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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隐元会(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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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着,将李守礼的半张脸映得明暗不定。
君仪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叩着桌沿,唇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却让李守礼的脊背又僵了一分。
“你还是不肯说么?”
四目相对,二人又僵持了许久,李守礼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放弃了最后一丝挣扎。他抬起头,迎上那道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的目光:“……九叔果然敏锐。”
“其实我们也没有恶意,只是想结束这乱世,维持天下平衡。”
“你们……?”君仪的尾音轻轻一扬,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垂着头的黑衣人,眸色微动。片刻后他忽然低笑一声:“原来你早些年问我的那些所谓‘天下大同’的话,是这个意思啊……”
“你们……”他点了点头,“也就是说,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
李守礼点了点头:“还有。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们也都只用代号互相称呼。”
“代号?”君仪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代号?”
殿内又静了一瞬,夜风顺着没关上的窗子吹了进来,烛火也跟着晃了晃,李守礼的目光也被晃动的烛火牵引过去,不知不觉地低声吐出了两个字:“九天。”
“九天?”君仪喃喃重复了一遍,仔细想了想这两个字的含义,他觉得有些荒谬:“九重天上?你们倒是好大的口气。”
“不是这个意思!”李守礼连忙开口解释说:“是天有九野,各对应一方天地,九天只是借了这个说法,并非自比神仙……”
“天有九野,各对应一方天地?”君仪的心里觉得有些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也就是说,你们九个人,在互相传递消息?”他顿了顿,想起之前跟李守礼说过的那些话,语气随之冷了几分。
“那我倒想问问了,你为什么会觉得,九天有资格知道这宫里发生的一切?”
“不是有资格,是不得不知道!”迎着质问的目光,这一次李守礼没有躲闪:“九天的前身很久远了,他们亲眼看着天下分裂、百姓在战乱中死去,而帝王将相们只顾争权夺利,没人真的管苍生死活。”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低声道:“九天从没想过要掌控什么。朝堂上的人真的能把天下治理好,九天自然就消散了。可事实呢?九叔你说!哪一次皇权更迭不是伴着血雨腥风?哪一次权力交接没把天下拖到崩塌的边缘?”
烛火的光静静地落在君仪脸上,他垂着眼,许久才重新开口道:“所以你们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的想法。因为你猜不透我在想什么,看不清楚我的立场。”他抬眼,微微侧过头,看向李守礼:“早些年,那个试图用术法窥探我的人,也是你们九天的人,对吧?”
李守礼的脸白了白,终是点了点头:“……是!”他深吸一口气:“可我知道,九叔没有恶意。以你的能力,若真想做什么,早就做成了,不会安安分分在宫里守这么多年。可见你的心思,和我们是一样的……”可话越说到这里,李守礼就越是不解:“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九叔不愿意坐上那个位置?你明明也有资格……”
看到了李守礼眼中的困惑,君仪扯了扯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你又为什么非要把一个修道的人扯到什么纷争里?”
“可九叔您已经在里面了!”李守礼没有退让,语气愈发恳切,“如果你只是修道,随时可以离去,陛下一定会给你建一处道观,让你专心清修。但你没有!你在朝堂上制衡宠臣,匡扶社稷,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护着这天下的百姓!”
殿内又一次安静了下来,君仪第一次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目光中闪过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李君仪该这么做。”
这句话却让李守礼愣住了。
“九叔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道:“九叔做这些,到底是顺路为之,还是和九天一样,有自己不得不做的事?”
君仪没有选择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口道:“既然如此,我有一件事应该先问你。”
“九叔请说。”
“你们说要让天下变好,要维持平衡。那我问你,如果有人打破了这份平衡呢?所谓的太平盛世,不过是用沉默换来的假象。用少数人的牺牲,换取多数人的安稳。那时候,你们维持的平衡,究竟是为了天下,还是只是不想让天下出现不可控的变数?”
李守礼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答上来。
他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片刻后才颓然道:“……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摸索。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像九叔这样的人。”
“……原来你们也是走一步看一步。”君仪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也带着几分淡淡的无奈。
忽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逐渐收敛,目光重新落在李守礼脸上:“既然如此,那我还有一个疑惑。”
“你今天所说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你们九个人互相信任的基础上。可人的寿命终究有限,九天想要传承下去,就要一代代换人。你们手里握着那么多东西,单单一个隐元会就可以渗透朝堂。”
“要是哪天,传承的人里面,有人心生歹念呢?”
他看着李守礼,带着些许审视。
“……那其余八人会联手清理掉他。”李守礼沉声道,“过去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每一次清理,九天都会元气大伤,但规矩一直没变,也一直撑到了现在。”
君仪缓缓摇了摇头:“初衷都没错,可终究只是想法而已。”他叹了一口气:“我不管你们还有多少布置,我只说一件事……单一个隐元会,如果它出了问题,你们这些躲藏在暗处的九天根本处理不了了……尤其是,你们自己也在依赖隐元会。”
李守礼沉默了,没法反驳,可他反而有些疑惑:“为什么九叔会这么在意隐元会?”
君仪闻言,反倒觉得有些可笑。
“一个能掌握所有秘密的地下组织,像地下皇帝一样,权势大到能左右朝堂,你觉得它会不会有朝一日反过来除掉你们这些人?”话音落下,他也没有再多留,转身大步越过窗台,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殿内只剩下了两个人。黑衣人抬起头,刚要开口,就被李守礼抬手打断了:“不必说了。”他望着夜空的方向,眉头紧锁,依旧是照常下令道:“计划不变,把信带出去。”
……
夜已经很深了。
宫里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浑天监外的池塘还映着一轮破碎的月亮。
君仪靠在汉白玉栏杆上,衣摆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他低头看着水里面游来游去的红鲤鱼,轻声道:“你说,这世上真有天下大同吗?”
红鲤鱼停下游动的动作,吐了个泡泡,小声问:“上仙,什么叫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啊……”君仪自嘲似的弯了弯唇角,自言自语道:“是神仙都做不到的事。神仙尚且有一己私欲,更何况是人呢。”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眼神恍惚了一瞬,像是被这句话勾动了什么久远的记忆,怔怔地望着水面出神。
红鲤鱼等了半天都不见池塘边上这个人再说什么话,它急得甩了甩尾巴:“上仙?你怎么了?”
君仪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它焦急的模样,眼底的恍惚慢慢化作一丝笑意:“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不管是什么事,都会过去的。”红鲤鱼很认真地说:“你别不开心呀,上仙至少还有小妖呢。”
“等小妖化了形,就能陪着您了,那时候您就不是一个人了。”
君仪微微一愣。
他看着水里这条被他从巴掌大,喂到如今肥硕壮实的鲤鱼,那双总是带着从容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蹲下身来,碰了碰水面。
月色落在他肩头,带着几分清冷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