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戏言》九歌君

84、第 84 章 几日后，秦

　　几日后，秦风带着林陌启程回台湾。
　　林陌站在船尾的夹板上，望着逐渐远去的陆地，腥咸的海浪拍打在洁白的船板上，卷起朵朵浪花，海边的天空格外的蓝，一切景象都很明亮，显得生机勃勃，但船板上的人眼神却带着迷茫和突然离开故乡的不知所措。
　　又离开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他想着。这一生中他不知道搬了多少次的家，每一次几乎都是逃走，或者被赶出来。
　　“当心着凉，该喝药了，”肩膀披上了一件外套，腰也被搂住了，秦风递给他一杯中药，看着他望去的方向，对他说，“以后想回来了哥哥随时都陪你回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捧着杯子摇摇头，转身回船舱，他没有家，也没有什么可眷恋的人，在哪里都一样。
　　突然，船身晃了一下，林陌身形一歪，险些摔倒，旁边的手下见状赶紧扶住他，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回船舱。
　　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却忽然让秦风忽然觉得抓不住他了，好像只要稍不小心，林陌就会像散沙一样从他身边流逝。

　　两天后他们到了台湾，林陌有些晕船，靠岸时都没有醒，秦风把他抱上车，带到了安顿的住处。
　　一睁眼就看见秦畅坐在他的床边，见他醒了，秦畅眼睛立刻就红了，转瞬就带上了浓浓的哭腔，像走丢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大人一般，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声音里尽是委屈：“爹爹，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了。”
　　“怎么会，”林陌温柔地摸着他的头，眼神里尽是慈爱，解释着，“爹爹只是生病了，所以才来晚了，我听你爸爸说了，枫儿表现得很好，还拿了很多奖，真厉害。”
　　秦畅孩子气地擦擦眼睛，直起身子：“那算什么，你要喜欢我都给你赢回来。”
　　“好，”林陌宠溺地笑着，眼神上下看了一圈，“枫儿长高了。”
　　“嗯，高了三公分呢。”秦畅站起身来转了一圈，然后不停地跟林陌讲他着九个月里的生活趣事，说到高兴的地方还手舞足蹈的，卧室里欢声笑语。
　　林陌微笑地躺在床上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
　　“醒了？”秦风推开门进来。
　　只见刚刚还很兴奋的秦畅突然收起了笑容，别过眼神板起脸，也没跟秦风打招呼，就跟没看见他一样。
　　但不得不说，他板着脸的样子跟秦风更像了。
　　林陌看见这一幕微微皱起了眉头，这对父子关系好像并不好。
　　秦风也没搭理秦畅，径直走向床边，把带来的保温桶打开，端出一碗粥，和几碟小菜，把林陌扶起来让他靠在床头：“医生说最好吃点清淡的，等你好了哥再带你去吃好吃的。”
　　林陌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你吃了吗？”
　　秦风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端着粥搅了搅：“还没，等你吃完了我再去吃。”
　　林陌接过碗：“我自己吃就行，你快去吃饭吧，枫儿你也快去吃饭吧。”
　　“哦，”秦畅不太情愿地从床边起来，“那等我吃完了再过来。”
　　“下午射击老师会来，你忘了吗。”秦风头也不回淡淡地说。
　　秦畅有些不服气：“爹爹刚来，身体不舒服，今天不上又怎样！”
　　秦风语气不屑：“等你命中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再说吧。”
　　秦畅还要还口。
　　“枫儿，”林陌不想看到他们父子吵起来，对秦畅说，“你去上课吧，爹爹又不走，等你下课了再过来就好，别耽误了课程。”
　　“嗯。”秦畅这才闷闷地答应一声。
　　秦畅走后，林陌端着碗喝了几口粥，迟疑地开口问道：“你跟枫儿的关系，不太好？”
　　秦风叹了口气：“我原本就没有在他的生活中出现过，跟我也没什么感情基础，一来就给他安排了一大堆的课程，他就一直有些排斥，之前……一直都怪我没有立刻去接你，为这事跟我吵了好几次，就更没什么好印象了。”
　　“我一会儿跟他说说，枫儿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他不会一直怨你这件事的，你们是亲父子，建立感情应该是很容易的。”
　　秦风摇摇头，把他揽到怀里：“这都无所谓，而且我现在真的很后悔。我走了之后刚刚把这边的进货事宜谈妥大陆那边就变天了，我想尽了法子也没回去，只听偷渡过来的人说京城死了好多戏子，其中就有个叫林陌的，说海棠楼也倒了，我都快被吓死了，但还是不信，但……但陆陆续续偷渡过来的人都说北京戏子死绝了，我才误以为真……”
　　说到此处，秦风心中无比悔恨：“把秦畅接回来后，我得知你还在的消息，当天就要动身去接你，但大陆的港口突然又戒严了，还跟我这边的人发生了冲突，都有了死伤，我怕事情再有变化，就一直等到港口完全开放，派去的人都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才动身，但如果我知道……”
　　秦风像是说不下去了一般，声音变得哽咽，肩膀也在细细地颤抖：“如果……如果我知道，你在那边变成了这样，我就是死也要早点过去把你接回来。”
　　林陌沉默了片刻，轻轻地呼了口气，最终淡然地说：“烟雨楼原是有个与我同名的，算了……都过去了，以后……不要丢下我了。”
　　肩颈处的头动了动，圈住他的手臂搂得更紧了些。

　　医生说要帮助林陌调养身体，一定要保持身心愉悦，但林陌刚来台湾，一切都不熟悉，也没有认识的人，每天只能待在屋里看看书。
　　秦风工作也忙，即使他已经挤出了自己的全部空余时间，但还是不能每天都待在林陌身边。秦畅要上学，所以白天基本只有林陌一个人和几名护工在家。
　　经过一段时间的悉心调养，身体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最起码不会瘦弱的吓人了，但比起同龄人还是能看出身体不好。
　　时间长了秦风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托人往英国寄去了一封信。
　　几天后，林陌听到门外有急促的敲门声，打开门的一瞬间他就愣在了原地。
　　一个打扮洋气，戴着墨镜，梳着一个小揪揪的男人，站在门口，见到他开门了，呲牙一笑，把墨镜摘下：“怎么？不认识啦？”
　　林陌整个人都定住了。是梨春！竟然是梨春！他剪掉了原来的长头发，扎了一个小揪揪，一身休闲装，二十年过去了，看起来还是很精神。
　　“师……师兄！”林陌被惊到结巴。
　　梨春笑着上前张开双臂。
　　林陌终于反应了过来，快走了两步，抱住他，激动得又哭又笑：“师兄，你怎么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
　　再次见面，两个人都恍如隔世，像是经历了万千风雨后，终于见到了亲人一般。
　　“有什么可说的，就当是来玩了。”梨春说着往屋里进，“你可比以前瘦多了，脸色不好看。”
　　林陌尴尬地笑了两声，要帮他拎行李，梨春夺过：“你什么时候来的台湾的？我一直都以为你在大陆呢，我要早知道你来台湾了，我肯定早就来找你了。”
　　“没……我也是上个月才来的。”林陌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
　　梨春随手把行李扔到客厅，毫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上个月？秦风不是早就来台湾了吗？”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一会儿我仔细跟你说，李广呢？”
　　梨春喝了口水，一摆手：“这家伙听说了秦风现在的生意，非要去看看他的公司工厂，俩人下了车直接去了。”
　　“是吗，”林陌笑笑，在他旁边坐下，“那你怎么没去？”
　　“我是来找你的，对他们那东西不感兴趣，对了，这是给你带的礼物。”梨春打开带来的行李，从里面一件件地往外拿，“这是咖啡，配着奶或者糖喝，还挺香的，刚去的时候我喝不惯，后来还挺喜欢喝的。这个西装外套，外国人可流行这样穿了，里面穿个短袖，或者衬衫小马甲，外面都能套，还有这个帽子，戴上去可好看了，我还另外给你买了顶礼帽，去聚会了参加重要场合了可以戴戴……”
　　梨春把东西铺了一沙发，一一介绍。
　　林陌表示很喜欢，开心地把东西收好。
　　除了咖啡，其他的都放进了不常用的柜子里。对他来说这种东西都用不着，但这种被惦记的感觉还是很暖心。
　　梨春冲了两杯咖啡，两人坐在阳台上喝下午茶。
　　秦畅放学回来，一进门就看见爹爹跟一个不认识的伯伯坐在一起聊天，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开心。真的很久没见爹爹这样笑过了。
　　“枫儿回来了？”林陌脸上还带着没收起的笑容，对秦畅说，“快来叫伯伯。”
　　“伯伯。”秦畅很听话地叫了一声。
　　“哎哎。”梨春看清了秦畅的长相后不自然地答应了两声，疑惑地眨眨眼，然后把目光转向了林陌。
　　林陌知道他想问什么，对秦畅说：“快上去休息吧，吃点点心垫垫肚子，晚上咱们出去吃饭。”
　　秦畅答应一声，转身上楼了。
　　“这是秦风的儿子？”孩子走了，梨春终于可以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了，“他为什么会有儿子？！”
　　林陌微微低着头，跟他解释。但隐藏了很多内容，没有说杨顺和自己吸毒的事。
　　梨春听完后一阵冷笑，阴阳怪气地嘲讽着：“原来是被以前的风流债算计了，二十年前我早就看出来他不是个东西，我现在就后悔没趁年轻多打他几巴掌，什么绝世的人渣败类，整个一狗畜生……”骂了一晌还不解气，转过头继续说林陌，恨铁不成钢，“还有你，你是不是傻？白给他养这么大的儿子，送到福利院不行吗？他要是一辈子不去接你，你还一辈子等他啊。”
　　林陌抠着杯口的花纹，低声辩驳：“孩子是无辜的，我真的狠不下心把他送到福利院，我从小就没有爹娘，那种滋味太痛苦了，我不想枫儿也变成这样。”
　　梨春想骂他，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只能气哼哼地靠在椅子上，泄愤般地把咖啡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