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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渐近 她主动邀约 ...

  •   那次晚餐之后,她们开始频繁地见面。

      一开始是艾琳娜主动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她正在录音的照片,配一句“今天录了第三十遍,还是不满意”。有时候是一段她随手弹的吉他旋律,问伊莲“你觉得这个怎么样”。有时候只是简单的一句“今天巴黎的天气很好,你那边呢”。

      伊莲每次都回复,回复的速度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但从不敷衍。她会认真地听艾琳娜发来的那段旋律,认真地给出自己的感受,哪怕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业余的音乐爱好者,她的意见可能对艾琳娜来说没什么价值。

      但艾琳娜似乎很在意她的看法。每次伊莲回复之后,艾琳娜都会再发一条消息过来,有时候是“你说得对,那个和弦确实不太对劲”,有时候是“我也觉得那段太长了,我准备把它剪掉一半”。

      这让伊莲觉得自己被重视了。不是作为一个粉丝被偶像重视,而是作为一个被认真对待的人被另一个人重视。

      这种被重视的感觉让她心里生出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又带着一点点不安的情绪。她开始期待艾琳娜的消息,每次手机震动她都会第一时间拿起来看,如果是别人发的,她会有一点失望;如果是艾琳娜发的,她的心跳会不自觉地加快。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二十三岁了,不是十三岁。她知道这种心跳加速、这种期待和失落、这种每次见面后久久不能平复的心情,只有一个解释。

      她喜欢上艾琳娜了。

      不,不对。不是“喜欢上”。她早就喜欢艾琳娜了,从六年前第一次听到《Vuelve a Mí》的那天晚上就开始了。只不过那时候的喜欢是一种遥远的、安全的、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喜欢——喜欢一个歌手的歌,喜欢一个公众人物的才华和人格魅力,这种喜欢不会让她受伤,因为她知道自己和那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着整个银河系。

      但现在,银河系的距离缩小到了可以面对面坐着聊天、可以并肩走在巴黎的街道上、可以在深夜互道晚安的程度。

      这种距离让她害怕。

      不是因为艾琳娜不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艾琳娜太好了——温柔、真诚、幽默、有才华、有思想、有魅力——好到让她觉得自己可能会陷进去,陷得很深很深,深到无法自拔。

      而更让她害怕的是,艾琳娜是直的。

      这个事实像一堵墙,横亘在她和她的心意之间。她可以喜欢艾琳娜,可以想和艾琳娜在一起,但那堵墙不会因为她的喜欢就消失。艾琳娜喜欢的是男人,艾琳娜谈过的恋爱都是和男人,艾琳娜的未来蓝图里可能根本没有一个女人可以进入的位置。

      她不想成为那种人——那种明知道对方是直女还要去表白、去纠缠、去让对方为难的人。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在模特圈里,在朋友的经历里,她见过那些爱上了直女的女孩子最后被伤得体无完肤。直女可以和你暧昧,可以和你做一切像恋爱一样的事情,但最后她们还是会选择男人,选择那条更安全、更被社会认可的路。

      她不想做那个被留下的人。

      所以她告诉自己:不要越界。做朋友就好。艾琳娜是一个很好的人,能和她做朋友已经很幸运了,不要贪心,不要奢求更多。

      但这个声音在她心里越来越弱,每次见到艾琳娜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会变得像耳语一样轻,轻易就被心跳声盖过。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艾琳娜约伊莲去听一场小型音乐会。那是一个朋友组织的弗拉门戈演出,在一个小型的私人空间里,观众只有几十个人,大部分是音乐圈内的人。

      伊莲到的时候,艾琳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丝质衬衫,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的乐福鞋,长卷发披散着,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来了。”艾琳娜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这件外套很好看。”

      伊莲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军绿色夹克,说了声谢谢,心里却因为这句简单的夸奖而泛起一阵小小的涟漪。

      她们走进演出场地,艾琳娜带着伊莲坐到了前排的位置。演出开始前,艾琳娜跟身边的几个人打招呼,给他们介绍伊莲:“这是我的朋友,伊莲。”

      朋友。伊莲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既安心又失落。安心是因为这个词给她一个安全的位置,失落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想要的不只是这个位置。

      演出的质量很高,那个弗拉门戈歌手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吉他手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击掌的节奏像心跳一样有力。伊莲看得很投入,但她时不时会侧头看一眼身边的艾琳娜。

      艾琳娜看演出的时候很专注,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有时候她会微微皱眉,有时候会轻轻点头,有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那种专注的样子让伊莲想起她在录音室里的照片——同样的专注,同样的投入,同样的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

      演出结束后,艾琳娜转头看向伊莲,眼睛里还带着看完好演出后的那种兴奋的光:“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伊莲说,“尤其是那段即兴的solo,太厉害了。”

      “你也觉得那段solo厉害吧!”艾琳娜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种找到了同好的兴奋,“我认识那个吉他手好多年了,他是现在马德里最好的弗拉门戈吉他手之一,但他的即兴一直是被低估的。今天那段solo真的是……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他平时的水平根本发挥不出来今天这个状态。”

      伊莲看着她兴奋地说话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艾琳娜在聊音乐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发光的,那种光芒不是舞台上那种被聚光灯打出来的,而是从内到外自然散发出来的,像一盏灯被点亮了,温暖而明亮。

      “你笑什么?”艾琳娜注意到伊莲的表情,忽然停了下来。

      “没什么。”伊莲说,“就是觉得你聊音乐的时候很开心。”

      艾琳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是吗?可能因为音乐是我最熟悉的东西吧,聊起来会比较自在。”

      她们走出演出场地,夜风吹过来,带着四月里新叶和泥土的气息。艾琳娜没有直接说要回家,而是问伊莲:“你想不想再走一会儿?”

      “好。”伊莲说。

      她们沿着塞纳河岸慢慢地走,河水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偶尔有一艘游船经过,船上传来音乐和人们的笑声。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亮着金色的灯,在深蓝色的夜空中像一座发光的雕塑。

      “你是怎么开始做音乐的?”伊莲问。这个问题她其实知道答案,但她想听艾琳娜亲口说。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

      “十三岁的时候,我在收音机里听到一首弗拉门戈的歌。”她说,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那是一个很老的录音,音质很差,有很多沙沙的杂音,但那个声音……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听到的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所有其他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声音。”

      “然后呢?”

      “然后我就疯了。”艾琳娜笑了一下,“我开始疯狂地找那个歌手的其他作品,开始学吉他,开始试着写歌。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家里没有多余的钱给我请老师,所以一开始都是自学的。我对着网上的教程学,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手指流血,贴了创可贴继续练。”

      伊莲想象着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在巴塞罗那郊区的小镇上,一个人对着屏幕练吉他,练到手指流血也不停。那个画面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共鸣。

      “十五岁的时候,我参加了一个音乐比赛,进了决赛。”艾琳娜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那是我第一次站在那么大的舞台上,我特别紧张,但也特别兴奋。我觉得我练了两年,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了。”

      “然后呢?”伊莲轻声问,尽管她知道答案。

      “然后我输了。”艾琳娜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不是决赛输了,是比那更糟。因为过度练习,我的声带撕裂了,比赛结束后就几乎发不出声音了。医生说我必须禁唱一年,一句话都不能多说,否则可能会造成永久性的损伤。”

      伊莲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艾琳娜。

      艾琳娜也停了下来,站在河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远处的埃菲尔铁塔。灯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那一年很难。”艾琳娜说,“不能唱歌,不能说话太多,连笑都要控制,因为笑的时候声带也会震动。我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每天被关在家里,不能说不能唱,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笼子里。”

      “你怎么熬过来的?”伊莲问。

      “写东西。”艾琳娜说,“不能唱,但我可以写。我把所有想唱出来的东西都写下来,写歌词,写旋律,写在脑子里。一年后我康复了,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吉他,把我脑子里存了一年的那些旋律都唱出来。”

      她说到这里,转过头看着伊莲,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让那双深棕色的瞳孔看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琥珀。

      “后来我考上了音乐学院,师从弗拉门戈名师[去掉这两个字],课余去各个场所驻唱,赚生活费加积累经验。”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就是你知道的那些事了。”

      伊莲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她想伸手碰碰她的脸,想对她说“你真的很了不起”,想说“你值得拥有现在的一切”。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把双手插进夹克的口袋里,紧紧地攥住衣料,克制住那个冲动。

      “你真的很了不起。”她最后说出口的只有这一句。

      艾琳娜看着她,眼里的光闪了闪,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伊莲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你。”艾琳娜说,“你也是。”

      她们继续往前走,沿着塞纳河岸走到了一座桥下。桥洞里有一个街头艺人在弹吉他,唱着一首伊莲没听过的法语歌,声音沙哑而温柔。她们停下来听了一会儿,艾琳娜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弯腰放进艺人面前的琴盒里。

      那个街头艺人抬起头,对艾琳娜笑了笑,继续唱。他的目光在艾琳娜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像是认出了她,但选择不打扰。

      走出桥洞后,艾琳娜忽然问:“你之前说你小时候学长号,后来还参加过乐队?”

      “嗯。”伊莲说,“在里昂的音乐学院学的,主修长号和爵士鼓,还有钢琴。其实我一开始想学长笛来着,觉得长笛好看。我妈说‘你肺活量那么大,吹长笛浪费了,学个长号吧’,就这么定了。”

      “你妈妈说得对。”

      “算是吧。长号确实挺适合我的,我学得很快。”伊莲顿了顿,笑了一下,“不过我高中的时候就开始做模特了,练琴的时间越来越少,最后就慢慢放下了。”

      “乐队呢?你们当时都演什么?”

      “各种都有,学校汇演的时候排过一些流行歌的改编版,也演过古典的曲子。”伊莲想了想,“最好玩的是有一次圣诞演出,我们长号声部统一戴了圣诞帽,结果吹到一半我的帽子歪了挡住眼睛,差点找不到谱子。”

      艾琳娜笑了出来,笑声在夜晚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笑过之后,她的表情慢慢柔和下来,像是顺着刚才的画面往更深处想了一点。

      “你会不会觉得遗憾?”艾琳娜问,“没有继续学音乐。”

      伊莲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我觉得人生的每一条路都有它的风景。如果我没有做模特,可能就不会有今天的生活,不会遇到那么多有趣的人,不会……”

      她差点说“不会遇到你”,但及时刹住了车。

      “不会什么?”艾琳娜问。

      “不会站在塞纳河边和一个全球知名的歌手聊天。”伊莲换了一个安全的说辞。

      艾琳娜笑了,笑得很轻,但笑声里有种很柔软的东西。

      “你知道吗,”艾琳娜说,“你说话的方式让我觉得很舒服。你不会刻意讨好谁,也不会刻意表现什么,你就只是……做你自己。”

      伊莲被这句评价击中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它来自艾琳娜——一个她喜欢了六年的人,一个她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人,一个此刻正站在她身边、在塞纳河畔的夜色里对她说“你做自己就好”的人。

      “谢谢。”伊莲说,声音有点哑。

      那天晚上她们走了一个多小时,从塞纳河岸走到圣路易岛,又走回右岸,最后在玛黑区的一个路口停下来。夜已经深了,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只有偶尔一辆出租车从身边驶过。

      “我该回去了。”伊莲说。

      “嗯,我也是。”艾琳娜掏出手机,“我叫个车。”

      等车的时候,两个人站在路口,像上次一样,又是那种微妙的沉默。伊莲能感觉到艾琳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她没有转头去看,因为她怕自己一对上那双眼睛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车先到了伊莲这边。她拉开车门,正要上车,艾琳娜又像上次一样叫住了她。

      “伊莲。”

      伊莲回头。

      艾琳娜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深绿色的衬衫,长卷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说了句:“晚安。”

      “晚安。”伊莲说。

      车开出去一段距离后,伊莲回头看了一眼。艾琳娜还站在原地,正在低头看手机,她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安静的剪影。

      伊莲的手机震动了。

      是艾琳娜发来的消息:“今天很开心。下次换你带我去听你喜欢的音乐。”

      伊莲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海里是艾琳娜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是她听音乐时专注的侧脸,是她聊起音乐时发光的眼睛,是她笑着说“你做自己就好”时的温柔语气。

      直女碰不得。

      她又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但这次,那个声音已经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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