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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差一点
炭灰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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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灰色捷豹停在红砖厂房外面,林羽赫拉开副驾驶车门,邓芊芊下车。
她抬头看了一眼,老工业区的厂房改的,砖色比工作室那栋更深,年头更久。
他走在她前面,推开铁门,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窑炉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几乎能闻到重量的温度。
钟师傅背对门口坐着,正在修一块琉璃的毛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林羽赫叫了一声“钟师傅”,他应了一声,手上没停。
邓芊芊蹲下来。
他手里的琉璃是琥珀色的,巴掌大小,边缘没有打磨,保留着烧制时的原始痕迹,断面里封着一个气泡,不在中间,偏左。
气泡周围的琉璃密度不均匀,对着光看能看出细密的纹路。
“这块也是七窑出的?”她问。
钟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五十岁出头,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颜色,说话慢,声音像从窑炉里捞出来的。
“八窑,气泡偏左,温度高了五度。”
“五度就差这么远。”
“五度就是另一个东西了。”
林羽赫站在窑炉旁边,他看见她蹲在那里,袖口蹭到地面,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尘。
墙上贴着一张窑温曲线图,手绘的,标注密密麻麻,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最早的已经褪成浅灰色,最新的还是浓黑的,林羽赫站在图前停住了。
邓芊芊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温度曲线。”
他停了一下,窑炉里的火响了一声,闷闷的,从砖缝里渗出来。
“我问过钟师傅怎么控制窑温,他说不控制,他等,等琉璃自己在火里找到形状。”
“你也有这个耐心。”
“我没钟师傅有耐心,我连你不回消息都等不了。”
她看着林羽赫,窑炉的火光从观火孔里透出来,映在他的下巴上,一小片暖橙色。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打了几个字。
他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来自邓芊芊。
“你刚才,差一点“追”到我了。”
他低头看着屏幕,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掌心,嘴角忍不住上扬。
窑炉里的火又响了一声。
工坊门口进来一个人,米白色衬衣,灰色西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霍思雨看见林羽赫,笑了一下,“羽赫,你也在。”
然后转头看向邓芊芊,笑容停在嘴角,重新挂上去,“这位是?”
林羽赫没准备介绍,他看着霍思雨,“你怎么在这里?”
“钟伯伯是我爸的老朋友,我来看他。”她把纸袋放在工作台上,“钟伯伯,我爸让我带给您的茶叶。”
钟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霍思雨转向邓芊芊,伸出手,“你好,霍思雨,做策展的。”
“幸会,邓芊芊,出版社编辑。”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邓芊芊注意到她的腕表,表盘是琥珀色的,和琉璃的颜色一样。
“邓编辑来做采访?”
“来采琉璃匠人的选题。”
“巧了,我最近也在做一个传统工艺的策展方案,琉璃是其中一块。”霍思雨转头看林羽赫,“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展。”
林羽赫用下巴点了点。
“方主任是我舅舅,”霍思雨对邓芊芊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听他说过你的选题,陶瓷那块,社里已经定了美院陈教授的稿子,琉璃嘛,听说你还在找人?”
“已经找到了。”
霍思雨轻笑一声,目光扫过邓芊芊手里的琉璃:“钟伯伯的琉璃气泡偏多,用来做展陈,恐怕不太符合当下的审美。”
“噢?是吗。” 邓芊芊蹲下钟师傅脚下的那些断面琉璃,“我倒觉得,它们美得很特别。”
工坊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秒,钟师傅的手也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修边。
霍思雨的笑容淡了,“邓编辑挺有性格。”
钟师傅把修好的琉璃放在工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琥珀色的切面落在木桌面上,很沉。
“茶叶放下,我今天有客。”
霍思雨的笑容有些尴尬,“那钟伯伯我先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羽赫一眼。“羽赫,城东那个项目的艺术顾问,甲方问过我意见了,你考虑一下。”
门关上了。
林羽赫没看她离开的方向,他走到邓芊芊旁边,蹲下来,手撑在地面上,袖口也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尘。
钟师傅看了他一眼,“你也会蹲了?”
“跟她学的。”
钟师傅把手里的琉璃递过来,邓芊芊接住,断面还带着磨转过之后的细微磨砂感。
“送给你,你蹲下来看了,她来了那么多次,都没蹲下来过。”他看了一眼林羽赫,“他来了那么多次,也没蹲下来过。”
林羽赫手机震了,走到工坊外面接。
“林林,城东那个项目,甲方同意加预算了,琉璃幕墙,指定要钟师傅的料。”傅闻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但有个条件,霍思雨的策展团队想打包做艺术顾问,甲方在犹豫。”
“钟师傅的料,我做,霍思雨的事,甲方自己定,我不搭桥。”
“她要是直接找你呢?”
“她已经找了。”
挂了电话走回来,邓芊芊正拿着钟匠人送的那块琉璃对着光看。
钟师傅在旁边,手指点了一下气泡的位置,“不在中间,温度高了五度,是另一个东西,但我还是把它留下了,如今,它是你的了。”
返程的路上,车飞驰在高架上,她拿着那块琉璃,又回想起钟师傅的话,差了五度就不一样了。
邓芊芊拉回思绪,“刚才霍思雨说的艺术顾问,跟你那个项目有关?”
“城东的文化中心,甲方想用琉璃幕墙,指定钟师傅的料,霍思雨想做艺术顾问,我不做引荐。”
过了两个路口,路边的树往后退,树冠连成一片。
“她爸跟我爸认识很多年了,小时候两家走得近,上次她约我谈策展,我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后面让傅闻对接的。”
“林羽赫,你解释这么多干什么?”
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在缝线位置上收紧。
“怕你误会。”
“我没误会。”
“不行,我离追到你,只差一点了。”
邓芊芊满意的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
手机震了,林羽赫看了一眼车载屏幕,傅闻。
“林林,事情谈完了?”
“谈完了。”
“朋友新开了个酒吧,在城南,喊上邓芊芊,你不是在追她吗?一起过去坐坐啊。”
林羽赫转头看邓芊芊,“傅闻朋友新开的酒吧,去吗?”
“去,我叫上刘佳一起。”
林羽赫对屏幕说:“加一个刘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傅闻的声音传过来,音量比刚才大了点,“刘佳?那个说话跟放鞭炮似的?”
“……”
酒吧在城南的一个条巷子里,门面很小,招牌是一块铁板,上面焊着两个字:烛火。
推门进去,灯光很暗,裸露的墙面,做旧的木桌椅,铁艺吧台,吧台后面的酒柜从地面顶到天花板,酒瓶密密麻麻码着,背光从层板缝隙里渗出来。
傅闻已经到了,坐在吧台前面,刘佳还没来。
“林林,坐。”傅闻拍了拍旁边的吧台椅。
“你俩今天干嘛去了?”
“琉璃工坊。”林羽赫说。
调酒师递过来酒单,邓芊芊翻了两页,全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用左手写的。
门又被推开了。
刘佳站在门口,黑色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耳垂上缀着很小的两颗珠子,走起来轻轻晃,邓芊芊看了她一眼,刘佳上班从来不穿裙子。
“这儿!”邓芊芊招了招手。
刘佳走过来,在傅闻旁边坐下。
傅闻开口,“你好,我叫傅闻。林羽赫工作室的合伙人。”
“我是刘佳,邓芊芊的闺蜜加同事,你不用自我介绍,我知道你是谁,上次在湘菜馆,你拎着两瓶酒进来,让戴眼镜的挪位置,全程没正眼看过我。”
傅闻张了张嘴。
“而且你点的白灼虾,最后虾凉了,你自己说的,‘虾凉了就腥了’,然后林羽赫才吃的。”
傅闻转头看林羽赫,“她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林羽赫端起酒杯,淡淡开口:“因为她的思路,和她的嘴一样,像鞭炮。”
傅闻把酒单推到刘佳面前,“挑一杯。”
刘佳拿起酒单,翻了两页,指着一行字,“这个。”
傅闻凑过去看,“你喝得了?”
“小瞧人了啊。”
傅闻对调酒师说:“两杯。”
酒端上来,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酒体是橘黄色的,刘佳端起来闻了一下,皱了皱眉,然后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样?”傅闻问。
“像喝了一口消毒水。”
傅闻笑出声来。
“那你还要不要喝?”傅闻问。
刘佳又抿了一口,“喝!你请的。”
傅闻端起自己那杯,碰了一下她的杯沿,玻璃碰玻璃,发出一声脆响。
“刘佳。”他说。
“干嘛?”
“你好。”
刘佳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你好,傅闻。”
邓芊芊转头对着林羽赫咳了一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傅闻和刘佳。”
林羽赫抬眼看了一下,傅闻正在跟刘佳解释消毒水味是哪种威士忌特有的,刘佳端着杯子,眉头还是皱着的。
“他平时不这样。”林羽赫说。
“不哪样。”
“不会动不动跟人解释酒。”
她看着他,视线落在吧台后面的酒柜上,手指在杯壁上握了一下,“傅闻该不会是要追刘佳吧?”
“有可能。”
“那你呢?”
他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碰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轻响,“我和他不一样,我快追到了。”
邓芊芊放下酒杯,“我去下洗手间。”
她起身,穿过吧台旁边的窄廊,廊灯很暗,墙面是裸露的灰色,墙缝里的砂浆抹得不均匀,有的地方鼓出来,有的地方凹进去。
身后有脚步声。
“邓芊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