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失忆死对头》鹬与山

7、第 7 章 邺长风莫名

　　沈斫青不明原因变得精神萎靡这件事，令邺长风分外焦虑。

　　他召来魔界医术最精湛的医师来诊断，诊出的结果依然只有瘴气淤积这一个病症，并且只影响记忆，不干扰其他。

　　“那他的记忆也没有任何恢复迹象吗？”邺长风问。

　　宫外来的医师拿不准邺长风此问的用意，偷偷觑他的脸色：“这个……”

　　“你实话实说。”

　　医师立刻一躬身：“回尊上，若不将瘴气引出体外，患者绝无恢复可能。”

　　邺长风叹了口气：“本座知道了，你下去吧。”

　　同医师谈完回到寝殿，见沈斫青倚在榻上，神色恹恹。

　　看到他走近，沈斫青略微抬了抬脸，“尊上。”

　　邺长风垂眼看着他，等他说话。

　　“我的记忆，其实是很容易恢复的吧？”

　　邺长风心里一突。

　　“现在才想起来问，晚了点吧？”他嘴上嘲弄，目光却悄悄在沈斫青脸上逡巡，“怎么，你终于装不下去了，想求我给你治脑子？”

　　沈斫青歪了歪头，神色若有所思：“我只是好奇……尊上把我关在寝殿，吃穿用度样样不短，还总担忧我的健康，然而却既不同我上床又不使唤我做事，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邺长风差点被沈斫青直白的用词呛住，耳朵发烫，面上还要维持严肃，拉着一张脸道：“养你好玩，本座乐意。”

　　说完他觉得这话不大经得起推敲，于是找补：“……所以你得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别自作多情。”

　　沈斫青似乎已经看透了他外强中干的本质，对他的话反应平平，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我有一事求尊上。”

　　邺长风精神一振：“你想干什么？”

　　“我能成为您的贴身侍卫吗？”沈斫青看向他，“像獏仇那样的。”

　　“不能，你想都别想，”邺长风斩钉截铁拒绝，“当我的侍卫，然后伺机逃跑？我劝你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他抓过沈斫青手腕，撩起他松垮的袖子露出小臂，和自己并到一块儿比了比：“瞧瞧，你若是做我侍卫，到底是谁保护谁？”

　　沈斫青不吭声了。

　　邺长风扬眉吐气，仿佛打了场胜仗，十分好心情地把沈斫青的手塞回被褥里盖好。

　　他听见沈斫青微不可查叹了口气。

　　一片静默中，邺长风瞥到他眼下有一圈淡青色。沈斫青的脸蛋本就巴掌大小，接连几日精神萎靡不思饮食，便削瘦到了让人瞧着有些可怜的地步。

　　邺长风反省了一下，觉得方才说的话似乎有点伤人，于是又开始找补：“咳。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寝殿待久了太无聊？”

　　他其实想问，沈斫青是不是想家了。
　　但这话问起来实在毫无营养，沈斫青的家人已经亡故百年，若沈斫青真的说想，他还能把人都复活不成？

　　但即便话到嘴边立马改了口，问出的问题依旧显得虚伪。

　　沈斫青抬眼看他，他惊讶于自己居然很容易读懂了沈斫青眼神里的意思——

　　您每天都来我面前晃，已经够烦了，一点儿也不无聊。

　　邺长风厚着脸皮，自顾自往下说：“那你想养只宠物解闷吗？”

　　问完，他自个儿先在脑子里替沈斫青做起了选择。
　　魔界同人界一样，富绅豪族、游手好闲之徒喜欢豢养宠物作为消遣，唯一的区别是，人族养猫养狗养鸟，魔族养的是各种小型妖类。

　　他思索半晌，排除了一大堆攻击性太强或者太难伺候的妖，最终发现还是人族养的小猫小狗更适合现今性格温和淡然的沈斫青。

　　于是他又问：“你要养猫还是养狗？”

　　问完半晌没得到沈斫青回应，他打眼一看，得，又睡着了。

　　“……”

　　邺长风没辙，本打算直接离开，但瞧见沈斫青后背抵靠在床头，脑袋低垂的睡姿十分难受，于是掀开被子，双手扶住沈斫青的腰想把他挪放到床上。

　　睡梦中的沈斫青身体温软，被触碰到侧腰时似是怕痒，忽然一躲，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声。

　　声音仿佛就响在耳边，邺长风莫名耳热，下意识缩回了手。

　　他睡姿舒不舒服关我何事，邺长风想，最多不过是醒来腰酸背痛一阵罢了，又不会少块肉。

　　他脚下一转匆匆往殿外走，没走出两步就又站住——可我有什么好心虚的，我又不是断袖。
　　沈斫青人都落在我手里了，摸一摸又能怎样，本座爱怎么摸就怎么摸，就算把他全身上下摸遍他也反抗不得。

　　仿若福至心灵醍醐灌顶，邺长风一通百通，心里郁积多日的别扭劲儿登时烟消云散，气都顺了。

　　他干脆利落地折回榻边，把沈斫青拦腰抱起，平放在榻上，还毫不客气地用手掌丈量了一番沈斫青的腰围——他对此好奇很久了。

　　得出的结论是特别细，他双手几乎能完全环住。
　　幸好，若他方才一走了之，万一睡折了怎么办。

　　他一番摆弄，浅睡的人早该被扰醒，而沈斫青居然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脑袋轻轻歪在一边，乌发铺散在枕上，呼吸平缓，面容恬静，像个乖顺的布偶娃娃。

　　到底是有多困，才能睡出昏迷的效果？邺长风百思不得其解。沈斫青困到这种地步，他都不好意思再捉弄了。

　　邺长风悄声退出寝殿。

　　外面天气晴好，魔尊心情灿烂，于是敲定主意要给他的阶下囚弄一只猫。

　　一只什么样的猫呢？
　　邺长风脑海里勾勒着沈斫青抱猫的模样，他觉得应该找一只温顺、漂亮、又粘人的猫。

　　魔界并没有猫这类物种，只能去人界寻，这件事邺长风不想假手他人，决定亲自走一趟。

　　他叫来左右护法交代一番事务，然后飘然而去。

　　等出了魔界口他才想起来，他忘记告诉沈斫青了。

　　-
　　虚灵派，议事堂。

　　周文约最近愁得嘴角起了一个大火疖，连治愈术法都遮盖不住。

　　他用帕子捂着嘴出现在议事堂正厅时，里面正沸沸扬扬吵得火热——

　　“碧笙从来不参加集会也就算了，怎么如今我等有要事寻他，他居然也迟迟不露面？”

　　“就是啊就是啊，再怎么心高气傲，起码相互之间的面子得给吧。”

　　“他这几年是越来越目中无人了……”

　　“……还是太年轻，要老夫说当年推举魁首时就不该选他……”

　　“不选我师父，难道选你吗？”一道清脆的少年音高声反驳。

　　翟明月从廊角闪出来，义愤填膺：“你们有求于我师父，却还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难道这就是贵派的求人态度？”

　　“欸——你这小子怎么讲话呢！”老者气得胡子一抖，指着他欲要发作。

　　“翟明月，休得对长辈无理。”周文约跨进门制止道。

　　他拎起小徒弟的后领丢到身后，风度翩翩地朝堂内或站或坐的来客们一拱手：“周某来迟，向诸位赔个不是。”

　　“周副掌门，怎么来的是你，碧笙仙尊呢？”

　　“诸位既然还奉他为尊，那就先降降火气，听我说道几句。”
　　周文约行完礼便把帕子重新捂了，稳步走到主位坐下，心平气和道，“斫青早在数月前就传信告知过各位，北方有大量妖类异常出没，可惜无人应答。”

　　有人辩解道：“妖族有些种类每年都会在秋冬迁徙，偶有一两年数量增多，也没什么大惊小怪吧？”

　　周文约抬手一止，继续不急不缓道：“一月前，北方平芜山脉突然断裂，坠落的山石阻断河道致使平川数千民众遭遇水患，斫青广发江湖号召，亲自率虚灵派道众前去支援，然而响应他的门派寥寥，在座的更是一个也无。”

　　“——但是周副掌门说的这些，和我们提的魔族干扰北方战局有何关系？”那人梗着脖子道。

　　周文约在手帕遮掩下暗自嘶了一声，忍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
　　他看似端方地坐在这里口若悬河句句缜密，实则嘴疼得紧，心更是烦得很。

　　“王掌教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周文约道，“好端端的平芜山为何断裂，我想斫青应该明确告知过各位，那是南部深山的吞山犀所为。”

　　“南方的巨妖，怎么能跨越大半疆域出现在北方？难道周副掌门觉得，我们仙道众人都瞎了眼不成？”有人以为抓到了周文约话里漏洞，自作聪明地发问。

　　此话一出，便遭到了周围人纷纷侧目。

　　周文约隐隐笑了一声，“诸位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何止是吞山犀呢。”

　　“那当然是因为魔界偷偷把通道口迁往北方了呀！那怪物就是从界口放出来的！”急性子的翟明月抢先道，“我师父早在几个月前就警告过所有人，可是你们谁信他了？”

　　“明月，讲话礼貌点。”周文约不轻不重地教训了一句。

　　众人就算再迟钝，这会儿也看出来了，今日那位说话办事直来直往的碧笙仙尊不在场，这周老狐狸便耍起了滑头，他唱红脸，让小弟子唱白脸，却不论红脸白脸都是在打他们的脸。

　　有人气结，阴阳怪气道：“沈仙尊有什么要紧事，为何到现在还不肯露面？是我等不配他亲自来见吗？”

　　“李岛主也不必妄自菲薄，”周文约立即和颜悦色地反击，“斫青前日刚闭关，如今不便与各位相见，便由周某代为处理门派事宜。”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更加不满了：

　　“那周副掌门的意思便是，你们虚灵派不打算管这次的混乱了是吗？”
　　“呵呵，我看沈掌门也未必是真的闭关，推诿责任罢了……”

　　“真是稀奇了，”翟明月又忍不住出声讥讽道，“各位前辈的脸皮厚度，在下扬鞭拍马也赶不上。既想要我师父出面替你们撑场子，又要贬低我师父的一片赤诚之心。怎么，你们为何不亲自去北方战场除魔，是不想吗？”

　　“嘿？你是沈掌门座下的徒弟吧，怎的如此没有教养！”有人被戳了痛脚，指着翟明月训斥起来。

　　指着别人徒弟骂“没教养”，几乎等同于直接指责其师，翟明月仿佛被人扇了巴掌，脸火辣辣地疼，气得口不择言：“你们这群胆小懦弱之辈，除了会逞口舌之快还会干什么！怎配议论我师父！？”

　　“诶——”周文约适时开口阻止，“翟明月，你再乱说话师叔就不得不罚你了……去外面站着去。”

　　翟明月看了堂内众人一眼，甩袖离去。

　　喋喋不休的众道主们终于不吱声了。

　　周文约松了口气，打圆场道：“各位也是关心则乱了。仙道成立之初，我方便与人界有约，非极端情形不插手凡间王朝政局。北方战场有魔族搅浑水不假，但毕竟还未到非常严峻的地步，我虚灵派对此的态度就是——静观其变。”

　　-
　　邺长风到了人界才发现，在平川两军交战地带游荡的魔族过于多了。

　　北方人界连年战乱，横死的伤兵饿殍遍地，对于喜爱食腐肉和吸食人魂的魔族来说，不亚于一场饕餮盛宴，搬迁界口的初衷便是方便这些魔进食。

　　邺长风本人十分厌恶这种食人的陋习——早年魔族深信食用人.肉人魂能够增强功法，后来即便被证实是谣言，却依然有大量魔族乐此不疲。

　　暗中违反《两界公约》搬迁界口，邺长风是极力反对的，可他并非专横的暴君，在大多魔众的高呼和魔界其余高层的推波助澜下，不得不妥协。

　　沙场腥风扑面，邺长风喝止了数群偷偷从伤兵营拖拽残弱凡人分食的魔族。

　　这些魔界底层杂碎并没有见过尊主真容，以为他是个爱管闲事的散修，纷纷出言不逊。邺长风不和他们废话，召出本命剑“照影”，一剑一个，就地斩杀。

　　——看来回去之后得制定新规了，邺长风收起剑想，他离开北方战场，往南行进。

　　他对人族的亲善和悯弱，不知是出于他身体里的另一半凡人血，还是因为沈斫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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