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知我意》雨痕留

78、海上日落 游轮是

　　游轮是下午三点启航的。沈屿站在甲板上，手扶着栏杆，看着岸上的建筑一点一点变小。那些红瓦绿墙的洋房，那些高高低低的楼，那些密密麻麻的树，全都缩成了玩具模型的大小。海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倒，露出额头。他没有拨，他让风吹。陆辞站在他旁边，也扶着栏杆，看着同一个方向。两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甲板上有很多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吃冰淇淋。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注意他们，他们只是人群中的两个。
　　船开了。岸上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贴在天边。海面很宽，水是深蓝色的，阳光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沈屿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凉凉的，带着咸味。他转过头，看着陆辞。陆辞在看着海面，表情很安静，像海一样。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
　　“你头发乱了。”沈屿说。
　　“你的也是。”
　　沈屿伸出手，帮陆辞把头发拨开。他的手指从陆辞的额头滑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仔细的事。陆辞没有躲，他让沈屿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游走，让他的指尖划过他的眉毛、他的眼角、他的颧骨。甲板上有人在看他们，沈屿知道，但他没有缩。他的手指继续在陆辞的脸上移动，从耳后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下巴。他不怕被看了。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哪个学校的、几年级的、考了多少分。他们只是两个年轻人，站在甲板上，一个人帮另一个人拨头发。
　　“好了。”沈屿把手收回来。
　　“嗯。”
　　“你不帮我拨？”
　　陆辞看着他，伸出手，把沈屿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他的手指很凉，碰到沈屿的额头时，沈屿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手像一块冰，放在他发烫的皮肤上，那种温差让他的心跳快了一拍。陆辞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他的耳后，又滑到他的后脑勺。他的手掌贴着他的头皮，温温的。
　　“好了。”陆辞说。
　　沈屿看着他，觉得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温柔的、像海面上的阳光一样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不刺眼，但很多。
　　“走吧，去船头。”沈屿说。
　　两人穿过甲板，走到船头。船头的人少一些，风更大。沈屿趴在栏杆上，看着船头劈开海面，白色的浪花向两边涌去，像两把打开的扇子。海水很深很蓝，蓝到发黑，像一块巨大的墨玉。阳光照在浪花上，一闪一闪的，像钻石。陆辞站在他旁边，也趴在栏杆上。两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你以前坐过船吗？”沈屿问。
　　“没有。”
　　“第一次？”
　　“嗯。”
　　“紧张吗？”
　　“不紧张。”
　　“你什么都不紧张。”
　　陆辞转过头看着他。“你紧张？”
　　沈屿想了想。他不紧张，他兴奋。他兴奋是因为他们在海上，在一条船上，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他可以大声说话，可以大笑，可以靠在陆辞的肩膀上，可以牵他的手。他不用看周围有没有人，不用听有没有人在窃窃私语，不用想“这样会不会被看到”。他自由了。他们自由了。
　　“不紧张。”沈屿说。“开心。”
　　陆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太阳开始往下沉了。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海面被染成了金色，像铺了一层金箔。船头劈开的浪花也是金色的，一朵一朵的，像碎掉的金子。沈屿看着那片金色的海，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拍完之后他翻看照片，觉得没有一张能拍出他看到的样子。那些金色在照片里变成了黄色，那些浪花变成了白色的泡沫，那片海变成了一摊死水。他把手机收起来，不拍了。有些东西是拍不下来的，只能记在脑子里。
　　“拍完了？”陆辞问。
　　“不好看。”
　　“什么不好看？”
　　“照片。拍不出真的样子。”
　　陆辞看着他。“那就别拍了。看。”
　　两人趴在栏杆上，看着太阳慢慢往下沉。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天边的云被烧着了，红的、橙的、紫的，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水彩画。海面也跟着变了颜色，从金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紫色。船身晃了一下，沈屿没站稳，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陆辞伸手扶住了他的腰，手掌贴着他的腰侧，隔着T恤的布料，温温的。沈屿没有站稳后就躲开，他让自己靠在那里，靠在陆辞的手上。
　　“谢谢。”沈屿说。
　　“嗯。”
　　陆辞没有把手收回去。他的手还放在沈屿的腰上，很轻，像怕用力了会弄疼他。沈屿也没有躲开，他让那只手留在那里，让那一点点温度透过T恤传到他的皮肤上。
　　太阳快要落山了，只剩下半个圆，贴在海面上。海水把太阳的倒影拉得很长很长，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船边，像一条金色的路。沈屿看着那条路，觉得它通向太阳，通向天边，通向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但他不害怕，因为陆辞在他旁边。
　　“陆辞。”
　　“嗯。”
　　“你说，太阳落到海里去了，明天又从哪里升起来？”
　　“从另一边。”
　　“哪一边？”
　　“我们来的地方。”
　　沈屿想了想。他们来的地方——那个有学校、有老师、有同学、有流言蜚语的地方。太阳从那里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的课桌上，照在王老师办公桌上的成绩单上。他忽然觉得，那个地方没有那么远了。他们坐了一天的火车，走了很远的路，但太阳从那里升起来，又落到这里。它把两个地方连在了一起。
　　“陆辞。”
　　“嗯。”
　　“回去以后，我们还能这样吗？”
　　“哪样？”
　　“牵手。在人多的地方。”
　　陆辞沉默了一秒。“能。”
　　“你不怕被看到？”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比他们的眼光重要。”
　　沈屿的鼻子酸了。他把头靠在陆辞的肩膀上，看着那片深红色的海。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条丝带，飘在海面上。海鸥从头顶飞过，叫着，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沈屿闭着眼，听着海浪声、海鸥声、风声，觉得这一刻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不是因为海好看，不是因为夕阳美，是因为有人在他旁边。那个人说“你比他们的眼光重要”。
　　“陆辞。”
　　“嗯。”
　　“以后每年都来看海。”
　　“好。”
　　“每次都坐船。”
　　“好。”
　　“每次都看日落。”
　　陆辞转过头看着他。沈屿也看着他。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沈屿能看到陆辞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夕阳的余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琥珀色。
　　“好。”陆辞说。
　　沈屿踮起脚尖，在陆辞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甲板上有人看到了，有人在笑，有人在看，有人在拍照片。沈屿没有躲，他让那些人看，让那些人笑，让那些人拍。他不怕了。因为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因为他们是自由的，因为他们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船开始返航了。沈屿和陆辞还站在船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海面暗下来了，变成了深蓝色，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灯，一点一点的，像天上的星星。沈屿看着那些灯光，觉得它们像在欢迎他们回来。
　　“冷吗？”陆辞问。
　　“有点。”
　　陆辞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沈屿身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沈屿把外套裹紧，闻到了陆辞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蜂蜜，是他自己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他喜欢。他喜欢这个味道，喜欢这个人的温度，喜欢他的手放在他腰上的感觉。
　　“你不冷？”沈屿问。
　　“不冷。”
　　“你骗人。”
　　陆辞没接话。沈屿看到他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笑了。他把外套脱下来，还给陆辞。“你穿上。”
　　“你不是冷吗？”
　　“两个人一起穿。”
　　陆辞看着他，把外套展开，披在两人身上。沈屿靠过去，肩膀挨着肩膀，头靠着头。一件外套，两个人，挤在一起。不太够，但刚刚好。船靠岸了。沈屿和陆辞走下船，踏上码头。码头上有很多人，有人在接船，有人在等行李，有人在打电话。沈屿走在前面，陆辞走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沈屿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碰到了陆辞的手指。陆辞的手指没有缩，他握住了沈屿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码头上有人看到了，看了一眼，转开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指指点点，没有人拿出手机拍照。他们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等自己的船，接自己的人。沈屿看着那些人的背影，觉得他们像海浪，来了又走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走吧。”陆辞说。
　　“去哪？”
　　“回民宿。”
　　“然后呢？”
　　“然后吃饭。”
　　“再然后呢？”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想干嘛？”
　　沈屿想了想。他想干嘛？他想跟陆辞在一起，想跟他吃饭，想跟他散步，想跟他躺在民宿的床上，听着海浪声，聊天或者不说话。他想做的事情很多，多到一天做不完。
　　“不告诉你。”沈屿说。
　　陆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好。”
　　两人牵着手，走在码头上。路灯亮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拥抱。沈屿看着那两个影子，觉得它们比他们勇敢——影子的手是牵在一起的，而他们的手也牵在一起，不用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