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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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95年初秋。二十五岁的林秋将自行车停在外婆家楼下，步履轻快地上了三楼。上海的秋老虎还是很厉害的，爬到三楼，她出了一身薄汗，作为一名地方志工作者，今天她的任务是来拜访自己的外婆，为嘉浔地区的方志工作做一些准备。
开了门，外婆严慧心迎接了自己的外孙女。严慧心的家里还是一向整洁清爽，客厅里摆放着不少花卉，风扇还在忽悠悠地慢慢转动着。林秋撒娇地抱抱外婆，“外婆我想你了，你想不想我啊？”严慧心无奈地拍了拍她的头，“还耍赖，快坐下先忙你工作，待会给你做红烧肉吃。”
林秋乖乖坐在沙发上，作为区地方志办公室的新人，她正为嘉浔镇史的修订工作焦头烂额。聪慧绝顶的主编昨天才敲着桌子强调：“我们要的不是干巴巴的沿革！是血肉，是温度，是能打动人心的家族记忆！小林，你外婆家就是活历史，这周必须拿出点真东西来！”
严慧心已经提前取出不少东西摆在家里的茶几上，有家里的老影集，有一些书籍画轴。林秋翻开了影集，翻了几页，一下子被一张全家福照片吸引，照片在一间洋房的客厅取景，前排沙发中间坐了一个戴眼镜年近四十岁的身着西装的英俊男人，他的神情紧张又不自然，却真切的在微笑。他的左手边是一位长相清秀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右手边是一位戴着眼镜书卷气很浓、三十岁左右穿着西装裙的妇人，后排站着四个年龄不一的孩子。
林秋好奇地问坐在身边的外婆：“外婆，这是你的父母吗？”严慧心看着那张照片，神情蓦然安静，她接过影集，手指依次划过后排的孩子们和前排的大人，她缓缓说道：“后排左边第一个是你明轩舅公，第二个是你在波士顿定居的澍宁表舅公，这是你昭宁表姨婆，现在在西雅图，这是我，”她笑了笑，又指着前排的男人说道：“这是你外曾祖父，嘉浔严氏的族长严东亭。”她的手指滑向西装裙女子：“这是你那个最有趣的姑婆太严望舒。”林秋好奇地看着那名年轻女子：“那这是？看起来好熟悉。”
严慧心怔愣一下，眼神变得更加温和：“这确实是你最熟悉的人……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秋秋，你想听听吗？”
林秋用力地点了点头。窗外，上海的阳光正好，而在这一室的静谧与老风扇的微风中，时光仿佛开始倒流，将她们一起带回了那个属于1934年嘉浔的、氤氲着旧梦的初春……
1934年初春。嘉浔小城。
这是一个难得晴朗的春日上午，淡漠的阳光下，春寒并未消散几分。嘉浔城里的街道上，前前后后不少穿着简陋的贫民，拿着带补丁的空袋，往县衙西侧的城隍庙方向走去。
街边的茶楼里，有外地客商见到此景，不禁好奇地跟小二打听道：“这排场，莫非是官府救济？给贫户放粮？”
“哎，不对的，”旁桌的知情人摆了摆手，“这是严家在城隍庙布施米票。”
“奇了，这非灾非节的”。
“您可错了，这是严家的一片孝心。”小二伶俐的给客商补了热水，殷勤道：“严家的老太爷，我们称一声老善人，近来不大好，上海的西医请了，中医也瞧了，都说好好将养着，想吃什么吃什么吧，该准备上的也都准备。”
知情人点了点头，接了小二的话：“可老善人的弟弟振信老爷舍不得，又请了我们这最是德高望重的先生去看。”
“先生怎么说？”
知情人捋了捋胡子，压低了声音：“老善人的八字流年犯煞，需以‘众人之阳福’冲‘天命之阴煞’。城隍爷掌本地生死簿，在祂座前广施米粮，求百姓为老太爷祈福，或可感动神明，在簿上添注寿数。还有一法，说寻了八字长寿的女子，接入府中，可为老善人‘奉养祈福’。这不，寻了城外宋老秀才的女儿，说八字对得上。”
另一个茶客来了精神：“这个我知道，宋秀才的老来女。那严家这一出是娶还是？”
“说是去禳灾延寿，下了聘金入府祈福诵经。”
“我可听说了，严家还很大方，光聘金就给了这个数。”说完还比了个手势。
“我知道宋秀才，说是老善人夫人娘家出了五服的远亲。也是背时，刚得了秀才功名，没承想朝廷不再开科。”说话的拿茶润润嗓子，又道：“那个姑娘说是宋秀才后头娘子生的，和兄姐不是一个娘肚子出来。模样自不必说，又能持家，女红厨艺都好，还识文断字。都说谁娶了她，那是祖上积德！这次要不是为了给老爷子祈福积德，她阿兄阿嫂还舍不得放人呢……”
“哎呀，万一老善人真缓过来了，这么个水灵人儿留在府里……嘿嘿，那不就是现成的姨太太？总比打发回去强。”有人猥琐地笑了出来。茶客里顿时一阵高高低低的笑声。
忽地，茶馆外一声高喊：“严家开始施米了！”，众人又开始夸赞严家的仁厚，刚刚的谈资便换了话题。
灵芝坐在严家派来的青帷小车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两条乌油油的发辫垂落下来，安静地坐在车里。车厢里还有一个老嬷嬷，一大早来到宋家，自称姓赵，带着得体的微笑与兄嫂寒暄，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家里的陈设，体体面面地接上灵芝。
许是看出了灵芝的尴尬，赵嬷嬷体贴的把偏头转向车窗，掀了帘子看景。灵芝感受到她的动作，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头不停搓着衣角，又或是把脖颈上母亲的遗物，一枚劣质白玉雕刻的莲花坠子偷偷拿出来摩挲。
劣质的玉石，硌在柔软的掌心里，带来一点微弱的、实在的痛。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是她的“护身符”。可此刻，这小小的莲花，仿佛也失了温度，沾染着她的指尖一样冰凉。
车子微微颠簸着，车轴也发出重复单调的吱悠声，一群小孩子自车边跑过，笑闹声又远去了。
赵嬷嬷同领了米票的熟人打了招呼。灵芝听着有人絮絮叨叨感恩严老爷的话，不由自主地去想，那严家高门深院，黑漆大门背后，等着她的，究竟是怎样的光景？是药气沉沉的卧榻？是与嬷嬷一样上下打量、充满审视的目光？还是一个行将就木，需要她用好运去“续命”的老善人？
晃悠悠的车子终于在严府侧门前停了下来，赵嬷嬷搀扶着灵芝下车，灵芝抬眼望去，这是嘉浔城里富贵人家居住的街巷。这里的大门比寻常人家的正门还要高阔，黑漆沉沉，铜环锃亮。赵嬷嬷敲了敲门环，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房验过赵嬷嬷的牌子，目光在灵芝脸上停了停，才将门完全打开。
门槛高得需抬脚小心跨过。灵芝甫一踏入，身后的门便“吱呀”一声合拢，将那点身后的光影彻底隔在外头。眼前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侧是高耸的高墙，天光稀疏的落下。空气里有种陈年的、混合了木料、青苔和隐约药味的沉寂气息。
她被引着穿过几重院门，越走越深，越走越静。偶尔有仆妇丫鬟匆匆走过，她们和赵嬷嬷殷勤的打过招呼，当好奇的目光扫过她时，灵芝只能习惯的将头垂得更低。
最终，她被带到一处僻静小院。院子里屋门虚掩，里头已有两个粗使婆子候着，一个简陋的木屏风挡住了屋里的陈设。
“表姑娘一路风尘，”赵嬷嬷脸上那点得体的笑容淡了些，“按府里规矩，外头来的人，需先沐浴洁净，方能去见人。热水备好了，快些吧。”
灵芝茫然地攥紧了包裹，里面是她仅有的一套换洗衣裳。她看向赵嬷嬷，却什么也问不出。
“表姑娘放心，东西搁这儿，自有人替你收拾。”另一个婆子接口，伸手就来拿她怀里的包裹。
灵芝按捺下自己的不安，把包裹递了过去，小声说道：“多谢。”
“表姑娘，这边走。”婆子淡淡道，侧身示意她进那间充作浴房的耳房。
浴房里水汽弥漫，灵芝褪下那身粗布衣裙，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水有些烫，激得她皮肤微微发红。洗完后，她绞干头发，换上搁在一边的、一套白细棉布的中衣和府绸的靛蓝外裙，料子比她自己的好得多，带着浆洗过的生硬。
灵芝拿起篦子，机械地梳理着，把头发打成两条辫子，交叠的盘在脑后固定好。耳畔却听着外头的动静。院中似有柴火噼啪声，还有人在低语。
“……都仔细着，外头带来的东西，一件不留。”
“……是，放心，按老规矩，正煮着呢。”
煮？
一出房门，院中景象便尽入眼帘。角落处，果然架着一口大铁锅，底下柴火正旺，锅里的水翻滚着。一个婆子正用长棍翻搅着，棍子挑起的，是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还有包裹里那套换洗的衣物。它们都在那口沸水中沉浮翻滚，扭曲成不堪的形状。
她僵在原地，看着大锅失神。
“表姑娘，您发什么愣？”赵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淡无波，“收拾妥当了，便随我去见老爷吧。老爷在书房等着呢。”
灵芝缓缓转过身，看着赵嬷嬷那张依旧挂着得体微笑的脸，“好。”她听见自己用极轻的声音应道。
迈出院门时，她最后瞥了一眼那口大锅。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明明灭灭跳动的火焰，又转头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