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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露湿阶,军令如铁 子夜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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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过后,北平城的安静被拆解得更碎。
远处偶尔传来营房移动的脚步声,轻重不一,沿着街道向城南方向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只剩夜风掠过屋檐,带着一点湿冷的气息。
存仁堂的门闩落得严实,门扉掩着,只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影。
沈书辞坐在柜台后,指尖压着书页边缘,目光落在医书的某一行上,许久没有翻动。油灯的火焰轻晃,在他利落的短发上投下细碎的光,侧脸线条安静,呼吸平稳。
内室的灯还亮着。
谢司峰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是最后一份密报。纸张上的字迹潦草,是前线急报,写着北伐军已在永定门外扎营,距北平城不足五里,城内部分商铺已闭门,街巷间开始出现零星的恐慌声。
他提笔在密报末尾落下批示,字迹依旧稳,没有抖。
写完,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才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节在灯光下泛着浅白,眼底有淡淡的红,却没有倦意,只有一种沉在骨子里的冷。
陆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旅长。”
谢司峰抬眼:“进。”
门被轻轻推开,陆沉躬身走入,手里拿着一卷牛皮纸包裹的东西,神色凝重。
“城南防线有异动,北伐军前锋已开始试探性进攻,三营伤亡三人,已退守第二道防线。”他将包裹放在桌上,“这是各营的伤亡与粮草清点清单。”
谢司峰取过包裹,拆开,里面是一叠纸。他一张张翻过去,速度不快,目光在关键数字上停留片刻,指尖轻点。
“传令二营,从什刹海府邸抽调一半兵力,连夜增援永定门外。”他开口,语气平静,“告知三营,死守城南,不得后退半步,若无援军抵达,战至最后一人。”
“是。”陆沉应声,又道,“什刹海府邸那边,旧部再次求见,说愿以性命护卫旅长家眷,请求入府暂避。”
谢司峰的目光落在清单的某一行上,没动。
“告诉他们,家眷已转移。”他淡淡道,“府邸空虚,无需护卫,让他们各自寻路出城,不必再回。”
陆沉微怔,没多问,躬身应下,转身退出。
门重新关上,屋内恢复安静。
沈书辞抬眼,看向内室的方向,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重新落回书页。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看谢司峰手里的清单,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继续翻页。
谢司峰将清单放在一旁,起身走到外室。
他走到柜台前,站定,低头看着沈书辞。
少年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更清,短发服帖,额前碎发垂着,遮住一点眉骨,神情平静,仿佛外面的战火与伤亡,都与这间小小的药铺无关。
“今夜可能会有战事。”谢司峰开口,声音很轻。
沈书辞翻页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嗯。”
“巷口的士兵,可能会撤走大半。”谢司峰又说。
沈书辞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浅,没什么情绪:“我知道。”
他早该察觉到的。
从陆沉一次次调配兵力,从谢司峰处理密报时越来越沉的呼吸,从窗外越来越频繁的脚步声里,他早就知道,北平城的平静,快要到头了。
可他没说。
只是继续整理药材,继续点亮油灯,继续守着这间药铺。
谢司峰看着他,指尖抬了抬,想碰一下他的发顶,最终只是落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若有意外,”他顿了顿,“你自寻路出城。”
沈书辞的指尖压在书页上,力道重了些,指节泛白。
他看着谢司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呢。”
“我守北平。”谢司峰回答得干脆。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安抚的话,只有一句斩钉截的承诺。
沈书辞没再问,低头重新翻页,书页翻动的声音轻了些。
他没说“一路平安”,也没说“保重”,只是指尖轻轻划过那一行字,把目光收了回去。
谢司峰站了片刻,转身走回内室。
他取过那件军绿色短褂,披在身上,扣好盘扣,又将腰间的配枪检查了一遍,子弹上膛,动作干脆利落。
走到门前,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轻轻带上门。
门闩落下的轻响,在安静的药铺里显得格外清晰。
外室只剩下油灯的噼啪声,还有药炉偶尔发出的细微咕嘟声。
沈书辞合上书页,放在一旁,起身走到药炉边,添了一小块炭火,将火调得更稳。
又走到门前,掀起一点窗纸,向外看了一眼。
巷口空了。
原本值守的士兵只剩下两个,缩在巷口的墙角,身影在夜色里显得单薄。远处街道的灯火忽明忽暗,有火光一闪而过,很快被黑暗吞没,传来的是隐约的厮杀声,很轻,却压得人胸口发紧。
他放下窗纸,回到柜台后坐下。
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缓慢而平稳,一下,又一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风声越来越重,夜露打在石阶上,发出细微的湿响。
油灯的火焰渐渐弱了些,灯芯冒起一点青烟,又很快散了。
沈书辞起身,添了一点灯油,重新点亮。
昏黄的光再次铺开,落在药架和柜台上,把影子拉得更长。
他取过药材柜,拿出几味安神的药材,放在一旁,又将晒干的薄荷、金银花整理好,一一归位。
动作依旧熟练,节奏依旧平稳,没有慌乱,也没有停顿。
内室的灯还亮着,门紧闭。
谢司峰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份新的调令,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眼底沉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压到极致的冷静。
巷外远处的厮杀声渐渐近了些,隐约有呼喊传来,又被风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