杜公子,是不同些。”

      纪雁行收回目光,侧头扫了林黎夕一眼。

      于敏信与林黎夕跟了他最久,不仅是得力下属,更是少数知晓他过去一些心事的人。

      他没有否认,因为事实如此,淡淡被下属点破心思,纪雁行面上有些挂不住,但他惯常冷硬,此刻更不愿深究那“不同”之下汹涌的、陌生的情愫是什么。

      他需要找一个说得过去的、安全的理由。

      他冲林黎夕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生硬,仿佛这样就能否定掉什么:“别想多。”

      随后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杜清川的马车,一个荒谬又仓促的借口脱口而出:“他跟敏儿……一般大。”

      纪云敏,他那活泼好动,古灵精怪,能上房揭瓦的妹妹。

      言外之意,只是当他做弟弟照顾罢了。

      林黎夕闻言,脸上那平淡无波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默默地看了自家总镖头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您这借口找得,自己信吗?

      随即,杜清川清澈的眼眸、微红的耳尖、轻软的话语,以及自家妹妹撒泼打滚、精力充沛的模样在纪雁行的脑海里交替出现……

      他沉默了。

      纪雁行无从反驳,只无声起身,将守夜任务交给林黎夕,走向了自己的帐篷。

      林黎夕也不再追问,看着跳动的火焰,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劝慰:“头儿,有些事情,该放下了。”

      纪雁行脚步一顿,但没有停。

      然而,躺在帐篷里,他却毫无睡意。

      该放下了?

      如何放下?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胸口贴身的位置,那里空无一物,却仿佛还残留着多年前佩戴过一枚饰物的错觉。

      那个冬日的雪天,灵峰寺梅树下,梅香混着雪气,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脑子里,那个可爱得不得了的小小少年,把暖烘烘的手炉塞给他,用细软的声音问他“疼不疼”。

      那是他漂泊坎坷的童年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人如此纯粹地善待。

      所以他才会像着了魔一样,掏出贴身藏着的、爹亲留下的唯一遗物,笨拙又急切地塞过去,许下那个“娶你过门”的承诺。

      他记得自己心跳如擂鼓,满心欢喜地以为,对方收下了,就是答应了。

      然后便是第二日在梅树下,从天亮等到天黑,雪落满肩头的冰冷和难堪。

      他被拒绝了。

      被他人生中第一道愿意去触碰他的光,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这份被拒绝的耻辱和失落,伴随了他十几年。

      他变得愈发冷硬,不再轻易交付真心,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潜意识里害怕再次经历那样的难堪。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念念不忘……

      这十几年,他走南闯北,创立云雁镖局,看似潇洒不羁,可只有他自己和林黎夕等几个兄弟知道,但凡线路能沾上一点边,他总要绕道路过灵峰寺。

      有时是押着镖,匆匆在山门前驻马,望一眼那熟悉的飞檐。

      有时是走空镖回程,特意在寺中寄宿一晚,在后山那棵早已花开花落无数次的梅树下,独自站上许久。

      他对自己说,是为了回味那份屈辱,警醒自己别再轻易动心。

      他对自己说,是习惯了这条路线,比较熟悉。

      他甚至对自己说,或许只是那儿的素斋不错。

      可所有的借口,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他一直在潜意识里,期待着一次重逢。

      他期待着某一次回头,就能在香客或游人之中,再次看到那个小小的、如仙童,如同雪堆玉砌般的身影。

      他想亲口问一句:“当年,明明约好了,为何不来?”

      明明已经记不清那身影的模样了。

      可这份长达十几年的、近乎偏执的寻觅,早已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那个小小少年,不仅仅是他懵懂情感的寄托,更成了他冰冷世界里一个关于“温暖”和“美好”的符号,一个他拼命想要抓住、想要一个答案的执念。

      而杜清川……

      纪雁行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少年裹在他的披风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回头轻声让他“早些休息”的模样。那份不设防的依赖和关心,像一根柔软的羽毛,反复撩拨着他冰封的心湖。

      他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这个杜清川?

      难道仅仅因为对方柔弱需要保护?不,他纪雁行不是菩萨。

      难道仅仅因为对方容貌出众?不,他见过不少美人,从未侧目。

      是因为……杜清川身上,偶尔会流露出一种让他感到莫名熟悉和安心的气息。是因为,杜清川看他时,那双清澈眼睛里全然的信任,像极了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给他的第一感觉。

      这份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负罪感,仿佛在精神上背叛了那个他寻觅了、执着了十几年的身影。

      纪雁行叹了口气。

      他竟不知,原来自己是那话本里头所写的负心汉……

      ***

      翌日,天光彻底放亮,车队早已重新上路。

      杜清川在马车规律的摇晃中醒来,精神比前一日好了许多。

      他一边用着安然准备的简单早膳,一边回想起昨夜与纪雁行在篝火旁的闲聊,心头便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他自幼被养在书香世家,规矩礼仪刻入骨血,但内心深处,何尝不向往诗与远方?他羡慕书中那些广阔天地、奇异风物,更羡慕那份无拘无束、仗剑天涯的自由。

      他想能与这样一个人拉近距离,应该也能窥见一丝那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让他感到欣喜。

      这份欣喜让他生出了些许勇气,用完早膳,他轻轻掀开车帘,对驾车的知瑶轻声道:“我想到外面坐坐,透透气。”

      安然有些担忧:“公子,外面风大,而且颠簸……”

      “无妨。”杜清川温和却坚定地笑了笑,在两人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挪到了车辕旁坐下。

      清新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今日天气依旧很好,视野豁然开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胸都开阔了不少,他下意识地抬眼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看到纪雁行骑着马,就在马车侧前方不远不近的位置护卫着。

      仿佛心有灵犀,纪雁行也恰好回头望来,四目相对,杜清川还没来得及露出一个笑容,忽然,马车车轮猛地轧过一块被草丛半掩的石子,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杜清川本就坐得不稳,这一颠之下,整个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下意识惊呼一声,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身子直直地从车辕上向地面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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