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烽火近城,药香未散 天色将 ...
-
天色将明未明时,远处的厮杀声更清晰了些。
枪声断断续续,混着士兵的呼喊与兵刃碰撞的脆响,从城南方向传来,穿透北平城的晨雾,落在琉璃厂的街巷里。
存仁堂的油灯燃了一夜,灯芯结了层薄灰,沈书辞起身挑了挑灯芯,火焰重新亮起来,昏黄的光在室内铺开。他走到药炉边,揭开盖子,药汤依旧温着,香气清浅,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内室的门依旧关着,没有动静。
谢司峰在里面坐了半宿,桌上的调令已经写好,墨迹干透。他靠在椅上闭目养神,呼吸平稳,却没有真正入睡,耳尖始终留意着巷外的动静。
陆沉的脚步声在巷口停下,轻叩了两下门。
沈书辞起身开门,陆沉躬身走入,神色比昨夜更凝重,身上沾了些尘土,袖口还有淡淡的硝烟味。
“旅长。”他向内室的方向低声唤道。
谢司峰睁开眼,起身开门走出。
“情况如何。”他开口,语气平淡。
“北伐军已攻破永定门第一道防线,三营伤亡过半,二营增援后勉强稳住阵脚,但粮草不足,撑不过半日。”陆沉语速很快,递上一份急报,“城内部分守军哗变,西城街口已出现混乱,百姓四处逃散。”
谢司峰接过急报,扫了一眼,指尖在纸页上轻点。
“传令剩余兵力,退守西直门,守住内城要道。”他顿了顿,“将什刹海府邸剩余的粮草,全部调往城南前线,不必留。”
“是。”陆沉应声,又犹豫了一下,“旅长,您是否随援军一同前往前线?城内局势已乱,留在此处太过危险。”
谢司峰的目光扫过柜台后的沈书辞,少年正低头整理药材,侧脸安静,仿佛没听见两人的对话。
“我留在这里。”他淡淡道,“你带粮草前往前线,不必管我。”
陆沉脸色微变,还想再劝,却被谢司峰一个眼神止住。
“去吧。”谢司峰的语气不容置喙。
陆沉躬身应下,转身快步退出药铺,巷口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门重新关上,沈书辞将整理好的药材放入瓷罐,贴上标签,动作平稳。谢司峰走到太师椅上坐下,将急报放在案几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
晨光透过窗格照入,落在他的军装上,布料上的尘土清晰可见。他一夜未眠,眼底有淡淡的红,却依旧坐得笔直,肩线紧绷。
“药汤。”沈书辞忽然开口。
他取过药碗,盛上温热的药汤,递到谢司峰面前。
谢司峰接过,一饮而尽,将空碗放回柜台。沈书辞收起碗,转身去灶间准备早饭,动作依旧熟练,没有因为外面的战事有丝毫慌乱。
灶间的米已经不多,沈书辞淘洗干净,倒入锅中,添上清水,生火熬粥。炊烟从烟囱冒出,在晨空中散开,与远处的硝烟气息混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
粥熬好时,巷外传来百姓的哭喊声,夹杂着枪声,越来越近。
沈书辞将粥盛在两个碗里,端到外室的桌案上。谢司峰起身坐下,拿起碗筷,安静用餐,动作没有停顿。
两人依旧没有对话,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粥温适中,味道清淡,和往日没有不同。
用完早饭,沈书辞收拾碗筷,回到柜台后坐下。他取过医书,却没有翻开,只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谢司峰坐在椅上,看着他,忽然道:“城门已破,北平守不住了。”
沈书辞的指尖顿了顿,没抬头:“嗯。”
“你该走了。”谢司峰又说。
沈书辞终于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没有波澜:“你不走。”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司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是军人,守土是本分。”
“我是药铺先生,守铺是本分。”沈书辞回答得干脆。
谢司峰的指尖收紧,指节泛白。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巷外的枪声更近了,隐约有士兵的脚步声从巷口经过,杂乱而急促。
沈书辞起身,走到门前,将门闩扣得更紧,又搬过一旁的木凳,抵在门后。动作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谢司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起身走到内室,取出配枪,检查了一遍,又将子弹填满,放在案几上。
沈书辞回到柜台后,重新坐下,翻开医书。
书页上的字迹清晰,他却没有看进去,只是指尖轻轻划过纸页,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里。
远处的厮杀声、哭喊声、枪声交织在一起,在北平城的上空回荡。
琉璃厂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掠过的风声,和存仁堂里药炉的细微咕嘟声。
药香依旧清浅,在室内弥漫,没有被硝烟掩盖。
油灯的火焰稳定燃烧,昏黄的光映着两个安静的身影。
谢司峰坐在内室的桌前,指尖握着配枪,目光落在门口;沈书辞坐在柜台后,翻着医书,神情平静。
时间在战火的喧嚣里缓慢流淌,没有波澜,没有转折,也没有谁再提离开,只是各自守着自己的位置,在这间小小的药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