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知我意》雨痕留

82、电话 青岛的

　　青岛的第三天，沈屿的腰终于不那么酸了。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试着翻了个身，疼还是有的，但不像昨天那样每动一下就倒吸一口凉气。他趴在枕头上，脸埋进棉花里，闭着眼听着窗外的海浪声。哗——哗——，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很慢的速度翻一本很厚的书。
　　陆辞已经醒了。他侧躺着，手撑着头，看着沈屿。沈屿不用睁眼就知道他在看自己，因为那种目光是有重量的，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看什么？”沈屿闷在枕头里说。
　　“看你。”
　　“看了很多次了。”
　　“看不够。”
　　沈屿笑了。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陆辞。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陆辞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浅棕色。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翘起来，像刚睡醒的小孩子。沈屿伸出手，把那几缕头发按下去，它们又翘起来了。
　　“你头发好硬。”沈屿说。
　　“你的软。”
　　“软的好还是硬的好？”
　　陆辞想了想。“都好。”
　　沈屿笑了。他凑过去，在陆辞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像昨天的海风。陆辞的手放在他的腰上，轻轻按了一下。
　　“还疼吗？”陆辞问。
　　“好多了。”
　　“那今天可以出门了。”
　　“去哪？”
　　“你定。”
　　沈屿想了想。他想去海边捡贝壳，想去栈桥看海鸥，想去小鱼山看日落。他想做的事情很多，多到一天做不完。但他不着急，因为他们还有四天。四天，九十六个小时，五千七百六十分钟。他可以慢慢做，一样一样地做。
　　手机响了。
　　不是沈屿的，是陆辞的。那首默认的铃声在床头柜上震动，嗡嗡的，像一只没头没脑的蜜蜂。沈屿从来没有听过陆辞的手机响，因为陆辞的手机永远静音，永远振动。他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但今天，他的手机没有静音。可能是因为在青岛，在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他忘了调回来。
　　陆辞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沈屿注意到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很轻，像一道门关上了。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有说话。他在等对面先开口。
　　“在家。”陆辞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听不到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他能猜到。陆辞的父母回来了，发现他不在家，打电话来问他在哪。这是很正常的，一个母亲发现儿子不在家，打电话问一声。但沈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辞的父母还不知道他们的事。他从来没见过陆辞的父母，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接受他。他只知道他们经常不在家，只知道陆辞一个人住，只知道陆辞说“老家没人”。那些关于“爸妈”的事，陆辞很少说，他也很少问。他以为那是陆辞不想提，他就不问。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他不问，不代表那些事不存在。
　　“跟同学在青岛。”陆辞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沈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跟他紧张的时候一样。
　　沈屿的心跳更快了。他在想——陆辞的妈妈在问什么？在问“跟谁”？在问“男同学女同学”？在问“什么时候回来”？他不知道，他只能猜。他的手心出汗了，他把手在床单上蹭了蹭，床单是白色的，被他的汗洇湿了一小片。
　　“嗯。”陆辞说。“好。”然后他挂了电话。
　　房间安静了。窗外的海浪声又涌进来了，哗——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沈屿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空气变重了，压在胸口上，喘不上气。
　　陆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沈屿。他的表情没变，但沈屿觉得他的眼睛暗了一点。像一盏灯被人调小了一档，光还在，但没之前亮了。
　　“你爸妈？”沈屿问。
　　“嗯。”
　　“他们回来了？”
　　“嗯。”
　　“问你在哪？”
　　“嗯。”
　　沈屿等了几秒，等陆辞继续说。但陆辞没有说，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蓝色的海。他的目光很远，远到沈屿觉得他看的不是海，是别的什么。
　　“他们知道我吗？”沈屿问。
　　陆辞转过头，看着他。“不知道。”
　　沈屿的心沉了一下。不是那种“掉下去”的沉，是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沉。他不知道陆辞的父母会怎么想，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像他爸一样说“现在不行”，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像他妈一样说“你那个同学”。他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不知道”让他很不安。就像站在一片迷雾里，看不到路，看不到方向，看不到前面有什么。
　　“你打算告诉他们吗？”沈屿问。
　　陆辞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沈屿看着他，觉得他的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像一扇门关上了，你站在门外，看不到里面。陆辞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关过门，他永远是敞开的，虽然话不多，但沈屿觉得自己能看到他。现在他关上了，不是因为沈屿，是因为那通电话。
　　“陆辞。”沈屿把手伸过去，放在陆辞的手上。陆辞的手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谁都不能暖谁。但沈屿不想松开，他怕松开了，就再也握不到了。
　　“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都不会松手。”陆辞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屿的鼻子酸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陆辞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他的手很好看，沈屿一直知道。但今天他觉得这只手不只是好看——它在承诺。不会松手，不会离开，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沈屿把陆辞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看到陆辞掌心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河流。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穿过指缝。十指相扣，比之前更紧。
　　“我知道。”沈屿说。
　　陆辞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慢慢亮了一点。像一盏被人调大了一档的灯，光还在，又亮回来了。
　　“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沈屿问。
　　“下个月。”
　　“那他们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沈屿想了想。下个月，还有一段时间。他们还有时间，有时间就可以慢慢想，想怎么告诉他们，想怎么让他们接受。沈屿想起自己他爸——一开始也不同意，后来他妈说“你说话算话，他也说话算话”。他爸就真的不管了。他不知道陆辞的父母会不会也这样，但他知道，不管怎样，他都不会松手。陆辞说了不会，他也不会。
　　“陆辞。”
　　“嗯。”
　　“等你爸妈回来了，我去你家。”
　　陆辞看着他。“去干嘛？”
　　“见他们。”
　　陆辞的手指收紧了。“你确定？”
　　“确定。”
　　陆辞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久到海浪声从哗哗变成了沙沙。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动。
　　“好。”陆辞说。
　　沈屿靠过去，把头靠在陆辞的肩膀上。他看着窗外的海，海还是那片海，蓝蓝的，阳光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海鸥在飞，翅膀扇得很慢。他想起昨晚，他们在月光下，在只有海浪声的房间里。他想起陆辞的嘴唇、陆辞的手、陆辞的呼吸。那些记忆是暖的，像冬天的被窝，不想出来。
　　“陆辞。”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去面对。”
　　陆辞的手放在他的头发里，轻轻梳着。“好。”
　　沈屿闭着眼，听着陆辞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跟昨天的海浪一样的节奏。他不知道陆辞的父母会怎么想，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接受，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旁边有一个人，那个人说“不会松手”，说“一起去面对”，说“好”。他说了很多个“好”，每一个都比前一个重。沈屿睁开眼，看着那片海。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凉凉的，带着咸味。
　　“走吧。”沈屿坐起来。
　　“去哪？”
　　“海边。你不是说要捡贝壳吗？”
　　陆辞看着他。“你腰不疼了？”
　　“疼。但不想躺着。”
　　陆辞没再说什么。他下了床，从行李箱里拿出两件T恤，一件递给沈屿。白色的，胸口印着一只海星。两人穿着一样的衣服，站在一起，像两个普通的大学生，出去旅行，穿着同款的衣服，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沈屿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又看了看旁边的陆辞。他的头发还是乱的，陆辞的也是。两人都穿着白色的T恤，蓝色的短裤，白色的运动鞋。像两棵并排的树，根扎在不同的地方，枝叶却缠在一起。
　　“走吧。”沈屿说。
　　两人一起走出房间，下楼，穿过院子。房东老太太在浇花，看到他们，笑着问：“出去玩？”
　　“嗯。”沈屿说。
　　“昨天怎么没见你们出门？”
　　沈屿的脸红了。“昨天有点累。”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辞一眼，笑了。“年轻人，注意身体。”
　　沈屿的脸更红了。他低着头，快步走出院子。陆辞跟在后面，沈屿能感觉到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她看出来了。”沈屿说。
　　“嗯。”
　　“你不害臊？”
　　“不。”
　　沈屿转过头，看着陆辞。陆辞的嘴角确实翘着，不是那种大笑的翘，是那种“我知道但我无所谓”的翘。沈屿看着他，忽然不害臊了。因为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因为他们是自由的，因为他们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伸出手，握住了陆辞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走在青岛的街上，阳光很好，海风很凉。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指指点点，没有人停下来拍照。他们只是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
　　“陆辞。”
　　“嗯。”
　　“以后我们老了，也来海边住。”
　　“好。”
　　“每天早上看日出，晚上看日落。”
　　“好。”
　　“每天都要牵手。”
　　陆辞转过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
　　“好。”陆辞说。
　　沈屿笑了。他握着陆辞的手，走在青岛的街上，走在阳光里，走在海风里。他不知道陆辞的父母会不会接受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们能走多远。但他知道，这一刻，他们在一起。手牵着手，在阳光下。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