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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海   火车启 ...

  •   火车启动的时候,沈屿靠在窗边,看着站台慢慢往后退。送行的人还站在那里挥手,有人抹眼泪,有人喊“到了打电话”。那些声音被车窗隔在外面,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他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陆辞。陆辞在看书,还是那本《百年孤独》,翻到了很后面的章节。他的侧脸被车窗外的光照着,一明一暗的,像一幅在动的画。沈屿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过去,放在陆辞的腿上。陆辞没有低头看,但他把手覆上来了,掌心贴着沈屿的手背。
      “你不看窗外?”沈屿问。
      “没什么好看的。”
      “第一次坐火车,不新鲜?”
      陆辞翻了一页书。“你比窗外好看。”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觉得自己的嘴角翘起来了,压不下去。他没有压,反正车厢里没有人认识他们,反正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男孩,坐在一起,手叠着手。没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没有人会窃窃私语,没有人会在背后拍照发到群里。他们就是两个人,仅此而已。
      火车开了六个小时。沈屿看了三部电影,睡了两次觉,吃了三顿饭——准确地说,是吃了三盒泡面。红烧牛肉的,陆辞帮他泡的。第一次泡的时候水加多了,淡;第二次泡的时候时间太短,硬;第三次泡的时候刚刚好,软硬适中,咸淡合适。沈屿吃着那碗泡面,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的一碗。不是因为面好,是因为泡面的人对了。陆辞坐在对面吃自己的那碗,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不着急。沈屿看着他,觉得他吃泡面的样子跟吃食堂的排骨一样认真。
      “看什么?”陆辞没抬头。
      “看你。”
      “看了很多次了。”
      “看不够。”
      陆辞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的耳朵红了。沈屿笑了,低下头继续吃面。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的,像一首很慢的歌。
      到青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沈屿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海风扑面而来,咸咸的,湿湿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可能是海藻,可能是鱼腥,可能是远方。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肺被洗了一遍。他转过头,看着陆辞。陆辞也深吸了一口气,表情跟平时一样,但沈屿觉得他的眼睛亮了一点。
      “你闻到了吗?”沈屿问。
      “海的味道。”
      “喜欢吗?”
      陆辞想了想。“喜欢。”
      沈屿笑了。他拖着行李箱往前走,陆辞跟在他旁边。两人并排走在陌生的街道上,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沈屿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碰到了陆辞的手指。他没有缩,陆辞也没有。两人的手指就那么碰在一起,像两条并排的河,流着流着就汇合了。
      他们住的民宿在八大关附近,一栋老式的洋房,红瓦绿墙,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青岛口音。她看到沈屿和陆辞,笑着问:“两个小伙子,一间房?”
      “嗯。”沈屿说。
      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把钥匙递给他。“二楼,靠窗,能看到海。”
      沈屿接过钥匙,拖着箱子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他推开门,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窗外是一片蓝色的海,远远的,在天边,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沈屿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片海。阳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玻璃。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拨,他让风吹。
      “好看吗?”陆辞站在他身后。
      “好看。”
      “比江边呢?”
      沈屿想了想。“不一样。江边是安静的,海是活的。”
      陆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海。两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窗帘被风吹起来,拂过他们的脸,痒痒的。沈屿伸出手,握住了陆辞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这一次,他没有看周围有没有人。因为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会说什么,没有人会用那种眼光看他们。他们只是两个人,站在海边,手牵着手。
      “陆辞。”
      “嗯。”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
      “嗯。”
      “我们可以——”
      沈屿没有说完。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说“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想说“我们可以不用藏”,想说“我们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这些话太轻了,轻到像海风,说出来就散了。
      陆辞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稳。“可以什么?”
      沈屿踮起脚尖,在陆辞的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碰,是亲。嘴唇贴着嘴唇,停了两秒。海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更高了,像一面白色的旗。沈屿退开,看着陆辞。陆辞的耳朵红了,但他的眼睛没有躲。
      “可以这样。”沈屿说。
      陆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放在沈屿的后脑勺上,把他拉过来,吻了上去。不是碰,不是亲,是吻。嘴唇贴着嘴唇,停了三秒、四秒、五秒。沈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抓住了陆辞的衣角,攥得很紧。
      陆辞退开了。他看着沈屿,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赢了”的光,是那种“我等了很久”的光。
      “也可以这样。”陆辞说。
      沈屿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他把脸埋进陆辞的肩膀里,不肯抬起来。他的声音闷在陆辞的衣服里,嗡嗡的。
      “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沈屿笑了。他把脸从陆辞的肩膀里抬起来,看着窗外。海还是那片海,阳光还是那片阳光,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会多看一眼,没有人会窃窃私语。他们只是两个人,站在海边,手牵着手,想亲就亲,想抱就抱。不用看时间,不用看周围,不用看别人的眼色。
      傍晚,他们去了海边。沙滩是金黄色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哗哗的声音。沈屿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是温的,暖洋洋的,从脚底传到头顶。陆辞也脱了鞋,跟在他旁边。
      两人走到海边,海水涌上来,漫过他们的脚踝。凉凉的,从脚底窜上来,激得沈屿打了个哆嗦。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被海风吹散,飘到很远的地方。
      “你笑什么?”陆辞问。
      “开心。”
      “开心什么?”
      沈屿想了想。他开心什么?他开心考回了年级第二,开心他爸不管了,开心他们出来了,开心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他开心的事情很多,多到他说不完。但他最开心的是——陆辞在他旁边。脚踩着同一片沙滩,海水漫过两个人的脚踝,风吹过两个人的头发。
      “开心你在这里。”沈屿说。
      陆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屿的手。两人站在海边,手牵着手,看着远处的夕阳。太阳正在落下去,把整片海染成了橘红色。天边的云被烧着了,红彤彤的,像一大片棉花糖。海面上有一条船,慢慢地驶过,拖着一条长长的白浪。
      “陆辞。”
      “嗯。”
      “你说,以后我们还能这样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让它能。”
      沈屿的鼻子酸了。他把头靠在陆辞的肩膀上,看着那片橘红色的海。海风很大,把两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拨,陆辞也没有。他们就那样站着,头发乱着,手牵着,肩膀挨着肩膀。
      “陆辞。”
      “嗯。”
      “以后每年都来。”
      “好。”
      “每次来都要牵手。”
      “好。”
      “每次都要亲。”
      陆辞转过头看着他。沈屿也看着他。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沈屿能看到陆辞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琥珀色。
      “好。”陆辞说。
      沈屿踮起脚尖,在陆辞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陆辞的脸上。陆辞没有拨开,他伸出手,把沈屿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吻了上去。这次不是碰,不是亲,是吻。嘴唇贴着嘴唇,停了好久。久到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久到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久到沈屿忘了自己在哪里。
      陆辞退开了。他看着沈屿,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在吻你”的光,是那种“我想一直吻你”的光。
      “走吧,该回去了。”陆辞说。
      “再待一会儿。”
      “你说了好几次了。”
      “因为好看。”
      陆辞没有再催。他站在那里,手牵着沈屿的手,看着那片海。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只剩下半个圆,贴在海面上。海鸥从头顶飞过,叫着,声音很尖,在空旷的海滩上回荡。沈屿闭着眼,听着海浪声、海鸥声、风声,觉得这一刻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不是因为海好看,不是因为夕阳美,是因为有人在他旁边。那个人握着他的手,不会松开。
      天黑了,两人回到民宿。沈屿洗了澡,穿着短袖短裤,坐在床边擦头发。陆辞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同款的短袖短裤。两人穿着一样的衣服,是在火车站旁边的商店买的,白色的,胸口印着一只海星。沈屿说“好幼稚”,但他还是买了。
      “明天去哪里?”陆辞问。
      “不告诉你。”
      “又是惊喜?”
      “嗯。”
      陆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好。”
      沈屿关掉台灯,房间暗了下来。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像一层霜。两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沈屿面朝陆辞,陆辞面朝天花板。
      “陆辞。”
      “嗯。”
      “你开心吗?”
      “开心。”
      “开心什么?”
      陆辞想了想。“开心你在这里。”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伸出手,在被子里摸到了陆辞的手,握住。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白白的,亮亮的。
      “陆辞。”
      “嗯。”
      “晚安。”
      “晚安。”
      沈屿闭着眼,听着海浪声。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跟陆辞的心跳一样的节奏。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记得睡着之前,陆辞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沈屿没有睁眼,但他笑了。在梦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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