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失忆死对头》鹬与山

9、第 9 章 他被自己的

　　“尊上……”

　　邺长风听到有人叫他。

　　他连日里赶路耗费心神，此刻十分疲惫，于是没应声。

　　“尊上——”
　　那人又唤了一声，语调多了几分委屈。

　　邺长风眼皮沉重，依旧没动。

　　“尊上，我很想念您。”这次声音就响在耳边，是沈斫青，他立即睁开了眼。

　　沈斫青人就半蹲在他榻前，双手轻轻搭在枕边，像只猫一样。他一睁眼，便与其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睛水润清亮，半是哀怨半是欣喜地看着他，嘴巴微微抿起：“尊上不辞而别。”

　　“是我的错。”他立即道歉。梦里的人似乎格外没底线。

　　“我有些冷。”沈斫青道。

　　他立马捉起沈斫青搭在他枕边的手摸了摸，指尖的确有些凉，问：“那你要上来暖一暖吗？”

　　“好。”沈斫青站起来，没有把手抽回，任由他攥着。

　　他这才发现，沈斫青穿着一袭雪白长衫，身形被勾勒得很纤细，乌发用银冠高高束起，整个人看上去飒爽磊落。
　　——是他闯进魔界那天的打扮。

　　邺长风有种奇异的错位感。
　　在他潜意识里，似乎只有穿着松垮的鸦青色软袍、乌发披散的沈斫青，才是乖顺柔软的，而白衣的沈斫青只会二话不说拿剑砍他。

　　他身上一凉，沈斫青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邺长风觉得心跳有点快，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往里挪了挪给沈斫青腾出空位。

　　客栈的床榻不宽裕，即便沈斫青薄薄一片，躺下后鬓角的发丝也蹭到了邺长风的脸。

　　有点痒。

　　邺长风一激灵，才想起重要的问题：“你怎么跑出来的？”

　　左右护法和魔宫大小侍卫都是饭桶吗，沈斫青这么大一个人，换了一套如此显眼的白衣，堂而皇之地溜出魔界都找到他跟前了，居然没一个人来跟他汇报？
　　他养那群玩意儿到底干什么吃的。

　　沈斫青晾着他的问题不回答，伸手抓了下他那边的被子，“冷。”

　　“还冷吗，”邺长风连忙侧过身，把被子都分给沈斫青，又替他掖了掖被角，“现在呢，还有地方漏风吗？”

　　沈斫青在他臂弯间抬眼看他，这个角度的上目线格外漂亮，“你不抱抱我吗？”

　　邺长风呼吸一凝，心跳声骤然放大，震耳欲聋。

　　“抱。”他张开手臂，把沈斫青连人带被包裹在怀里。

　　沈斫青将脸埋在他胸前，他把下巴轻轻放在沈斫青头顶，眼前便只剩下沈斫青头上银亮亮的发冠。

　　不再遭受上目线攻击，他舌头都捋直了，说话变得利索：“你怎么突然来找我？”

　　“我听说……”沈斫青声音闷闷的，模糊不清，“我听卓阳说，你已经有倾慕之人了……我能知道是谁吗？”

　　声音越说越小，含着点惴惴不安和一丝隐秘的期待。

　　他刚捋直的舌头又打结了。

　　他不敢正面回答沈斫青的问题，也效仿他耍起了滑头，顾左右而言他，“你还见到你徒弟们了？”

　　沈斫青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是你让你徒弟来边陲历练的？”邺长风道，“我瞧着他们对整个兴旺城都很熟悉，还盘了座酒楼做依仗，想必已经在这边待很久了吧。”

　　沈斫青用额头蹭蹭他，算作回应。

　　“你这么放心？”邺长风继续絮叨，“他们有的还没及冠，功夫不到位，心性也不够成熟，边陲这几年不安定，若是碰上稍厉害些的魔族，就很难全身而退……”

　　“……唉，我替你操心这些干什么，又不是我徒弟。那个叫薛卓阳的本事倒是不小，就是太冒进，不如你当年稳当……你们仙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哎呦！”

　　邺长风突然一叫，是沈斫青在被子底下拧了他一把。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护起短来了……”邺长风把他的手团在掌心握住，防止自己再被偷袭。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静静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邺长风从来没体会过这样的感觉，身体里像是有一条温暖的河水在缓慢流淌，抚过每一道神经，很新鲜，又很受用。

　　他猜测寻常夫妻是不是也是这般相处的——他没见过寻常夫妻相处。

　　他那位人族父亲在他出生前就死了，他听过真真假假的传言，说前任魔尊原本很爱那个凡人，后来却不知怎的，夫妻反目，魔尊亲手处决了自己的丈夫。

　　魔尊没过几年就另寻新欢，便是邺云楼的父亲。
　　在邺长风有限的印象当中，那个魔族只要出现，从来都是跪在母亲的脚边，他连正脸都没瞧见过。

　　他直觉那不是夫妻应有的相处之道，邺云楼的父亲，更像是母亲的玩物。

　　“斫青，”他忽然有些惶惑，抱着沈斫青没头没尾地问，“你恢复记忆后会恨我吗？”

　　“这不是尊上一直期望的吗？”沈斫青突然挣开他的手，力气大得出奇。

　　被子不知为何滑落到了地上。

　　沈斫青一手抵住他肩膀，腰腹骤然发力，带着两个人在床榻上翻滚了半圈，邺长风眼前一花，还没回过神就已经被沈斫青骑跨在了身上。

　　他整个人发懵，下意识扶住沈斫青劲瘦的腰，颠了一下。

　　“放肆！”

　　邺长风脖颈一凉，沈斫青拿匕首抵住了他。

　　“这一个月耍我耍得开心吗？”沈斫青俯身逼近，眼神透着丝丝寒凉，那形状姣好的薄唇一开一和，吐出他的大名：

　　“邺、长、风——！”

　　邺长风猛然睁开眼。

　　他忽地从床上折起身，四周一片黑暗。

　　居然已经深夜了。

　　被子还好好盖在身上，他四处摸索一番，没有找见猫。

　　“银团？”他试着叫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他弹出一道魔气点燃烛台。

　　其实以他的夜视能力，根本不需要点灯，但他现在急需一点暖色光亮来稳定心神。

　　他看见银团四仰八叉睡在床脚，伸手捞起来放到床上。
　　小猫翻了个身，伸了伸懒腰继续无忧无虑地睡去。

　　邺长风坐在明明暗暗的烛光里，感觉头昏脑涨，怀疑梦里的沈斫青给他下了迷魂药，毕竟今天他大徒弟就阴了他一回，有其师必有其徒……等等，不会是那壶酒有问题吧？

　　他运转了一周内力，并无其它不适。

　　睡前忘了关窗，此刻吹进来的夜风寒凉，却怎么也消不掉胸口的一团热意。

　　他心里烦躁，打算站起来走走，刚一动身就意识到了不对。
　　胯.下不对。

　　他脑中瞬间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思绪纠缠成一团乱麻，从苏醒那一刻起就在极力回避的梦境内容趁虚而入，侵占了他所有感官。

　　沈斫青水润的眼睛、沈斫青柔软的嗓音、沈斫青纤薄的腰背……他搂着人东拉西扯了一些无聊废话，还由此对寻常夫妻的生活浮想联翩。

　　荒唐梦境的最后，沈斫青忽地翻身而起，卸掉所有温柔小意的伪装，跨在他身上拿刀质问他，模样又狠又戾，他想起来了，他就是在那时候有感觉的。

　　尽管存在于脑海的东西无人观看也无人知晓，但邺长风还是感到万分窘迫，像是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跌了个跟头那样窘迫。

　　他被自己的梦境给出卖了。

　　他一直都不愿意细想。

　　他对沈斫青有欲望。

　　-
　　数千里之外的魔界，不知隐蔽在何处的暗室。

　　一线天光从巴掌大的窗洞照射进来，打在暗室中央的桌面上。
　　绸缎一般的光线里，刚沏好的茶飘出袅袅轻烟。

　　“本王的探子从魔宫传来情报，说邺长风三日前离开魔界，去向不明。”
　　桌后一人摇着折扇，面孔隐藏在黑暗里晦暗不清。

　　“他果真与人族有勾结？”对面问。

　　“不好说呢，”折扇一开一合，驱散茶水蒸腾的热气，“他魔宫里头藏着的，可是仙道的人。”

　　“那人还是没法确定男女？”

　　“可不是么，邺长风宝贝的紧，把整个寝殿都封锁了起来。我那探子级别不够，根本不得靠近。”

　　“唉……”对面颇为懊丧，沉吟了片刻，似是想起什么，“您还记得吗，那次晨会，邺长风听了亲信耳语，突然走了。”

　　“自然记得。”

　　“会不会和寝殿那人有关？”

　　“哈哈哈……”执扇之人忽而掩面发笑，“薛相，您知道若是本王做出此等举动，会是因为何事吗？”

　　“因何？”

　　“房中有温香软玉，恃宠而骄，耍小性子催促本王去哄呢。”

　　对面的薛十八充满疑窦，仔细品了一番话里的隐晦之意：“您是说，邺长风有立储的打算？”

　　说完他自己思忖道，“也是，他老大不小了，后宫还空荡着没动静，有几个老家伙想塞女儿给他都被拒绝了。要知道，先尊主在他这个年纪，都已经有了您这——”

　　薛十八突然打住，意识到自己失言。

　　邺云楼“啪”地一合折扇，脸上没显出怒色，“他若想与人族诞下子嗣立储，恐怕坐不住的就不止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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