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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隐元会(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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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没接这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小厮起身。
三人沿着宫道缓缓往外走,晚风卷着暮色吹过来,带着宫墙下淡淡的花香。
走了数十步,狄仁杰才开口笑道:“君少师这胡说八道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心思被一语戳破,君仪笑了笑,拱手道:“还是狄大人接得好。刚才在殿上,要不是大人顺势解围,单靠我一人,哪能这么容易成事。”
狄仁杰却没有接这句玩笑。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霞光落在他花白的须发上,镀了一层暖边,却衬得他的脸色愈发的灰暗。
“君少师,你今日这局布得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一局赢了不算赢,真要拨乱反正,靠的从来不是点到为止。对付张氏兄弟,你总留三分余……”话刚说半句,他猛地偏过头,捂住嘴闷声低咳起来。
“狄大人!”君仪上前半步,抬手就要扶,却被他先一步抬手挡住了。
“……无妨。”
“……”看着挡在他身前的手,君仪顿了一下,没有再靠近。
狄仁杰咳嗽了许久才压下气息,喘了两口气后,又接着说道:“……君少师,对付寻常小人,留余地是宽厚;可对付恶人,就得除恶务尽,手软就是养虎为患。老夫断案这么多年,一时心软、反遭其噬的事,见得太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莫名的慌乱,君仪看着狄仁杰的脸色,眉头越皱越紧:“狄大人,这件事还是放一放,你先回去把风寒养好……”
狄仁杰摆了摆手。
“你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性子深,有自己的章法。可你要明白,朝中很多人都在看着你,想往你这边靠。他们摸不透你,就不敢押上身家性命。”
“荆州长史张柬之,还有桓彦范几人,都是心向社稷、能断大事的人。老夫已经向陛下举荐,想来,不日便会归朝。”说到这里,他又咳了两声,才缓缓道,“等他们回来,你再遇到什么事,就可以去找张柬之商议。此人可信,是个能托大事之人。”
君仪垂着眼,听着他夹杂着咳意的叮嘱,没再追问。
晚风吹过,二人一路沉默着,暮色已经沉了下去,小厮牵着马始终跟在后面。
心里始终惦记着狄仁杰的话,又走了几步,君仪才低声开口说:“狄大人,我是修道之人。在我看来,众生平等……”
狄仁杰闻言,冷嗤一声,他望着前方渐暗的景色,轻轻叹了口气:“众生平等,那是神仙的道理。神仙高居九天,看不见人间疾苦。既然在人世间,就得用人的眼光看世事。”
他再次停下脚步,这次却没有回头。
“张氏兄弟的野心,如今已是人尽皆知。再任由他们这么下去,坏的不只是朝纲,苦的是天下百姓。”
“你身为太子少师,护太子、安社稷……才是你分内的事。”
君仪抬眸,望着眼前须发皆白的老臣,心里反复斟酌着。斟酌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道:“狄大人说的都是对的……可修道之人,不沾无谓的人命,不沾无谓的因果。早些年,我犯了不少错,差点把命搭上,要不是……师父出手相助,恐怕也活不到今天。”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皇城的火光也跟着亮起,昏黄的光落在君仪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他半分真实的情绪。
狄仁杰就那样站着,一直到身后的小厮都因为沉默屏住了呼吸,才缓缓说道:“那你来说,现在站在老夫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是李姓的皇室,还是你口中的修道之人?”
君仪微微一惊,看向狄仁杰的目光也不由得变成了审视和打量。
看懂了这目光中的猜测之意,狄仁杰忽然低笑了一声:“怎么?难道君少师是觉得,你废了李姓,就不是李君仪了么?”
“……”似曾相识的话语,却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君仪没有回答。
狄仁杰抬手按住胸口,压下又一阵翻涌的咳意,但他还是坚持说道:“你藏得深,老夫也不逼你说什么。入朝这几年,你的行事分寸、眼界格局,早就不是寻常道士的路数。老夫虽老,但还没瞎。只是眼下的局,你也看见了。”他顿了顿,目光也没了刚才的锐利:“老夫不管你究竟是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走,答案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说罢,他收回目光,招呼小厮过来。小厮抱着袍子快步跟上,小心翼翼扶着他上马。
君仪站在夜色里,看着狄仁杰的身影随着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低声说道:“……如果这一切真像说的这么容易,那我也不用费那么多心思了。”
他抬头看了看越来越黑的天,转身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入夜的皇宫戒备森严,巡逻的金吾卫沿宫墙走动,脚步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君仪藏在暗处,刻意避开了金吾卫的巡逻路线,正准备翻墙过去时,只见一道黑影贴着宫墙檐掠出,身形快如鬼魅,悄无声息便越过了围墙。
然而他还没穿过几道屋檐,就在屋脊上撞见了一个白色的身影,黑影心头一惊,转身便要折返。
君仪眸色微沉。
宫禁之地,入夜后巡卫密布,寻常人绝无可能在檐顶穿行自如。
他没声张,脚步轻点直接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在屋脊间腾挪。
那黑影的轻功诡异得出奇,起落之间几乎不留痕迹,每一次转身都踩着巡卫换岗的间隙,显然对宫中路数熟得很。
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又一次借力翻过楼阁的飞檐,黑影似是察觉到甩不掉身后人,速度陡然加快,径直往宫外的方向窜去。
君仪见状,不再留手,从袖子里拿出了那把御赐的金扇,手腕一抖,破空的声音带着劲风直接打向黑影的膝弯。黑影闷哼一声,右腿一软,重心顿时歪了,从檐上直直地跌了下去。
君仪的身形也随之下落,在半空中伸手一捞,金扇像被无形的线牵着,稳稳地飞回了他的手中。
宫墙转角处传来了脚步声,连带着火把的光亮,眼看就要转过来。君仪一个闪身,抬手一把掐住黑影的脖子,稍一用力便将人按在了廊柱后的阴影里。
“嘘……”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凑到黑影的耳边喃喃道:“你知道该安静一些,对么?”
黑影浑身一僵,后颈处传来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凶狠的压迫感,那种被盯上的感觉让他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二人屏息着,藏在回廊廊柱后的阴影里,直到火把的光亮绕过长廊,脚步声彻底远去,君仪才稍稍松了手劲。
他微微偏过头,垂眸打量着被他掐着脖子的黑衣人,笑了笑说:“看来,你还算是识相。”随后就提着人纵身一跃,快速掠过几处屋檐之后,翻过了东宫的院墙。
眼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准备关窗,他直接扣着人从窗子里闪了进去。
屋子内,李守礼一股力量掀得后退几步,只见黑影一闪而过,他猛地回头,等到定睛看清来人的面容时,瞳孔骤然一缩:“九叔?!”
再看向地上被制住的黑衣人,李守礼的脸色变了变,没敢作声。
君仪没有说话,从袖子里拿出了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密信,放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说:“夜深了,你竟然还派人往宫外传信?”
事出突然,李守礼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勉强挤出一点笑:“九叔说笑了,是我的护卫夜里巡查,冲撞了九叔……”
“巡查?”证据都摆在了面前,屋里的这人都不肯说一句实话,君仪也并不觉得气恼,他看向李守礼,目光很平静。
“不想说么?”
“既然不想说,那我不妨猜猜看,让你送信的人,是隐元会?””
李守礼浑身一僵。
“九叔误会了。”他强装镇定开口。
“误会?”君仪轻笑一声,“那么我是误会你的身份,还是误会你是隐元会的人?”
李守礼抿了抿唇:“我不是隐元会的人。”
“是么?”君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既然不是,那这信里写了什么?”他当着李守礼的面直接将信拆开,可等到展开信纸时才发现,上面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垂眸看着手里这封无字的信,君仪抬眼看向李守礼,唇角笑意深了些:“你是觉得,这点小把戏能逃过我的眼睛?”
顶着李守礼的目光,他仔仔细细地‘看’着信上的字,再抬眼看向李守礼时,目光已经沉了下来:“你把三郎想要组情报网的事,告诉了什么人?”
李守礼脸上的镇定终于裂了缝。
“九叔,你到底是……”
“现在似乎是我在问你话。”君仪打断了他,“你是谁?你既然说自己不是隐元会的人,那总该有个身份吧?”他偏头看了看地上倒着的人,“这人的身手,虽然不能说是顶尖的,但能自由穿梭在皇宫里……也就是说,他绝不是护卫或传信的人这么简单。”
地上的黑衣人握紧了拳头,想要反抗,可当一道目光倏地看过来时,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再次浮现,让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看着自己的护卫被吓得动都不敢动,李守礼沉默了很久,无奈地低声道:“九叔别为难我的人了。我就这几个护卫,前段时间已经失踪了一个,再经不住折损了……”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出坐席,抬手道:“九叔请先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噼啪跳动的声响。
二人在桌边坐下,李守礼亲手倒了一杯茶,推到了君仪面前,君仪看了一眼茶杯,没有动,而是抬眼看着李守礼。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着,李守礼眼神闪烁,许久才像妥协了一样开口道:“我确实不是隐元会的人,但我知道隐元会是什么。”他看向对面的人,轻声说:“那是一个神秘组织,虽然分上下级,但都是单向对接。也就是说,哪怕是两个隐元会的人站在一起,他们也都不会知道对方的身份。他们有几乎所有秘密,既可以高价出售情报,也会执行暗杀等任务……”
“有几乎所有的秘密……?”君仪喃喃着这句话,目中闪过一丝了然,“也就是说,你的情报都是从隐元会买的?”
李守礼用力地点了点头:“是。”
然而君仪却嗤笑了一声:“你在说谎。”
“……”
“或许,你说的隐元会都没错,但你的情报不是从隐元会那里得到的。”目光偏到烛光的一角,君仪推测说:“如果是单向对接,你又不是隐元会的人,那你该做的是等待,而不是主动派人传递。”
“你是听了我说隐元会,才把自己的行为往隐元会的方向靠拢……我说的对不对?”