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浔旧事》鹿下鱼游

16、第 16 章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腊月将至，灵芝仔细观察了几日，这才下定决心。

　　这天午后，灵芝精准计算了双莺拿食盒进屋的时辰。当听到门外熟悉的、拖沓的脚步声时，她迅速走到多宝阁前，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缩起，双手虚虚地拢在那架蓝白色喜鹊登枝绣屏上，做出一个极其迅速、仿佛在遮掩什么的动作，随即又像是强自镇定般，将手收回，她转过身来，刚好和双莺面面相觑。

　　“表姑娘？”刚踏进门的双莺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喊了一声。

　　灵芝脸上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恰到好处的惊慌，眼神闪烁，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了多宝阁的方向。“没、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不稳，“你把饭菜放下就出去吧。”

　　她越是这般欲盖弥彰，越是勾起了双莺，及随后听到声音进来查看情况的黄鹃的好奇心。两个丫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多宝阁，只见那架绣屏似乎……摆放的位置与平日有些微不同？上面还有一块儿棉帕子盖住了图案上的喜鹊。双莺眼睛滴溜溜的转动着，不甘心的探头看了看，这才和黄鹃嘀嘀咕咕的退了出去。

　　整个下午，在两个丫头不时进屋打探看来，灵芝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她时而坐在窗边发呆，时而起身在屋内踱步，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多宝阁。双莺甚至在晚膳前最后一次进屋的时候，发现多宝阁上空落落的，那个绣屏已经不见踪影。

　　到了晚上，屋内点起了昏暗的油灯，双莺放下食盒刚要退下，灵芝眼神闪烁的叫住她，“把黄鹃也叫进来，我有几句话要问”。

　　双莺气呼呼地回到下人房间，这里烧的是银霜炭，桌上摆着的是几样精致的斋菜汤水和厨房送来的精细糕点。黄鹃正安静等着她回来一起吃饭。双莺一边扯过椅子坐下，一边把灵芝的话转告给黄鹃，嘴里还嘟囔着：“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下午就神神叨叨的。”黄鹃听了，百般不情愿的放下手中正要拿起的果子，起身和双莺一同往灵芝房间走去。

　　两人进了屋，双莺率先开口：“表姑娘，我们把黄鹃叫来了，您有什么话就快吩咐吧。”灵芝坐在桌前，她没有看她们，只是低着头，整理着笸箩里的丝线，状似随意地问道：“今日……你们在屋里，可曾看到什么？”

　　双莺眼珠一转，立刻接口：“回表姑娘，我们什么都没看见。”黄鹃胆子小，也附和着点头。

　　灵芝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像是松了口气的神情。她从笸箩里摸索出一把十文铜元，这是她攒下来的薪水，分别塞到双莺和黄鹃手里。

　　“没什么。”她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却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镇定，“今日你们当差也辛苦了，拿去买些零嘴吧。”

　　灵芝越是这么说，双莺愈发坚信自己的判断——那绣屏定是出了问题！“谢表姑娘赏！”她攥紧了那把铜元，脸上挤出感恩戴德的笑容，心里却已飞快地打起了算盘。

　　退出正房，回到她们居住的厢房，双莺立刻兴奋地对黄鹃说：“你看到了吧？她定是把老太太的绣屏弄坏了！还怕我们知道，想用钱堵我们的嘴！”

　　黄鹃掂了掂手上的铜元，有些犹豫：“可我们没看见啊。”

　　“这还用看见？”双莺嗤笑一声，“她那副做贼的样子，还不够明显？再说，她都把绣屏藏起来了！要是没事，藏它做什么？”

　　“可是这也不关我们的事，表姑娘都赏我们这么多了。”黄鹃把钱放进自己口袋里，坐下来准备吃饭。双莺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她一眼，“眼皮子浅的东西。”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理天衣无缝，一个能在管事嬷嬷那里立功请赏的机会就在眼前。“你在这儿守着，我出去一趟！”

　　听见这话，黄鹃坐下又站起来，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缩回了凳子上。

　　双莺脚不点地地溜出了静园。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了内外宅交界处仆役聚居区域一处相对体面的院落前——这里是负责内宅杂役调配、与五老爷严振业一家沾亲的管事嬷嬷赵嬷嬷的住处。

　　双莺深整理了一下跑得有些散乱的鬓发，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轻轻叩响了门扉，听见声音便推门进去。

　　赵嬷嬷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细布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簪了根银簪子，刚刚吃了饱饭，拿着一根签子剔着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蹙：“这个时辰，你不守在静园伺候，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双莺连忙开口：“赵嬷嬷，您不是让我在那做事吗？表姑娘那出了点事。”

　　赵嬷嬷被她这模样勾起了兴趣，斜睨着她，语气轻蔑的问道：“哦？静园那个？”

　　双莺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她今天下午鬼鬼祟祟的，奴婢进去伺候的时候，就看见她站在多宝阁前，慌里慌张的，好像在那原来老太太的绣屏上摸索什么，一见奴婢进去，脸都白了，拿帕子盖上，赶紧用身子挡住！”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赵嬷嬷的神色：“整个下午，表姑娘眼神老是往那多宝阁上瞟。后来她趁我们不在把那架绣屏从多宝阁上请了下来，不知道藏哪去了！要不是心里有鬼，她藏它做什么？”

　　赵嬷嬷听到这里，眼睛已经亮了起来，牙签被她随手扔在桌上，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你看真切了？绣屏哪里坏了？”

　　双莺噎了一下，她确实没亲眼看见破损之处，但此刻箭在弦上，她只能硬着头皮瞎编：“……是那喜鹊的地方，是丝线勾烂了！帕子全都盖上了。”她暗自思忖，总归是坏了，管它坏在哪里，“到了晚上，她把奴婢和黄鹃叫到跟前，拐弯抹角地问我们下午看见了什么，然后赏了我们一人一把铜元！”说着还把手掌摊开，里面的铜元亮给赵嬷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