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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生日 五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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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三号,周三。沈屿的生日。
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在地上画了一条亮线。沈屿翻了个身,面朝陆辞的床。被子叠好了,豆腐块。人不在。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一盒牛奶、一个鸡蛋。跟每天一样。但塑料袋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封口。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坐起来,拿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不是信纸,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有毛边。上面写着一行字,是陆辞的字迹,横平竖直,一笔一划。
“生日快乐。晚上去你家。”
沈屿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起来。他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夹进了笔记本里。那个笔记本里已经夹了很多纸条了——“不扣”“因为写得挺好的”“你的英语完形填空容易错”“好”。每一张都是陆辞写的,每一张他都收着。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是肉馅的,温的。他嚼着包子,觉得今天是全世界最好的一天。不是因为过生日,是因为陆辞记得。因为陆辞说“晚上去你家”。
上午的课,沈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不是不想听,是脑子不听使唤。它一直在想晚上——陆辞来他家,坐在他旁边,吃他妈妈做的饭。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台关不掉的投影仪。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沈屿看着那些数字和字母,觉得它们像音符,在黑板上跳来跳去。物理老师在讲电磁感应,沈屿看着那些箭头和线圈,觉得它们像电路图,通向同一个终点。英语老师在讲定语从句,沈屿听着那些“that”和“which”,觉得它们都在说同一个词——陆辞。
下课的时候,林小禾跑到他们班门口,冲沈屿招手。沈屿走出去,林小禾把一个纸袋塞给他。“生日快乐。别说我没表示。”
沈屿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巧克力和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祝屿哥早日追回年级第二”。沈屿看着那行字,笑了。“我现在是年级第十。”
“所以才要追啊。”林小禾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怎么过?”
“陆辞来我家。”
林小禾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眉毛挑了一下。“你妈知道?”
“知道。她让他来的。”
林小禾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你妈真开明。”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礼物别当着我的面拆,我不想吃狗粮。”
沈屿笑着把纸袋收好,回到教室。他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陆辞在看书,没有抬头。但沈屿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一页看了很久。沈屿转回头,低下头,假装看书。他的嘴角翘着,压不下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沈屿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课本、笔记本、笔袋,一股脑塞进去。他站起来,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陆辞也在收拾,动作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沈屿想等他,但他不敢站在走廊上等,怕被人看到,怕被人说。他先走了,走到校门口,站在梧桐树下,等。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金子。
陆辞出来了。他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不是塑料袋,是纸袋,浅灰色的,上面没有字。沈屿看着那个纸袋,心跳快了一拍。“那是什么?”
“礼物。”
“我能现在看吗?”
“不能。”
“为什么?”
“到了你家再看。”
两人一起往公交站走。沈屿走在左边,陆辞走在右边,中间隔了不到半个拳头的距离。沈屿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想牵陆辞的手,但校门口人太多。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林小禾送的那盒巧克力,方方的,硬硬的。
公交车上人很多,他们挤在人群中间,肩膀挨着肩膀。车一晃,沈屿没站稳,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陆辞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手指扣在他的手臂上,很紧。沈屿抬起头,看着陆辞。陆辞没看他,看着窗外。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一直扣着沈屿的胳膊,直到车到站。
下车后,两人往沈屿家走。小区里的树已经绿了,阳光照在树叶上,亮得晃眼。沈屿走在前面,陆辞走在后面。上楼的时候,沈屿的步子很快,三步并作两步。他站在家门口,掏钥匙,开门。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来了?”她看了一眼沈屿,又看了一眼陆辞。
“阿姨好。”陆辞站在门口,站得很直。
“进来进来,饭马上好。”
沈屿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那双大号的拖鞋——是陆辞上次来穿的那双,他爸的,有点大。沈屿一直放在鞋柜最外面,没有收起来。陆辞换好鞋,跟着沈屿走进他的房间。沈屿的房间收拾过了,书桌上的书摞得整整齐齐,床上的被子叠了,虽然没有陆辞叠得那么好,但比他平时好多了。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是从宿舍那盆分出来的,陆辞上周帮他剪了一段带过来,已经长出了新根,叶子绿得发亮。
“你收拾了。”陆辞说。
“我妈收拾的。”
陆辞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把那个浅灰色的纸袋放在桌上。“礼物。现在可以看了。”
沈屿看着那个纸袋,心跳很快。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纸袋的边缘,有点抖。他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沉甸甸的。信封上写着“沈屿收”,是陆辞的字迹。沈屿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纸。不是一张,是一沓。每张纸都写满了字,是陆辞的字迹,横平竖直,一笔一划。
第一张纸的右上角写着一个日期——去年十一月十七。沈屿愣了一下。那是陆辞的生日,他骨折第二周。他开始读。
“十一月十七,今天是我生日。你没有说生日快乐,因为你不记得。我不怪你,因为你手断了,很疼。我今天吃了一碗面,食堂的,青菜面,没有加蛋。你之前说让我加蛋,我忘了。”
沈屿的鼻子酸了。他继续往下读。
“十二月三号,你的手好了一点,可以自己拿筷子了。但你夹不住排骨,我把骨头剔了给你。你说谢谢,我说顺手。不是顺手,是想帮你。”
“一月十五号,期末考试。你考了年级第八,因为手。你说没关系,下次会好。我相信你。”
“二月十八号,寒假,你来我家。你帮我擦书桌、贴春联、煮面。你说我家的冰箱太空了。我没告诉你,你走之后我去超市买了酸奶,放在冰箱里。等你下次来喝。”
“二月二十四号,除夕,我在你家。你妈做了很多菜,给我夹了很多。你说‘她喜欢你’。我知道。我也喜欢你。”
沈屿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读。
“三月十五号,春游,江边。你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喜欢你’。我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我说‘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你不知道。是四个月。从你骨折那天开始。”
“四月十号,你考了年级第十。你说配不上我了。我说分数是分数,你是你。你没信。但你开始努力了,每天学到很晚。我看着你,觉得你比我厉害。”
“五月一号,调座位。王老师把我们分开了。我很生气,但没告诉你。我怕你更难过。”
“五月二十号,我在想送你什么。想了很久,决定写这封信。把所有没说过的话都写下来。”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沈屿,我喜欢你。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
沈屿把信纸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陆辞。陆辞站在他身后,手插在口袋里,耳朵红着。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你写了多久?”沈屿的声音在发抖。
“一个月。”
“每天熄灯之后?”
“嗯。”
沈屿走过去,抱住陆辞。脸埋进他的颈窝,手环住他的腰。他的眼泪蹭在陆辞的衣领上,湿了一片。陆辞的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
“你怎么不早说?”沈屿的声音闷在陆辞的衣服里。
“早说了就不是秘密了。”
沈屿笑了。他抬起头,看着陆辞。陆辞的眼睛很黑,很安静,但沈屿觉得那里面有整个宇宙。
“陆辞。”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不是客气。”
陆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什么?”
沈屿踮起脚尖,在陆辞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是喜欢。”沈屿说。
陆辞的手收紧了一点,把沈屿抱得更紧了。
“吃饭了——”沈屿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两人迅速分开。沈屿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陆辞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沈屿接过去,擦了擦脸。
“看得出来吗?”沈屿问。
“看得出来你哭过。”
“怎么办?”
“说你高兴的。”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走出房间。他妈把菜端上桌,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鸡汤,摆了满满一桌。比过年的时候还多。沈屿看着那桌菜,觉得喉咙很紧。
“妈,做这么多?”
“你过生日,多做几个。”她看了一眼陆辞,“你也是,多吃点。”
陆辞坐下来,沈屿坐在他旁边。他妈给他们各夹了一块排骨。沈屿咬了一口,很香。他看了一眼陆辞,陆辞在吃排骨,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沈屿想伸手帮他拨开,但他妈在对面坐着,他不敢。但他知道,回到房间就可以。
吃完饭,沈屿帮妈妈收拾碗筷。陆辞也帮忙,端盘子、擦桌子。沈屿妈妈看着陆辞端盘子的样子,说了一句“这孩子真勤快”。沈屿笑了一下。他想起陆辞在宿舍也是这样,叠被子、擦桌子、倒垃圾,什么都做得干干净净。
收拾完了,两人回到沈屿的房间。沈屿关上门,靠在门上。陆辞站在书桌前,看着那盆绿萝。
“它长大了。”陆辞说。
“嗯。你给我的时候才几片叶子,现在长了好几片。”
陆辞伸出手,碰了碰绿萝的叶子。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沈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
“陆辞。”
“嗯。”
“你的信,我会一直收着。”
“嗯。”
“以后每年生日,你都要给我写。”
陆辞转过头看着他。“写什么?”
“写你这一年有多喜欢我。”
陆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好。”
沈屿笑了。他靠在陆辞的肩膀上,闭上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暖的。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沈屿觉得这一刻很美。不是因为阳光,不是因为风,是因为有人在他旁边。那个人给他写了一封信,写了一个月,写了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的每一天。那个人说“我喜欢你,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
沈屿睁开眼,看着陆辞。“你还没跟我说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就四个字?”
陆辞想了想。“生日快乐,沈屿。”
“多了两个字。”
“那再多几个。”陆辞顿了顿,“生日快乐,沈屿。明年、后年、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过。”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着陆辞,陆辞看着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沈屿踮起脚尖,在陆辞的嘴唇上亲了一下。这次不是碰,是吻。嘴唇贴着嘴唇,停了三秒。陆辞的手放在他的腰上,没有松开。
窗外的风在吹,树叶哗啦哗啦地响。沈屿闭着眼,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了。不是不跳了,是找到了一个新的节奏,跟他旁边那个人的心跳一样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