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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月白吊坠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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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澄江开始冷了。
榕安苑的银杏黄了,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到墙角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金黄色。胖大姐的早餐铺支起了塑料棚子,豆浆锅的热气从棚沿底下冒出来,远远看去像整条街在呼出白雾。
陆屿白加了一个月的班。沈嘉月问他忙什么,他只说年底了项目赶验收。她没追问,程序员的事她确实不太懂。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六,陆屿白敲开了沈嘉月的门。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薄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绒布袋,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进来。”沈嘉月侧身让他,“外面冷。”
他进来,站在玄关没往里走。暖气把他鼻尖上的红慢慢驱散了,睫毛上凝的那层薄薄的水汽化开。他把那个绒布袋递过来。
“给你的。”
沈嘉月接过来。绒布袋很小,还没有她掌心大,深蓝色,绒面的,摸上去像摸一只安静的小动物。抽开收口的细绳,一枚银色的吊坠滑出来落在她手心里。很轻。
是一弯月亮。很小,小指甲盖那么大。不是正圆的满月,是弯的,两头尖尖,中间微微鼓起来,像初三四的月牙。银质的表面做了磨砂处理,光打上去不是刺眼的亮,是柔和的、温润的,像月亮本身的光。
吊坠背面刻着两个字:月白。字体很小,笔画细细的,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月是她的月,白是他的白。
“我自己画的图,找人做的。”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手心里那枚吊坠上。“不贵。银子按克算的,工费贵一点。”顿了顿。“不贵。你别嫌小。”
沈嘉月把吊坠翻过来,月白两个字在客厅的光线里凹下去浅浅的阴影。她的拇指腹摩挲过那两个字,银质被体温捂热了一点点。
“什么时候弄的?”
“上个月。画图改了好几版,一开始画得太复杂了,后来想,简单点好。”
她想起上个月他天天加班到半夜。她以为他在赶项目,他在画月亮。
“你给我戴上。”
他接过吊坠。链子也是银的,很细,在他手指间滑了好几下才找到搭扣。他往前走了半步。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头发散在肩上,有几缕搭在脖子后面。他伸手把那几缕头发轻轻拨开,指尖碰到她后颈的皮肤——凉凉的。她没动。
搭扣很小,他的手指有点僵。扣了两次都没扣上。
“等一下。”他说。第三次,搭扣咔嗒一声合上了。
他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吊坠落在她锁骨之间,银质的月亮被体温慢慢焐热,从凉变成温。
沈嘉月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枚小小的月牙,把吊坠塞进毛衣领子里。银片贴上皮肤的那一下有点凉,她缩了一下肩膀。
“贴着戴。”她说,“不摘了。”
陆屿白看着她把吊坠藏进衣领里。银链子露出一小截绕在她后颈上,被头发盖住,若隐若现。
“月白。”沈嘉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你取的?”
“嗯。月是你,白是我。”
他站在玄关还没换鞋,鞋底在地垫上蹭了蹭。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嗡嗡地响。窗台上的绿萝藤蔓又垂长了一截,快要够到地板了。楼下的早餐铺收了摊,胖大姐推着车轱辘轱辘地经过。
“陆屿白。”
“嗯。”
她往前走了半步。他站在玄关的垫子上,后背几乎贴着门。她的手抬起来,拉住他棉服的拉链头,轻轻往下拉了一截。拉链发出细微的声响。他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磨起了毛球。
她的手指捏住他毛衣的领口边缘,往下拉了拉。他比她高,她需要微微踮起脚。嘴唇落在他锁骨正中间的位置。很轻。比他在电影院落在她额头上的那个吻还轻。
然后她退开。他锁骨上那一小片皮肤湿了一小块,被空气拂过,凉凉的。
“这是月亮。”她指了指自己锁骨上吊坠贴着的位置,“这是白。”又指了指他锁骨上她刚才亲过的地方。
陆屿白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上那一小片濡湿的痕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指腹上沾了一点点润意,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沈嘉月。”
“嗯?”
“我会当真的。”
“我也是当真的。”
他把她拉进怀里。不是电视里那种激烈的、不管不顾的拥抱。他很慢,双手从她肩膀后面环过来,一点一点收紧。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听见他喉咙里吞咽的声音。她贴在他胸口,棉服是凉的,但他身体的热度透过毛衣渗出来。那枚吊坠隔在两个人之间,银质的月亮被两边的体温一起焐着,越来越暖。
他把下巴从她头顶挪开,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头发。不是吻,就是贴着。
“你那个家。”他声音闷在发丝里,胸腔的震动传过来。“以后会不会来找你?”
她在他怀里僵了一下。
“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没再问了,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吊坠硌在两个人胸口之间。月白。月和白被体温焐成了一样的温度。
那天晚上,沈嘉月躺在床上,把那枚吊坠从领口里拿出来对着窗外的月光看。路灯的光和月光混在一起落在银质的月牙上,背面刻的那两个字被磨砂的表面吞掉了一半,要转到一个特定的角度才能看清。月白。她用手指反复摩挲那两个字,银面上慢慢留下了指纹的痕迹。
楼下,陆屿白坐在窗台前。绿萝的藤蔓已经垂过了窗沿,他把那根最长的藤蔓轻轻绕回来搭在花盆边沿。新叶子长出来了,嫩绿色。他摸了摸绿萝的新叶,手指上还留着她锁骨的温度。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沈嘉月。月。
他站起来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锁骨上什么都没有。但她亲过的那块地方,他一直没擦。
吊坠是银的。不太值钱。他找的那家银饰店在软件园后面那条巷子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很巧,耳朵上夹着一根铅笔。他把图纸递过去,老板看了一眼说,这么简单,自己都能做。他说,嗯,就要简单的。
老板打了三版。第一版月亮太圆了,他说要弯一点。第二版弯过头了,像钩子,他说再平一点。第三版拿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觉得对了。初三四的月亮,傍晚出现在西边的天空,天还没黑透,月亮就已经在那里了。淡淡的、小小的、不太亮,但仔细看就能看见。
那才是他的月亮。不是十五的满月,是每个月的开头。是刚刚开始的样子。
老板问刻什么字。他说,月白。老板刻好递给他,他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笔画很细,弯弯绕绕的,像月牙本身。他把吊坠装进绒布袋里,绒布袋是老板娘送的,不要钱。
他在店里坐了很久。老板也没催,耳朵上的铅笔取下来又夹上去。最后他站起来付了钱。老板说,姑娘会喜欢的。
窗外的月亮今天是凸月,差一点就满了。
陆屿白拉上窗帘躺回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比以前长了一点。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
手机亮了,是沈嘉月发来的。一张照片——那枚吊坠躺在她的掌心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上面。磨砂的银面把光晕开,像真的月亮。照片下面两个字:贴着。
他把照片放大。银链子从她指缝间垂下来,弯弯曲曲的。她的掌纹很浅,生命线很长,一路延伸到手腕的方向。
他存了那张照片,然后把手机按在胸口。
贴着。贴着。
锁骨上她亲过的地方,好像又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