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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当我们谈论起现在 负责给魔王 ...

  •   负责给魔王做饭的章鱼怪最近陷入了幸福的困惑——它发现送往魔王书房的餐食分量,被要求增加了。
      要知道,魔王大人作为魔神赐福的生物,可以只靠汲取天地间的魔力生存,所以他时不时就有两不吃,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现在餐食非但被吃完了,还要求更多,那只能说一件事!

      魔王大人终于认可了它的厨艺!
      毕竟总不可能是魔王为了掩饰给勇者送饭的事情,结果悄悄增大的分量,甚至因为勇者吃得很开心,魔王也不由自主吃了不少吧?

      总之,今天它的热情如同沸腾的汤锅,已经要爆发了。

      它八只触手有条不紊地挥舞,一条触手平稳地一颠,两块岩脊兽肋排完成漂亮的后空翻落到锅上滋滋冒油;另有两条一边鼓捣慢炖了一个上午深渊菌汤,一边撒入秘制小调料,香飘十里;另外还有堆成小山的浆果馅饼和摆成艺术品摸样的各种精致炒菜。

      到了中午,渊目瞪口呆地看着菜如流水一样,一碟一碟地摆在办公桌旁的餐桌上,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那张黑木的大圆桌被摆满,这个量他再加三个勇者都吃不完。

      渊捏了捏眉心,如果退回去他已经能想象出一副章鱼流泪图,但像之前那样全搬到奥罗拉的房间更不可能,量实在是太多了。

      而且饭菜味道大,奥罗拉现在身体弱,如果开窗透气怕她会受凉。

      他紫眸闪了闪,有了一个想法。

      渊先是吩咐下去,下午任何魔不得靠近主书房区域,违者去西区参加重建工作。然后,他看了看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菜肴,摆好凳子,甚至飞去外面快速薅了几簇野花。

      他抱着花飞回来,纠结了一下两边的座位都摆上了,他弹去衣角的杂草,有些紧张地想:吾这可不是约会,朋友聚餐罢了。

      准备妥当后,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先做了一件完全不符合魔王威严的事:他微微侧身,将门拉开一条缝,先探出半个脑袋,狭长的紫眸警惕地左右扫视空旷的走廊,确认连一只飘过的幽魂都没有。

      安全。

      他迅速缩回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表情,深吸一口气,这才重新拉开门,以平日那种优雅从容的步伐走向斜对面奥罗拉的房间。

      他抬手,屈指,估摸着用恰好能让她听到,又不会太吵的力度敲了敲。

      “咳,”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控制的嗓音还是忍不住透露出主人的雀跃:“你醒了吗?今天厨房……嗯,发挥超常。饭菜很不错,要不要出来一起?”

      门内安静了一瞬,然后被轻轻拉开一条缝。奥罗拉探出脸,金色的眼睛先是看到他,随即亮了起来,脸上是真诚的高兴,但随即又染上一丝警惕,她也左右张望,瞧着四周,小声地问:“真的可以出来了吗?走廊上……会不会被别的魔看见?”

      她的做贼般的举动和渊之前的行为一模一样,他勾了勾嘴角,堂堂魔王第一次这样子避人耳目,他觉得很新鲜。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书房,脚步都放得很轻,偶尔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有种孩童般隐秘的快乐。直到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那种微妙的紧张感才彻底消散,被满室食物香气和熟悉的放松取代。

      这种舒适的气氛,不是凭空出现的。

      那天夜游之后两人无言地返回。自己快了奥罗拉许多步,不想离得太近也不想太远,最后只好躲在门后面透过缝隙看着奥罗拉低着头回去,一瘸一拐的,尾巴也垂得低低的。

      魔王大人当时很不愉快,一方面觉得怎么搞得好像是自己欺负了她似的,明明自己才是一直吃瘪的那个,一方面又觉得以后两人关系肯定也会如此僵硬下去,他打心底不喜欢这种发展。

      这种不愉快在第二天送饭时奥罗拉和他僵硬的交流,客套的感谢里加剧,在苍葬下午又一次提起奥罗拉应该搬到晦月宫的时候达到鼎峰。

      渊无法驱散这样的幻想:勇者会理所当然地住进那座象征亲密与地位的宫殿,其他魔物或者接受或者不接受,都会认知到奥罗拉和母神的关系,到时候就已然作为定论,再无他说。

      等母神回来,她们可能会在洒满月光的庭院里并肩散步,也许会在温暖的室内轻声交谈,甚至……会像世间寻常伴侣那样,分享亲密的夜晚。

      于是他再次否决了这个提议,语气凛然:“...苍葬你那一支少有伤亡没什么感觉,但勇者身份特殊,直接搬进去太突然了,吾都没把握能镇住其他魔。”

      苍葬点头称是,说自己欠考虑了,然后告退。

      渊却憋着口气一直到晚上,心里已经悲哀以为自己大概再也没机会,去厘清那份困扰了他两年、让他心跳失序的模糊感情,到底算什么。

      时间到了半夜,困得摇头晃脑的小飞翼魔再次被他赶走睡觉,书房重归寂静。渊盯着跳动的烛火,走神地开始想勇者的眼睛以前好像没那么亮,不是那么耀眼的金,更像烛火一样带一点橙黄。

      在心里勾勒勇者眼睛色彩的魔王冷不丁听到一点细微的响动。

      一条光滑漆黑的尾巴尖,先从没关严的门缝底下悄悄探了进来,左右摆了摆,谨慎地试探环境。

      渊绷紧的嘴角,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勾了一下。心底压不住的臌胀烦闷,似被这小心翼翼的动作戳开了一个小口,快速的舒缓下来。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奥罗拉走了进来,脚步走得小,比以往更加拘谨,尾巴在身后轻轻卷着。

      “那个……一直在房间里,有点无聊。”她声音很小,像是怕打扰他。
      “我能不能……拿几本书回去看?”

      渊微微一怔,随即涌上一股懊恼,吾居然完全没想到这茬。只考虑了出去可能有危险,没想过她独自在房间里度过漫长时间的无聊。

      他又绷着脸,掩饰自己的情绪,朝高大的书架抬了抬下巴:“……书架上的,都可以拿。”

      “谢谢。”奥罗拉规规矩矩地走过去,站在书架前认真地挑选,侧影在烛光下安静地摇晃。渊悄悄地瞥她,奥罗拉挑了两本封面有植物图案的书。她小心地把书抱在怀里,微微躬身道谢,像个来图书馆借书的学生,已经准备安静地离开。

      就在她的手快要触到门把时,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快了一点:

      “等等。”

      奥罗拉回头,金色的眼眸里盛满温暖的烛光,他方才幻想的橙黄和金色同时出现在她眼眸中。

      渊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耳根也开始发热。

      他抬头,视线飘忽意图避开她疑惑的注视,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把憋了一下午或者说更久的话,缓缓说了出来:

      “……吾没有讨厌你。”他顿了顿,这个简单的句子似乎耗费了他许多力气:“以前也是,现在也是。”

      奥罗拉眨了眨眼,没理解这突兀的坦白从何而来。她不确定地回复:“...谢谢?”

      渊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接着深吸一口气,紫眸重新看向她,难得毫无掩饰地表露自己的想法:

      “吾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汝相处。从勇者,到……继母。”说出最后两个字时,他声音艰涩了一下,“吾想,既然汝什么都不记得了,吾和汝……或许可以暂时放下这两个身份。”

      他停顿了片刻,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接着颇为郑重地说:

      “我们这次从朋友做起,如何?”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轻颤,随后是更强烈的紧张。

      除了那张午夜梦回常常出现的脸和记忆短暂的接触,他对“奥罗拉·埃莉丝拉”这个人实际一无所知。她的喜好、她的过去、她的冷漠背后究竟是何想法……他统统不了解。

      但好消息是,奥罗拉也同样也不了解“渊”,或者自己,失忆也意味着崭新的开端。

      现在,她所面对的,只是一位总要加班到深夜的,此刻正真诚又笨拙地提出“做朋友”的魔王。

      奥罗拉抱着书的手臂微微收紧,金色的眼眸里先是惊讶,随后慢慢晕染上暖意和一点羞涩。朋友这个词,对她空白的记忆和半年的山居生活来说,既陌生,又充满诱惑。除了魔晦君,她还没有过其他可以平等交谈,分享时光的生物。

      “朋友……啊。”她轻声重复,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好呀。”

      气氛瞬间松动了。那堵无形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魔王与勇者”,“宿敌变继母”的高墙,被这个简单的词汇凿开了一角。

      渊松了口气,尾巴尖地愉快摆动了一下,又立刻被他强行稳住。他轻咳一声,试图让对话继续下去,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口气说道:

      “吾今年二百四十有余,按你们人类的标准……大概算是二十岁左右?”

      他不太确定地换算着,又说:“嗯……吾没事的时候,喜欢去看些新鲜的风景。最远到过极北岛,那边全是巨大的冰山,海里有山那么大的鱼,岸上还有走路摇摇晃晃、不会飞的笨鸟……”

      “诶?二百岁……”奥罗拉微微睁大眼睛,随即了然,“哦哦,原来魔族的寿命那么长呀。”

      “那倒也不是,”渊解释道,语气自然了许多,“吾比较特殊。大多数魔物,其实和你们人……和普通人类的寿命差不多,一百五十年左右吧。”

      奥罗拉听着,心里却隐约有种想要反驳的冲动。

      人类的寿命有那么长吗?明明记忆里有个模糊的声音说过,要健健康康活到一百岁哦,俨然一百岁就是很长寿的事了…… 但这感觉缥缈无踪,连带着那个声音的来源也回忆不起,仿佛只是错觉。
      于是她甩开这莫名的思绪,注意力回到渊描述的风景上,眼睛亮了起来:

      “我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了……不过,听你这么说,我也想到处去看看。山一样大的冰块,很大的鱼……”她脸上浮现出向往的神情,“等我找回更多记忆,就打算出发去旅行,到时候,我给你写信呀!”

      这个突如其来的友好约定,让渊愣了一下,一种奇异的暖流漫过心间。他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放柔:“……嗯。”

      于是,从那一夜开始,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达成了。

      奥罗拉会算着时间,在夜深人静,四下无魔时,像一只去厨房偷吃的小猫,悄悄溜进魔王的书房。两人最初从生涩的自我介绍和零星的兴趣分享开始,逐渐发展到能就一本书、一种植物、甚至魔王城某件琐事进行几个来回的简短对话。

      “那个总在花园里唱歌的……是花妖吗?她唱的歌我好像有点耳熟。”

      渊头也不抬:“嗯。她唱的是三百年前人族游吟诗人的调子,词被她改得乱七八糟。”

      “为什么要改?”

      “因为原词是歌颂圣光屠戮魔族的。”渊的语气依然平静,笔下不停,“她觉得调子好听,就留下了。”

      奥罗拉“哦”了一声,尾巴轻轻晃了晃,没再追问。

      当渊工作告一段落,则常常和奥罗拉分享魔王城的日常,他憋了好久终于有魔可以分享:苍葬最近试图推广品茶礼仪,结果被熔融嘲笑“老东西穷讲究”;无忧的治疗巢里新来了只会唱歌的月光水母,吵得伤员睡不着;裂风最近在训练一批新的飞行斥候,但总抱怨年轻一代翅膀软绵绵的,飞一会儿就喊累。

      他说这些时,像在汇报公务,但奥罗拉听得出那些平淡下的鲜活。她会因为某个趣事抿嘴偷笑,也会因为某件麻烦而露出担忧的神色。

      “那我能做点什么吗?”奥罗拉有次终于忍不住问,眼神认真。

      渊看向她,语气决绝、不容置疑地说:“你什么都不要做。”

      他补充说:“待在房间里,不要靠近他们,也不要试图道歉或弥补,母神既然已经接纳了你,那么剩下是吾该处理的事。”

      奥罗拉点点头,没有说话,尾巴无意识地蜷上自己的腿,倒刺扎进肉里也没有察觉。

      有时候,奥罗拉甚至能想起一些事情。

      某夜,渊在查看一份采买清单时,奥罗拉盯着他手中那枚用来压住纸角的黑色晶石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这个……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哪里?”

      奥罗拉皱起眉,努力回想:“……很多人跪着的地方,在……祈祷,教堂吗?”她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茫然,“记不清了,只是觉得很眼熟。”

      渊沉默片刻,将晶石拿起,放在掌心给奥罗拉展示。那是一枚蕴含黑暗魔力的稀有矿石,在人族领地,只可能出现在某些神殿的收藏里——作为战利品。

      “……看来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事。”奥罗拉没有想起更多,渊于是将晶石放回原处,语气没有波澜。奥罗拉已经可以听出这种没有起伏的语调就是他在掩饰情绪,但她也没有多问,认为和过去牵连的事情,他既不愿意说,那么很可能是涉及到种族仇恨。

      那晚之后,渊开始有意识地在书房里留下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勇者的画报,人类风格的酒杯,甚至是一本白教的圣经。

      奥罗拉有时会注意到它们,露出思索的表情;有时则完全视而不见。渊从不主动提起,只是在她目光停留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她的反应。但奥罗拉似乎从来没想起什么重要的,都是一些碎片式的闪回。

      比起找回记忆,两人的关系甚至进展更多,不到一个月两魔已经可以开玩笑放松,甚至会讨论起魔晦君。

      奥罗拉说起她在山里的生活:如何分辨可食用的蘑菇和有毒的,在哪里设置陷阱才能逮到最肥的兔子,魔晦君教她认星象,但总说“星星会骗人”。

      “她说万物都在动,我们看到的星光,可能是它几千年前的样子。”奥罗拉托着腮,金色眼眸映着烛火,“听起来好难懂。”

      “……母神总是说些难懂的话。”渊接口,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他也分享魔晦君把自己养到七岁,或者说和自己待到七岁,直到苍葬来接手,小魔王才意识到原来食物不止是天地间逸散的魔力,嘴巴除了说话还有进食这项重要功能。

      当然,沉默依然是主旋律。但沉默的性质已然改变。

      它不再是初时令人坐立不安的尴尬或戒备,而是一种彼此认可的舒适。奥罗拉会蜷在椅子里专注地看她借走的书,偶尔因有趣的内容抿嘴微笑;渊则继续处理他仿佛永无止境的公务,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也不再显得那么孤独冷清。

      昨晚,或者某晚,窗外下起了雨。

      雨点敲打着彩色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房里壁炉燃得正旺,奥罗拉从书架上挑选一本看起来有趣的书——通常是带插图的神话典籍或植物图鉴,接着蜷在椅子上安静地翻看。

      有时看到不懂的地方,她会小声嘀咕自己琢磨,或者抬头问渊:“‘深渊蠕虫的升变’……这是什么意思?”

      渊会从公文里抬眸,用简短的句子解释,然后又低下头去。但若奥罗拉还是不懂,追问第二遍,他会放下笔,详细解释几句。

      惯例的,奥罗拉看着看着,会打起瞌睡,脑袋一点一点,手里的书滑到膝上。渊不会叫醒她,只是在她呼吸逐渐平稳后,用魔法让壁炉里的火焰燃得更暖和些,或者轻轻挥手,让一条毯子无声地盖在她身上。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而渊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奥罗拉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绵软:“……我睡了很久吗?”

      “不久。”渊没有回头,“要回去睡吗?”

      奥罗拉摇摇头,把毯子裹紧了些:“这里暖和。”

      渊没说话,但也不会催她离开。

      等到东方既白的时候,奥罗拉一如既往地带着几本书和一夜的安宁离开,然后在月上中天时再次溜进来,自然到嚣张地随意摆弄魔王的书架,找个舒适的姿势消磨时间。而魔王却在这一个多月的日常的里感到一种安心,对未来的模糊期许慢慢变得清晰。

      如果她不是母神的妻子,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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