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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外重逢 天后借口约 ...

  •   时装周结束后的那个星期,伊莲的生活恢复了她所熟悉的节奏。

      走秀、拍摄、试装、赶场。她在巴黎和米兰之间飞来飞去,有时候一天要赶三场工作,从一个摄影棚到另一个摄影棚,换一套又一套衣服,面对一个又一个镜头。她的经纪公司给她安排的日程表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每一天的每一个小时。

      这种生活她从十七岁就开始过了。

      六年前,她还只是里昂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放学后去音乐学院练习长号或者爵士鼓,周末和朋友在街上闲逛,或者窝在家里看剧吃零食。
      她妈妈是从阿尔及利亚移民到法国的,温柔得不像话,爸爸那边有西班牙和法国的血统,性格热烈又随性,家里永远放着音乐,永远有人进进出出。他们住在里昂一个波西米亚风情很浓的街区,日子过得简单,但从来不觉得缺什么。
      十五岁那年,她陪一个朋友去参加模特比赛,站在街边等朋友的时候,被一个经纪人注意到了。那个人递给她一张名片,说:“你有很好的条件,要不要来试试?”

      伊莲当时觉得那是个玩笑。她身高一七八,在法国女孩里算高的,但也没有高到离谱的程度。她的五官确实好看,但也只是那种“邻居家好看的小姑娘”的好看,算不上惊艳。她不明白那个经纪人为什么会对她感兴趣。

      但她的妈妈支持她去试试。妈妈说:“人生有很多可能性,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

      于是她就去了。然后就被签了。然后就开始了一个接一个的工作邀约。

      十五岁到十七岁那两年,她一边上学一边工作,在学业和事业之间艰难地平衡着。十七岁那年,她在一场大牌的首秀上走了开场,被品牌的艺术总监看中,从此事业就像坐了火箭一样蹿升。工作邀约从世界各地涌来,她不得不离开里昂,离开家人和朋友们,搬到巴黎,开始了独居的生活。

      那段时间很难。她十七岁,一个人住在巴黎的小公寓里,没有家人陪在身边,朋友们都在里昂上学,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举目无亲。工作很忙,忙到她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事情,但每当夜深人静,她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的时候,孤独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第一次听到了艾琳娜·洛佩兹的歌。

      那是一首慢歌,叫《Vuelve a Mí》,回到我身边。西班牙语的歌词她大半都听不懂,但那个声音让她瞬间安静了下来。艾琳娜的嗓音有一种独特的质感,沙哑而温暖,像深秋的阳光照在落叶上,有一种沧桑的温柔。那首歌讲的是失去后的怀念,关于一个人留在另一个人生命里的印记,关于即使分开了也忘不掉的回忆。

      伊莲听不懂歌词,但她听懂了那种情绪。

      她把那首歌循环了一整晚,然后就变成了艾琳娜·洛佩兹的粉丝。

      她开始学西班牙语,开始听艾琳娜所有的歌,看艾琳娜所有的采访和现场视频。她看着艾琳娜从加泰罗尼亚音乐学院毕业,从独立音乐圈的小众歌手一步步走向世界,从第一张专辑获得国内好评到第二张专辑全球爆火,从和那个波多黎各男歌手的轰轰烈烈到最后的彻底决裂,从和那个男演员的平静相伴到各自分开。

      她看着艾琳娜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在采访里真诚坦率,在生活中松弛自然。她看着艾琳娜一步步变成今天的自己——一个三十三岁的、成熟而富有魅力的女人,一个在音乐上不断突破自我、在生活中经历过起伏和沉淀的人。

      伊莲从来没有见过艾琳娜本人。

      直到那天在大皇宫。

      所以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后,伊莲躺在床上,盯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到了床头柜上,关灯睡觉。

      她没有发消息过去。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三天过去了,没有消息。

      五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伊莲开始觉得那天的相遇就是一个偶然的、不会再有什么后续的交集。艾琳娜·洛佩兹可能早就忘了她是谁,毕竟艾琳娜每天要见那么多人,要记住那么多名字和面孔,她不过是其中一个,没什么特别的。

      所以当那条消息终于出现在她的手机上时,她差点把手机摔了。

      “嘿,伊莲,我是艾琳娜。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们在巴黎时装周见过。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消息是用英语写的,措辞很客气,甚至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好像怕打扰到她一样。

      伊莲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三十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当然记得。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方就回复了。

      “是这样的,我最近在准备一首新歌,歌词里有几句阿拉伯语。我知道你有阿尔及利亚血统,所以想请你帮忙校对一下发音和用词。如果你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见面聊。”

      伊莲看完这条消息,微微皱起了眉。

      艾琳娜要找人校对阿拉伯语歌词,为什么要找一个模特?她的团队里肯定有更专业的人选,语言专家、翻译、甚至随便一个阿尔及利亚裔的音乐人都比一个模特更合适。艾琳娜的唱片公司那么大,怎么可能连一个懂阿拉伯语的人都找不到?

      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伊莲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这像是一个借口——一个想见面的借口。

      但问题是,艾琳娜为什么要找借口见她?

      一个直女,找一个喜欢她的、但对方并不知道她喜欢她的、混血模特见面,为什么要找借口?

      伊莲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答案。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想拒绝。她甚至隐隐地期待着这次见面,期待着能再次看到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听到那个带着西班牙口音的沙哑嗓音。

      “好的,我什么时候过去比较方便?”她回复道。

      对方很快发来了时间和地址,是艾琳娜在巴黎的一个工作室。消息的最后加了一句:“真的很感谢你,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伊莲回复完,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开始翻找要穿的衣服。

      她翻了十分钟,最后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条卡其色的工装裤,脚上还是一双旧旧的马丁靴。她把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整张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这样太素了,又在嘴唇上涂了一点点透明的润唇膏。

      不要刻意,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像去见一个普通朋友一样。

      但艾琳娜·洛佩兹不是她的普通朋友。

      她是她喜欢了六年的歌手。

      好吧,不仅仅是歌手。

      伊莲在心里承认了这一点:她不只是喜欢艾琳娜的歌,她喜欢艾琳娜这个人。喜欢她的才华,喜欢她的真诚,喜欢她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样子,也喜欢她在采访里松弛自然的模样。她从六年前就开始喜欢这个人了,只是那种喜欢一直藏在心里,因为她知道那是遥不可及的。

      但现在,艾琳娜主动找她了。

      “她只是需要一个懂阿拉伯语的人。”伊莲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要想太多。”

      她拿起包,出了门。

      艾琳娜的工作室在巴黎第十区,一栋老建筑的顶层。伊莲到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助理把她带进了一间宽敞的房间里。房间的装修很简约,白色的墙壁,木地板,几把舒适的沙发和椅子,角落里放着几把吉他,墙上贴满了便签纸和乐谱。房间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明亮。

      艾琳娜不在房间里。助理说她在隔壁接一个电话,很快就过来,让伊莲先坐一会儿。

      伊莲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那些便签纸上,上面写满了西班牙语和英语的歌词片段、和弦标记、还有一些潦草的笔记。其中一张便签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Respira”(呼吸)。伊莲看到那个字忍不住笑了,觉得这很像艾琳娜会写的东西——在忙碌和压力中提醒自己深呼吸。

      她正看着那张便签纸出神,门开了。

      艾琳娜走进来的时候,伊莲抬起头,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艾琳娜穿着一条宽松的亚麻长裤和一件黑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戴着几根细细手链的手腕。她的长卷发散落在肩头,有几缕别在耳后,露出戴着银色耳环的耳朵。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几颗淡淡的雀斑散落在鼻梁上,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但最让伊莲移不开眼的是她此刻的状态。艾琳娜没有穿秀场上的那种精致和华美,也没有穿派对上的那种成熟和从容,而是穿着最普通最舒适的衣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脸上没有任何修饰,看起来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就是这种自在,让伊莲的心跳再次加速。

      “嘿,你来啦。”艾琳娜看到伊莲,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抱歉让你等了一会儿,刚接了个电话。”

      “没事,我也刚到。”伊莲站起来,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要平稳一些。

      艾琳娜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十五厘米的身高差让艾琳娜不得不微微仰起下巴才能和伊莲平视。这个角度让伊莲看到了她眼角的细纹和睫毛的弧度,近到可以看清她瞳孔里的光影。

      “你看起来很不一样。”艾琳娜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跟上次走秀比起来”

      “是吗?”伊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可能因为今天没有穿西装。”

      “不是衣服的问题。”艾琳娜歪了歪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你今天看起来更……真实。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更接近你本来样子的那种感觉。”

      伊莲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只好笑了笑。

      助理端来了两杯咖啡,然后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艾琳娜示意伊莲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双腿盘着,完全是一副放松的姿态。

      “所以,”艾琳娜开口,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关于我跟你说的那个校对的事情。新歌里有几句阿拉伯语的歌词,我找人写好了,但是我不确定发音和用词是不是完全准确。我记得你在派对上提到过你妈妈是阿尔及利亚裔,所以就想到了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者没时间的话,完全不用勉强。”

      “不会。”伊莲说,“我可以帮忙看看。不过我的阿拉伯语只是日常交流的水平,如果要校对专业的歌词,我不确定能不能完全胜任。”

      “日常交流就够了。”艾琳娜说着,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笔记本翻了几页,递过来,“就是这几句,你先看看。”

      伊莲接过笔记本,低头看那几行手写的阿拉伯语。字迹不算工整,但能看出来写的人很认真,每个字母都写得很清楚。内容大致是关于“回家”和“归属感”的,用词不算复杂,但有一种朴素的力量。

      “这几句写得挺好的。”伊莲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发音上有一点点小问题,我可以读一遍给你听。”

      “好,你读。”

      伊莲清了清嗓子,用阿拉伯语把那几句歌词读了一遍。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阿拉伯语的喉音和颤音在她嘴里自然地流出来,带着一种异域的韵律感。

      她读完之后抬起头,发现艾琳娜正专注地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光。

      “怎么了?”伊莲问。

      “没什么。”艾琳娜眨了眨眼,回过神,“你的发音真好听。我在想我能不能学得像你那样。”

      “多练几次就行。”伊莲说,“要不我现在教你?”

      “好。”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伊莲一句一句地教艾琳娜发音。艾琳娜学得很认真,一遍一遍地重复,偶尔发音不对的时候会皱起眉头,然后用那种带着西班牙口音的声音再试一次。有一次她发一个喉音的时候太用力了,声音变得很奇怪,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艾琳娜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她的笑不是那种收敛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伊莲看着她笑,心里的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她赶紧把目光移回笔记本上。

      工作结束后,助理推门进来,提醒艾琳娜下一个会议的时间。伊莲站起来,把笔记本还给艾琳娜,说:“歌词没什么大问题,发音你再多练几次就好了。”

      “谢谢你,今天真的帮了大忙。”艾琳娜接过笔记本,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助理,又转回来看着伊莲,“你等一下有空吗?我这边的工作差不多结束了,如果你不急着走的话,一起吃个饭?”

      这是一个邀请。不是一个工作性质的邀请,而是一个私人的、想要多相处一会儿的邀请。

      伊莲看着艾琳娜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好像在担心她会拒绝。

      “好。”伊莲说,“我不急。”

      艾琳娜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她转头对助理说了几句西班牙语,伊莲只听懂了“取消”和“明天”几个词。助理点了点头,拿着文件夹出去了。

      艾琳娜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她把大衣披在肩上,转头对伊莲说:“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厅,走路就能到,你介意走路吗?”

      “不介意。”

      她们一起走出工作室,沿着十区的街道往北走。三月的巴黎傍晚还有些凉意,天空是一种淡淡的灰蓝色,街灯刚刚亮起来,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两旁的咖啡馆和小餐厅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空气中飘着刚烤好的面包和黄油的香气。

      伊莲走在艾琳娜的左边,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艾琳娜的步速。她发现艾琳娜走路的时候有一种很自然的节奏感,可能跟她是音乐人有关系,每一步都踩在某个无形的节拍上。

      “你是哪里人来着?”艾琳娜忽然问。

      “里昂。”伊莲说,“不过我现在住在巴黎。”

      “里昂,我去过,很美的城市。”艾琳娜说,“我是在巴塞罗那长大的,一个小镇。”

      “我知道。”伊莲说,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了。

      艾琳娜转头看她,挑起一边眉毛:“你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听过艾琳娜在采访里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提起过自己的过去——在巴塞罗那郊区的小镇长大,十三岁被一首弗拉门戈老歌击中,从此像着了魔一样自学吉他,练到手指缠满胶布。十五岁跑去参加比赛,决赛都没赢,还把自己的嗓子唱坏了,医生说一年不能说话。那些故事伊莲听了太多遍,每一遍都觉得像是在听一个认识的人讲过去的事,虽然那个人根本不认识她。

      但她不能把这些说出来。说出来就像一个躲在屏幕后面把别人的人生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跟踪狂。

      “我之前看过你的采访,”伊莲尽量自然地说,“你提到过你的家乡。”

      “你还挺关注我的。”艾琳娜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听起来不像是在揶揄,更像是一种温柔的调侃。

      “你的歌很好听。”伊莲说,这次她说得很真诚,“我听了很久了。”

      “真的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伊莲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实话。最后还是说了:“从《Vuelve a Mí》那张专辑开始的。”

      艾琳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张专辑……”艾琳娜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那是六年前了吧。”

      “差不多。”

      “那很久了。”艾琳娜看着伊莲,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感动,“所以你听了我六年的歌?”

      “嗯。”伊莲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转头,“你的歌陪我度过了很多时间。”

      她没有说那些时间是什么时间——那个十七岁离开家乡、一个人在巴黎打拼的艰难时期,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孤独的周末,那些她需要一点声音来填补空白的时刻。但她说“陪我度过了很多时间”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认真和诚恳,让艾琳娜安静了几秒钟。

      “谢谢。”艾琳娜最后说,声音低低的,“能陪你度过那些时间,我很开心。”

      她们走进那家餐厅,是一家很小的意大利餐厅,只有六七张桌子,墙上挂着老电影的海报,灯光昏暗而温暖。老板显然认识艾琳娜,笑着迎上来,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法语和她们打招呼,把她们带到角落里一张安静的桌子前。

      她们坐下来,点了菜。等菜的间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一点微妙的沉默,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还在彼此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安静。

      最后还是艾琳娜先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做模特的?”

      “十五岁。”伊莲说,“陪朋友去参加比赛,被经纪人看中了。其实当时我根本没想过去做模特,我就只是陪朋友去的。”

      “然后呢?”

      “然后就稀里糊涂地开始了。一开始是兼职,一边上学一边工作,后来十七岁的时候走了一场大秀,工作突然变得很多,就不得不离开里昂搬到巴黎来了。”伊莲顿了顿,“那时候还挺难的,一个人到一个新的城市,谁也不认识。”

      “我懂那种感觉。”艾琳娜说,“我二十四岁搬到马德里的时候也是这样,谁也不认识,每天除了待在录音棚就是回公寓,连吃饭都是一个人。”

      “但你后来不是认识了很多人吗?”

      “那是后来的事了。”艾琳娜笑了笑,“刚开始的那段时间确实很难熬。我记得有整整一个月,我每天除了和录音师说话之外,几乎不和任何人交流。后来我的制作人看不下去了,硬拉着我出去吃饭、认识朋友,才慢慢好起来。”

      伊莲想象着二十四岁的艾琳娜,一个人在马德里的小公寓里,抱着吉他在深夜里写歌。那个画面让她心里生出一种柔软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共鸣。

      “你的家人呢?”伊莲问,“他们不在马德里吗?”

      “不在。他们还在巴塞罗那。”艾琳娜说,“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他们对音乐不太懂,但一直很支持我。我刚开始做音乐的时候,他们其实挺担心的,怕我吃不饱饭,但他们从来没说过让我放弃的话。”

      “真好。”伊莲说,“我爸妈也是,他们也很支持我。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我,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害怕。”

      “所以你才会十五岁就开始做模特?”艾琳娜微微倾身,胳膊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用一种很专注的姿态看着伊莲。

      伊莲点了点头:“算是吧。我其实一开始也没想好要不要走这条路,但我妈说‘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所以我就试了。”

      “你妈妈说得对。”艾琳娜笑了一下,“很多事情不去试试,永远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菜端上来了,是一盘热气腾腾的意大利面和一份烤蔬菜。她们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慢慢延伸到更私人的领域。伊莲发现艾琳娜比她想象的要健谈得多,而且有一种很特别的幽默感,不是那种刻意讲笑话的幽默,而是在不经意间冒出来的一句话,让人忍不住笑出声。

      比如当伊莲问她为什么要学阿拉伯语写歌的时候,艾琳娜说:“因为我发现我的听众里有很多阿拉伯裔的粉丝,我想为他们写一首歌,让他们觉得被看见了。”

      “那为什么是阿拉伯语,不是西班牙语?”

      “西班牙语的歌我已经写过很多了。”艾琳娜用叉子卷起一绺意面,“而且我觉得,有时候用一种不熟悉的语言写歌,反而能写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因为你的表达会受到限制,你就会想更多的办法去传达那种情绪,最后出来的效果反而更丰富。”

      伊莲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观点很有意思。

      “你呢?”艾琳娜问,“你除了做模特,还有什么别的爱好吗?”

      “音乐。”伊莲说,“我小时候学过音乐。”

      艾琳娜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乐器?”

      “长号、爵士鼓,还有钢琴也会一点。”伊莲说着,忽然觉得在艾琳娜——一个专业音乐人——面前说自己学过乐器,有点像在关公面前耍大刀,赶紧补了一句,“就是业余爱好,和专业的不一样。”

      “长号?”艾琳娜的表情很意外,“你吹长号?”

      “嗯,在音乐学院学的。”

      “你上过音乐学院?”

      “嗯,小时候上过,主修长号,还有爵士鼓。”伊莲说,“其实我一开始没想过做模特的,我想过以后做音乐相关的工作。”

      “那后来为什么没有继续?”艾琳娜放下叉子,整个人往前倾了倾,看起来很感兴趣。

      伊莲想了想,说:“因为后来模特的工作越来越多了,没有时间再继续学音乐了。而且说实话,我的天赋没有好到可以靠音乐吃饭的程度,所以就选了另一条路。”

      “但是你还在做音乐相关的事情吗?比如弹弹琴什么的?”

      “偶尔会。”伊莲说,“我有一个电子琴放在公寓里,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会弹一会儿,也算是一种解压的方式。”

      艾琳娜看着伊莲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伊莲捕捉到了。那里面多了一种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共鸣。

      “我们有很多共同点诶。”艾琳娜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轻轻的感叹,“都学过音乐,都离开过家乡,都……”

      她没有说完,但伊莲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们都孤独过。那种一个人在陌生城市里、没有家人朋友陪伴的孤独,是一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理解的东西。

      她们在那家小餐厅里坐了两个多小时,直到餐厅里只剩下她们这一桌客人。老板没有催她们走,只是安静地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两个聊得忘我的女人。

      最后是艾琳娜先看了一眼手表,惊讶地说:“都这么晚了,我都没注意时间。”

      伊莲也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她也惊讶于时间过得太快,好像刚才坐下来,一转眼就过了好几个小时。

      她们结了账,走出餐厅。夜晚的街道比傍晚更安静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高一矮,并肩而行。

      “我送你回去?”艾琳娜问。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伊莲说着,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叫车。

      等车的间隙,两个人站在街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艾琳娜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缩了缩脖子。伊莲看到她这个动作,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但想到这个举动可能太亲密了,还是忍住了。

      “今天谢谢你。”艾琳娜说,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帮我校对了歌词,还陪我吃了晚饭。”

      “不客气。”伊莲说,“我也很高兴。”

      车来了。伊莲拉开车门,正要上车的时候,艾琳娜忽然叫住了她。

      “伊莲。”

      伊莲回头。

      艾琳娜站在路灯下,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的长卷发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几缕发丝落在脸上,她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露出那张线条分明的脸。

      “我们以后可以经常见面吗?”艾琳娜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担心这个问题是不是太唐突了,“我是说,和你聊天很开心,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好。”伊莲说,几乎是毫不犹豫地。

      艾琳娜笑了,那个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那到时候联系。”她说。

      “好。”伊莲又说了一遍,然后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车窗看到艾琳娜还站在路灯下,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车开动了,艾琳娜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伊莲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手机,发现艾琳娜发来了一条消息:“今天真的很开心。晚安。”

      伊莲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晚安。”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艾琳娜在路灯下笑着对她挥手的样子。

      直女碰不得。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她知道,这句话她已经对自己说过很多次了,而每一次说的时候,她都不像第一次那么坚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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