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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两个人的独处时间   从江边 ...

  •   从江边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了。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了橘黄色。沈屿骑着车,陆辞跟在他旁边。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被车轮碾过去,又分开,又交叠。
      沈屿的手握着车把,虎口还有点麻。那是刚才握陆辞的手握的——握得太紧了,紧到他能感觉到陆辞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条一条的,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些,但他记住了。陆辞的手比他大一点,手指比他长一点,骨节比他分明一点。但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刚刚好。像两个拼图,形状不一样,但严丝合缝。
      回到学校,两人把车停好,走回宿舍。走廊上空荡荡的,大家都在上课。沈屿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他的心跳。他走在前面,陆辞跟在后面,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沈屿能感觉到陆辞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不重,但能感觉到。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很轻,但花瓣知道。
      推开门,宿舍还是那个样子。两张床,两张书桌,两个衣柜。左边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右边的被子叠得没那么好,但也不算太差。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大了一点,垂下来的藤蔓几乎要碰到地板了,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是陆辞早上浇的。
      沈屿站在宿舍中间,忽然觉得这里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宿舍变了,是他看宿舍的眼光变了。以前这里是他睡觉的地方,现在这里是他们睡觉的地方。多了一个字,但感觉完全不同了。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味道,是气氛。像有人在房间里点了一盏看不见的灯,不亮,但你知道它在。
      他换了鞋,坐到床边。陆辞也换了鞋,坐到自己的床边。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米多的距离。一米多,不远也不近。沈屿看着陆辞,陆辞也看着他。谁都没说话。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绿萝叶子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沈屿忽然觉得这一米多的距离太远了。远到他觉得陆辞的脸有点模糊。远到他觉得自己的手够不到他。远到他觉得刚才在江边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了。
      “陆辞。”沈屿开口。
      “嗯。”
      “你坐过来。”
      陆辞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沈屿的床边,坐下。两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跟江边一样。沈屿能感觉到陆辞手臂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温的。他的心跳又快了。他以为自己从江边回来的路上已经平静下来了,但并没有。他的心一直在跳,只是速度快慢的问题。在江边的时候是快,骑车的时候是很快,现在是非常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是一面鼓,有人在不停地敲,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上有几个倒刺,是冬天干燥留下的。陆辞的手放在膝盖上,离他的手不到十厘米。沈屿看着那十厘米的距离,觉得它比江边的时候更难跨过去。因为江边有风,有阳光,有江水,有柳树。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张床,两盏台灯,一盆绿萝。太近了,近到任何动作都会被放大,任何犹豫都会被看到。
      他的手动了。不是握,是碰。小指碰到了小指,跟江边一样。陆辞的小指没有缩,也没有勾过来。它就放在那里,让沈屿的小指贴着它。两个人的小指贴在一起,像两条并排的铁轨,平行,但不交叉。
      沈屿不敢动。他的手指僵硬了,像被冻住了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他想握上去,但他的手不听使唤。他的脑子里有一百个念头在转,每个都在说“握上去”,但他的手动不了。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诚实,但比他的欲望胆小。
      陆辞动了。不是手,是身体。他往沈屿这边靠了一点,肩膀贴得更紧了。沈屿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隔着衣料,硬硬的。然后陆辞的手翻过来了,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
      沈屿看着那只手,那只比他大一点、手指比他长一点的手。掌心的纹路他刚才握过了,但他想再看一遍。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穿过指缝。十指相扣。
      这一次,他没有紧张,没有犹豫,没有手指发抖。因为这只手他今天已经握过了,他知道它的温度,知道它的力度,知道它不会松开。沈屿低着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他的手比陆辞的小一点,肤色比他深一点,指甲比他短一点。两只手放在一起的时候,像两个不同的东西被强行拼在了一起。但它们握得很紧,紧到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今天握了好多次了。”陆辞说。
      “不行吗?”
      “行。”
      沈屿笑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陆辞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清每一根。他的鼻梁很高,鼻尖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沈屿以前没发现这颗痣。可能是因为以前不敢看这么近。现在他敢了。
      “你脸上有颗痣。”沈屿说。
      “哪里?”
      沈屿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点了点陆辞的鼻尖。“这里。”
      陆辞的眼睛往下看,看着沈屿的手指。他的目光顺着沈屿的指尖往上移,移到沈屿的眼睛上。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
      沈屿的指尖还停在陆辞的鼻尖上。他能感觉到陆辞鼻尖的温度,凉的,可能是刚才骑车的风吹的。他的手指从陆辞的鼻尖滑到鼻梁上,又滑到眉毛上,又滑到太阳穴上。他的手指很轻,像在画一幅画,一笔一笔的,很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摸他的脸,但他想摸。他想知道他的脸是什么触感的——鼻梁是硬的,眉毛是软的,太阳穴是温的。他记住了这些触感,把它们存在脑子里,像存照片一样。以后看不到的时候,他可以拿出来翻。
      陆辞没有躲。他让沈屿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游走,像允许一个孩子在他的领地里探索。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沈屿,没有闭上,也没有移开。沈屿的手指停在了陆辞的嘴唇上。他的嘴唇还是有点干,起了皮,上唇比下唇薄一点。沈屿的指尖轻轻地按了一下,软的。跟他想象的一样。不是棉花那种软,是嘴唇那种软,带着体温,微微发烫。
      “你摸够了没?”陆辞问。声音不大,但沈屿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他指尖下震动。
      “没有。”
      陆辞没再问了。
      沈屿的手指从陆辞的嘴唇上移开,移到他的下巴上。他的下巴有一点点胡茬,不仔细摸摸不出来。沈屿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下,感受那种细微的刺感。然后他的手放下来了,放在陆辞的膝盖上。
      两人并排坐着,手握着,肩膀挨着,膝盖碰着膝盖。谁都没说话。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块亮一块暗,像被切开的蛋糕。
      沈屿看了一眼陆辞的床,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床。他的床被子没叠好,枕头歪在一边。陆辞的床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放在被子上,位置不偏不倚。沈屿忽然有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从江边就有了,从陆辞说“你是我男朋友”的时候就有了。他一直在压着它,但现在压不住了。
      “陆辞。”沈屿说。
      “嗯。”
      “今天晚上,我想睡你那边。”
      陆辞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沈屿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不是一点红,是整只耳朵都红了,从耳垂到耳尖,像被烫过一样。
      “为什么?”陆辞问。
      “因为你那边靠窗。”
      “你以前不靠窗也睡得很好。”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陆辞看着他,没说话。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得沈屿觉得它快要烧起来了。沈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是在犹豫,可能是在紧张,可能是在想该怎么拒绝。沈屿不想给他拒绝的机会。
      “就今天。”沈屿说。他的声音软了,跟早上请假的时候一样软,像棉花,像云,像春天刚化开的雪水。他的眼睛看着陆辞,里面没有理由,没有逻辑,只有一个字——想。
      陆辞看了他很久。久到沈屿以为他要说“不行”。然后陆辞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把被子重新叠了一遍。不是嫌弃,是习惯。他把枕头摆正,把床单抻平,然后转过身看着沈屿。
      “过来。”陆辞说。
      沈屿站起来,走过去。他站在陆辞的床边,看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被子是浅灰色的,枕头是白色的,床单是浅灰色的。沈屿以前觉得陆辞的床太素了,像宾馆,不像住人的地方。现在他觉得,这张床很好看,因为今晚他要睡在这里。
      他坐下来,床垫陷了一点。陆辞也坐下来,两人并排坐在床边。床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大腿碰着大腿。沈屿能感觉到陆辞大腿的温度,透过裤子的布料传过来,温的。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陆辞问。
      “里面。”
      “为什么?”
      “靠墙有安全感。”
      陆辞没接话。沈屿脱了鞋,爬到床的里侧,靠墙躺下。被子是叠好的,他不敢拆,怕拆了就叠不回去了。他就那么躺在被子上面,盯着天花板。陆辞床的上方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白色的,像一张没写过的纸。
      陆辞也躺下来了。他躺在沈屿旁边,把被子展开,盖在两人身上。他的动作很轻,被子落下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被子是棉的,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跟陆辞身上的味道一样。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一点距离。沈屿能感觉到陆辞手臂的热气,从被子底下传过来。他不敢动,不敢翻身,不敢呼吸太重。他的心跳又快了,快到他觉得整个床都在震。
      “你心跳好快。”陆辞说。
      “你的也是。”
      陆辞没接话。安静了几秒。
      “你睡过来一点。”陆辞说。
      沈屿往右边移了一点。肩膀碰到了陆辞的手臂。他又移了一点,整个人贴在了陆辞身上。他的脸贴着陆辞的肩膀,鼻尖抵着他的卫衣。卫衣是棉的,软软的,带着蜂蜜的味道。他闭着眼,听着陆辞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跟他的一样快。原来陆辞也在紧张。原来他也会心跳加速。他只是不说。
      “你感觉到了吗?”沈屿问。
      “什么?”
      “你的心跳。”
      “嗯。”
      “很快。”
      “你的手在抖。”
      沈屿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冷,是紧张。他的手指贴着陆辞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卫衣和T恤,还是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慢慢往上移,移到陆辞的锁骨上。他的锁骨很明显,像一道浅浅的沟。沈屿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下,又往上移,移到陆辞的脖子上。他的脖子很细,喉结微微凸起。沈屿的指尖碰到他的喉结时,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屿。”陆辞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嗯。”
      “沈屿。”陆辞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沈屿几乎听不清。
      “嗯。”沈屿的声音在发抖。
      “你别动。”
      “我没动。”
      “你腿在动。”
      沈屿不知道自己腿在动。他控制不住。他的身体在发烫,在发抖,在渴望着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渴望什么。他没有经验,他什么都不懂。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诚实。
      “你——”沈屿的声音哑了。
      …………
      窗外的阳光慢慢暗下来了,从橘黄色变成了淡紫色。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沈屿闭着眼,听着陆辞的呼吸声,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不是呼吸声好听,是能听到这个人的呼吸这件事本身就好听。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记得睡着之前,陆辞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跟江边的那个吻一样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沈屿没有睁眼,但他笑了。在梦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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