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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毕业 六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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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三号,夏至刚过,天很早就亮了。
沈屿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没有躲,也没有翻身。他就那么躺着,让那道光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暖的,橘红色的,像一块薄薄的丝绸。他眯着眼,看着那道光,觉得它像一条路,通向今天,通向操场,通向那个他待了三年的地方。
旁边,陆辞还在睡。他侧躺着,面朝沈屿,被子拉到胸口,手放在枕头边上。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清每一根。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鼻翼轻轻翕动。沈屿看着他,觉得他睡着的时候是全世界最安静的人。那些分数、那些排名、那些压力,他都不知道。他睡得很沉,呼吸很稳,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沈屿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楼下的梧桐树绿了,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高一的时候,那棵树还没这么高,叶子还没这么密。他每天从树下走过,去食堂,去教室,去宿舍。他从来没认真看过它。今天他想好好看看,因为今天之后,他可能再也不会从这棵树下走过了。
陆辞醒了。他翻了个身,面朝沈屿的方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几点了?”
“六点。”
“该起了。”
两人一起起床,洗漱,穿好校服。沈屿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校服有点大了,可能是他瘦了。他把领口翻好,又把头发拨了拨。陆辞站在他旁边,也在整理自己的衣服。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沈屿伸出手,帮陆辞把领口的褶皱抚平。陆辞没有躲,他让沈屿的手指在他的领口停留了几秒。
“走吧。”陆辞说。
到了学校,校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拥抱。沈屿走在左边,陆辞走在右边。穿过操场的时候,沈屿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条红色的跑道。他在这里跑过四百米,在这里等过陆辞冲线,在这里摔过一跤,被陆辞扶起来。那是高二的运动会,他记得很清楚。那天阳光很好,风很大,他摔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陆辞从终点跑回来,蹲在他面前,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陆辞说“你骗人”。他确实是骗人的,很疼。但陆辞的手搭在他手臂上的时候,疼就轻了一点。他不知道为什么,但那天他记住了——有个人在,疼会变轻。
“看什么?”陆辞问。
“看跑道。”
“有什么好看的?”
“有回忆。”
陆辞没说话。他伸出手,在袖子底下握住了沈屿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握,整只手包住他的手,很紧。沈屿没有缩,他让那只手留在那里,让那一点点温度从一个人的指尖传到另一个人的指尖。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各班在指定位置集合。沈屿站在三班的队伍里,陆辞站在他旁边。王老师站在队伍前面,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头发梳过了,比平时整齐。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打开,就那么拿着。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久到沈屿觉得他要把每个人的脸都记住。
“今天,你们毕业了。”王老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年前,你们走进这所学校,青涩、懵懂、什么都不懂。三年后,你们走出这所学校,成熟、稳重、学会了担当。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沈屿的眼眶热了。他看着王老师,觉得他的眼睛也有点红。王老师从来不哭,他是年级主任,是班主任,是那个永远板着脸、永远说“你们还要努力”的人。今天他说“我为你们感到骄傲”,他的声音在抖。沈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系得很紧,是陆辞早上帮他系的。他看着那个蝴蝶结,觉得它像一句承诺,系上了就不会松开。他想起了三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第一次看到陆辞。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他只觉得这个人好冷,好难接近。他不知道,三年后,这个人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校长开始讲话了。声音被音响放大,在操场上空回荡。他在讲“青春”“梦想”“未来”,那些词沈屿听过很多遍,从小学听到高中。但今天听起来不一样,因为今天是真的。今天,他们真的要毕业了。沈屿听着那些话,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青春无悔”,不是“梦想成真”,而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事——陆辞帮他带早餐的早晨,陆辞帮他剔排骨的中午,陆辞帮他抄笔记的下午,陆辞帮他掖被子的夜晚。那些事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但那些事加起来,就成了他的三年。
“下面,请各班班长和副班长上台领取毕业证书。”校长的声音。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陆辞。陆辞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一起走出队伍,走向主席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台下有人在看他们,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笑。沈屿没有低头,他让自己被看到,被记住,被留在这片操场上。他想起高二那年,他们在这里走秀,也是并排走着,阳光也是这样照着。那时候他很紧张,手在发抖,怕被全校看到。现在他站在这里,手不抖了,他不怕了。因为那些目光不再是指指点点,而是祝福。
主席台上,毕业证书按班级顺序摆着。沈屿拿起四班的那一摞,陆辞帮他扶着。证书是红色的,烫金的字,上面写着“毕业证书”四个字。沈屿翻开最上面一本,是他自己的名字。他看了两秒,合上,递给陆辞。陆辞接过去,又翻开,看了一眼。沈屿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可能是看他的名字,可能是看那行字——“准予毕业”。四个字,三年。
“你的。”陆辞说。
“你的呢?”
陆辞翻到下面一本,是他的名字。两人看着那两本证书,并排放在一起。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像两本护照,通往未来的护照。沈屿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们的名字第一次并排出现在成绩单上。那时候他高兴了很久,因为他终于追上了。现在他们的名字并排在毕业证书上,他觉得比成绩单更重。因为成绩单只是分数,毕业证书是三年。
“走吧。”陆辞说。
两人一起走下主席台,回到队伍里。台下有人鼓掌,掌声从一小片蔓延到一大片。沈屿站在队伍里,手里捧着毕业证书,觉得它很重。不是纸重,是三年重。
唱校歌的时候,沈屿张着嘴,跟着唱。他唱得不大声,但他唱了。他以前从来不唱,觉得校歌难听,觉得唱校歌是浪费时间。但今天他想唱,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他唱着唱着,声音变小了,因为他的喉咙紧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热了。旁边的陆辞也在唱,他的声音不大,但沈屿听到了。他的声音很稳,跟平时一样。但沈屿知道,他的喉咙也紧了。
“同学们,毕业快乐!”王老师的声音。
“毕业快乐——”全场的声浪。
沈屿没有喊,他笑了。他的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开的花。他看着旁边的陆辞,陆辞的嘴角也翘着。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毕业典礼结束,各班拍照。三班站在操场上,前排蹲着,后排站着。王老师站在中间,沈屿站在他左边,陆辞站在他右边。摄影师喊“三、二、一”,全班喊“茄子”。沈屿没有喊,他笑了,笑得很自然,很好看。他知道这张照片会印在毕业纪念册上,会被很多人看到,会留很久。很多年后,他翻开纪念册,会看到这张照片,会看到自己站在陆辞旁边,会记得这一天。
拍照结束,大家散了。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有人在交换毕业纪念册。沈屿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人,觉得他们像河水,流过来,又流走了。而他站在原地,旁边站着一个人。
“沈屿。”陆辞叫他。
沈屿转过头。
“去江边。”
“现在?”
“嗯。”
两人一起走出校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还在,叶子绿了,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沈屿停下脚步,看着那棵树。他想起高一的时候,他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就是从这棵树下走过的。那时候他背着新书包,穿着新校服,心里想着“高中三年好长啊”。现在他站在这棵树下,穿着旧校服,背着旧书包,心里想着“三年好短”。
“你看什么?”陆辞问。
“看树。”
“有什么好看的?”
“它看着我来,又看着我走。”
陆辞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屿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梧桐树、小卖部、修车铺、报亭。那些沈屿每天经过的地方,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可能是因为他毕业了,可能是因为他旁边坐着一个人。
到江边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把两人的头发吹乱了。沈屿站在栏杆边,看着那条江。他在这里递出了那张纸条,在这里说了“我喜欢你”,在这里听到了陆辞说“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那是去年春天,现在也是春天。一年了。
“你还记得吗?”沈屿问。
“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手在抖。”
沈屿笑了。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了,不是不紧张,是知道结果了。
“陆辞。”
“嗯。”
“今天毕业了。”
“嗯。”
“我们毕业了。”
陆辞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嗯。”
沈屿走过去,抱住陆辞。脸埋进他的颈窝,手环住他的腰。陆辞的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江风吹过来,把两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沈屿闭着眼,闻着陆辞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蜂蜜,是他自己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他喜欢。他喜欢这个味道,喜欢这个人的温度,喜欢他的手放在他背上的感觉。
“陆辞。”
“嗯。”
“以后,我们还来这里。”
“好。”
“每年都来。”
“好。”
“每年都来。”
陆辞的手停了一下。“你说了两次。”
“因为重要。”
陆辞低下头,在沈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沈屿闭着眼,觉得这一刻很美。不是因为江,不是因为风,是因为有人在他旁边。那个人从高一到高三,从冬天到夏天,从教室到宿舍,从青岛到古镇。一直都在,不会离开。
“走吧。”陆辞说。
“去哪?”
“回家。”
“你家还是我家?”
陆辞想了想。“我们的家。”
沈屿愣了一下。“我们的家?”
“以后会有。”
沈屿看着他,觉得他的眼睛里有光。不亮,但很稳。像一盏灯,风吹不灭,雨浇不灭。
“好。”沈屿说。
两人一起走在江边,手牵着手。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沈屿看着那两个影子,觉得它们像两条河,流着流着就汇合了。他不知道以后会流向哪里,但他知道,旁边有一个人。那个人会一直在他旁边,不会走,不会变,不会松手。
沈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江面。江水在流,风在吹,阳光在碎。他想起三年前,他走进那所学校,不知道会遇到谁。三年后,他走出那所学校,他知道他遇到了谁。他遇到了一个会帮他带早餐的人,一个会帮他剔排骨的人,一个会帮他抄笔记的人,一个会在他摔倒的时候从三分线外冲过来的人。他遇到了一个会在江边等他说“我喜欢你”的人。
“陆辞。”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高中里。”
陆辞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沈屿的鼻子酸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陆辞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他的手很好看,沈屿一直知道。但今天他觉得这只手不只是好看——它牵着他走过了三年。
“走吧。”陆辞说。
“好。”
两人转过身,往回走。江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他们没有拨,就让风吹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沈屿看着那两个影子,觉得它们像一对翅膀。他不知道它们会飞向哪里,但他知道,它们会一起飞。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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